在縣城轉悠了幾天，跟蔡鵬碰了兩回面，又找了幾個以前認識的人，拉扯拉扯關係，店面也看了幾個，但總沒有特別合適的。
事業上沒啥進展，感情上他也是鬱悶不舒。
心裏還裝着田紅妮，有幾分想念，又有幾分抱怨，最後都轉化爲被命運捉弄所產生的憤懣。
一個是自己深愛着的女人，一個是把自己撫養長大的老爹。無法去恨自己的老爹，但田紅妮承受的傷痛，他也無法視若不見。
這些天，他撐着不去換手機卡，將聯繫紅妮的念頭強壓下去。
然而，思唸的反噬他也有些喫不消了。
喫飯覺不出味道，覺也睡不着，一天天的只感到度日如年，如一在青天白日下的行屍走肉。
這天，剛喫罷早飯，田文昊放下碗筷就要出去。田志軍看了一眼無精打采的兒子，氣不打一處來，“文昊，今天不要往縣城閒逛了，擱家幫我乾點活。”
文昊“嗯”了一聲，也沒有反對，站着的身子重又坐了下來。
“你也老大不小了，有些事兒該操操心了。先不說養兒防老，你先成個家再說，老是這樣晃盪着，也不是個事兒。”
田志軍頓了一頓，看了看自家的兒子，那田文昊只是木着個臉，沒啥反應。
“文昊，我看咱村裏小敏這姑娘不錯，跟你歲數也相當，彼此知根知底的，人家也不挑你，你看合適的話，就找人把這門親事定下來吧？”
田文昊剛開始還下意識地“嗯”了一聲，待反應過來，頓時臉漲得通紅，“不行，爸，我不同意這門親事。”
“你小子有啥不同意的？！我告訴你，這事兒已經說好了，親我已經找人提過了，人家禮金都收了，下個月初八你們就結婚！”
“爸！這婚要結你結，打死我都不結！”
“行！你小子有種！你不結是吧？不結老子就喝藥死在你面前！”
田志軍臉紅脖子粗的，不知道何時手中就多了一瓶老鼠藥。
他哆哆嗦嗦地把瓶蓋打開，裏面的藥水晃動着，發出死亡的氣息。
“文昊，你要不同意，我現在就把藥給喝了！”
田志軍把藥水往嘴巴裏倒。
“爸！你別！我答應你還不行嗎？！”
田文昊哭着撲過來，把田志軍的藥瓶往一邊掃。
藥水灑了一地，田志軍的嘴巴鬍子上還沾了些。田文昊慌忙拿毛巾去擦。
“文昊，你爸我能害你嗎？小敏那姑娘是真不錯，對你也是實心實意的。你要知足。”
田志軍看目的達成，面上又恢復了慈父的模樣。
“爸，我不是挑。我其實也想找個靠譜的女孩子好好過日子，只是一直沒有遇到合適的。小敏是同村不假，彼此也知根知底，正因爲如此，我才覺得小敏跟我不合適。”
“可是文昊，你已經答應爸爸了，不會再反悔吧？況且，你所說的不合適，只是你認爲的不合適。叫我說，找個模樣差不多，能跟你好好過日子的人，就是合適。其他的一切都是扯淡。”
田志軍有些不以爲然地說道，一張久諳世故的老臉，全是一生精明的印記。
田文昊將那些話靜靜地聽了，如小牛反芻般，過了十來秒，纔開口問道：“可是，你怎麼知道她田小敏會好好跟我過日子？”
田志軍聽文昊如此一問，頓時來了精神，將田小敏的打算一一講來。
“小敏這兩年打工掙了些錢，除了買車花了點兒，剩下的都願意拿出來作爲你們婚後共同財產。你想開跆拳道館，這幾天她已經在張羅了，據說已經有了眉目。你說，這是不是想跟你好好過日子？”
田文昊沒想到田小敏在背後已經做了這麼多，不但在輿論上用盡了心思，金錢上也做足了打算。
雖然他直覺裏認爲自己跟田小敏不合適，但人家有如此之情意，他心裏還是有些感動的。
俗話說，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層紗。田文昊也切切實實體會到了這一點。
“爸，你說的也在理，不過，我覺得下月初八結婚還是過於倉促了些，能不能把婚事緩緩？再說，這事兒，也得我跟小敏商量商量吧？”
田志軍看文昊說得如此真誠，不像是糊弄自己，猶豫了一下，就點頭答應了。
“你跟她商量可以，但最遲不能超過下個月十八。”
“嗯。”田文昊答應下來，“我現在去找小敏。”
走在村裏的水泥路上，田文昊的情緒並沒有多少好轉。
他並不是真的要去找田小敏，只是想找個地方靜一靜。
沿着小路一路走過去，很快就到了村外的小河邊。
河水一年比一年小，小時候跳裏面洗澡，水能淹住脖子，現在一眼就看到底了。目測，也就能蓋住腳踝骨。
河底是大小不等的小石頭，光腳下去，一個不小心，就會摔倒。
田文昊想起小時候是最喜歡這樣的河灘的，走的時候小心翼翼的，一邊要防着腳下的石頭，一邊還要四處查看，逮魚抓蝦。
然而，現在他卻沒有一絲一毫想要把腳深入河底的衝動。
過了十幾年，煩惱如髮絲般成倍糾纏。
果真要如田小敏嗎？
當然現實一點，娶了田小敏是最好的選擇。
一方面是給父母一個交代，自己娶妻生子，老人纔算放了心。
另一方面，也能就此斷了心裏的那點念想。
結了婚之後，跟紅妮就再無可能了。即使心裏再不捨，自己有了老婆孩子，隨着時間的推移，田紅妮也會被擠到記憶的某個角落裏，漸漸被遺忘。
當然，這些假設都是在他田文昊跟田小敏能好好過日子的基礎之上。
他真能跟田小敏好好過日子，義無反顧，堅持到底嗎？
無由來的，腦海裏突然現出了沈世鈞這個男人。
張愛玲的《十八春》裏有一對夫妻，沈世鈞跟翠芝，兩個本不相愛的人因爲這樣那樣的原因，在一起過了一輩子。
當初結婚的時候，彼此都感覺自己像是闖了禍的小孩子，彼此並不相愛，可是卻在大人的安排下，倉促結了婚。
婚後日子平平淡淡的，男人在柴米油鹽中被磨了心志，女人在柴米油鹽中麻痹了神經。
直到有一天，彼此以爲大概等到了真愛後才發現所謂的真愛，原來還是那個滿不在乎的對方。
田文昊覺得那樣的感情雖然挺無可奈何，挺悲哀的，但彼此總是還能容忍到最後，而自己跟田小敏呢，他不奢望能如此樂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