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蓁悠悠轉醒的時候,窗外天空明亮透徹,日光柔和溫暖,渾身沐浴在這樣的光線中也覺得柔軟無比,只是身體好像難以動彈,眼皮掀開,等到能適合這樣的日光時,映入眼簾的還有一個人。
“謝天謝地,你終於醒過來了!”牡丹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葉蓁一愣,她明明記得離開了牡丹家裏,怎麼又撞上她了?
“我……”她一張口,嗓子啞的難受。
“先別說話了,趕緊把藥喝了吧!”牡丹嘴上捂着帕子,端了一碗黑漆漆的藥汁過來,坐到牀邊看着她。
葉蓁聽話地張開嘴,藥雖苦,但也沒矯情做作地拒絕,她這輩子喫過的苦比這藥可苦多了。
“唉,還好千尋注意到了一個小女孩哪裏有那麼多錢可以買羊肉喫,不然怎麼找得到你!”
葉蓁睜大眼睛看着她,費力地說道:“你們是在哪兒找到我的?”
“就在城外的破廟裏,還好我們先找到了,要是讓官兵找到了,那可就真沒轍了。”牡丹把藥碗放下後坐得離她遠遠地。
葉蓁不解,皺眉道:“你坐那麼遠幹什麼?我嗓子疼,不想大聲說話,坐近點。”
牡丹笑着擺擺手,“你昏倒了還不知道發生了些什麼,我們是在城外破廟的死人堆裏找到你的,要不是千尋眼尖,只怕你現在已經死了。”
她說話一向愛開玩笑作弄別人,葉蓁不以爲意,“什麼死人堆裏?對了,和我在一起的小女孩呢?”
牡丹嘆了口氣,兩手一攤,“死了。”
葉蓁愕然,“死了?”
“對啊,得了鼠疫,還傳染給你了,她比你還要嚴重,半個時辰前剛死的,屍體還是熱的呢!”
葉蓁把頭一歪,聲音有些僵硬,“牡丹姐姐,我不喜歡你作弄我。”
牡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真讓你給猜對了,我是在作弄你,她沒死,也被救活了,不知怎麼的,這附近明明藥資緊缺,卻有人送了充足的藥材上門來,我按照方子煎了藥給你們都喝下了,才保住了這條命。”
葉蓁低喃,“鼠疫?”
“嗯,疫情並不是特別嚴重,你昏迷了兩天兩夜,燒了兩天兩夜,現在醒了,我也該去補個覺了,”牡丹說完站起了身,剛要走到門口,忽然回頭道,“哦還有忘了跟你說,那些官兵都撤了,你暫時安全。”
葉蓁聽到這話不敢置信,撐着手臂就想坐起來,詫異道:“撤了?爲什麼?”
“誰知道呢?”牡丹眉毛一挑,“或許是因爲鼠疫一事沒有太多心思花費在你身上吧,所以說只是暫時安全,我家是不能再去了,你走的那天晚上就被盯上了。”
“那這是哪裏?”葉蓁問道。
牡丹衝她一笑,“玫香樓啊!”
葉蓁被朱老四拐走的時候聽到過天香閣、玫香樓之類的字眼,料想是秦樓楚館之地,牡丹不曾嫁人,穿着打扮妖豔嫵媚,白日裏總是睡着,閒着,晚上卻又不見人影,看來是這樣沒錯了。
“我現在是在你的房間嗎?”
“對。”
葉蓁一聽,急忙就要下樓,牡丹見她的動作笨拙,但又不肯停下,眉頭稍蹙,聲音驟然變冷,“怎麼,你知道玫香樓是什麼地方,所以心裏同樣對我嗤之以鼻對嗎?”
她都已經二十七歲了,年齡這麼大,還沒有嫁人,雖然她容貌看上去與二十歲左右的人無異,但玫香樓不斷地有新人進來,有的是比她年輕嬌嫩,還招男人喜歡的,最近生意不好做,她已經很不高興了,看到葉蓁這樣,不由得想起這些天來對她的照顧,心裏狠狠地啐了一口。
葉蓁已經下了牀,急忙擺手,“牡丹姐姐你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在想,這既然是你的房間,我又得了病,要是再傳染給你就不好了。”
牡丹聽她這麼說,倒也沒那麼憤怒了,“沒事兒,你的病已經好的差不多了,疫情本來就不嚴重,何況這房間我每天都用艾葉燻的,等兩天你病好了,再想想別的法子。”
“那趙公子呢?還有那個小女孩現在在哪兒?”
“他們又不是你,住在我家很安全,你先在這兒待著,我一會兒再上來,記住,千萬不要出去。”
牡丹說完扭着腰肢就走了出去,門一打開葉蓁就聽到外面的歡聲笑語,想多看幾眼又實在不能出去,只好回到牀邊坐下。
江世隱應該是不會放手的,除非有人暗中幫她。
有誰會幫她呢?
她在宮中能依靠的人着實沒有,除了葉靈……
定然是葉靈在幫她,除了她不會有別人了,來送藥的人肯定也是葉靈,葉靈是在保全她,像自己一樣奮不顧身地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
葉蓁心頭暖着,鼻子一酸,流了幾滴眼淚,又是感動又是歡喜,這樣看來葉靈在宮中過得很好。
那她也會好好對待她的樂蓉了。
葉蓁感到十分欣慰,她想她現在不僅僅只是牡丹說的暫時安全,而是永遠安全了,佘州城她可以待下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牡丹纔上來,她上來的時候手裏拿着一包藥,放到桌上,嘆道:“既然你醒了,我也就不用給你煎藥了,你自己煎吧!這幾日燻死我了。”
葉蓁回頭衝着她笑,“勞煩你了。”
“不煩,就是把臉憋壞了,”牡丹把面紗一摘,坐在桌邊喝了一口水,提醒道:“這藥一天要喝三碗,記住了啊!”
葉蓁點點頭,牡丹又道:“還沒喫東西的是吧,我給你弄點兒點心上來吧!”
“謝謝!”
牡丹說着出了門,葉蓁走到桌邊拿起桌上的藥包,忽然發現藥包裏面有什麼東西,拆開一看,果然裏面還有一層。
葉蓁回頭看了一眼門外,不見牡丹的身影,這纔打開來看。
是一封信和幾張銀票,葉蓁心頭一跳,急忙拆開了信看。
是葉靈的筆跡,葉蓁頓時心頭酸酸的,順着看了下去。
“數日未見,姊姊的情況靈兒都瞭解,靈兒在宮中安好,姊姊勿擔心。藥材已經送達,姊姊要按時服藥,疫情已經控制,姊姊大可安心。佘州之困以解,伺候不會再有人叨擾,此刻安全無虞,銀票可用,各大錢莊皆可兌換,趙千尋是可靠之人,姊姊不必擔憂,樂蓉日日安樂健康,姊姊放寬心把她交給我。天下之中,周齊兩國交戰,南曜北裕歧視周民,梁國較遠,姊姊可自行安排去處,注意安全即可。”
字裏行間皆爲她考慮好,葉蓁捂着胸口早已泣不成聲,想起在大周的日子裏她不能保護葉靈,她連自己都保護不了,怎麼能保護她的妹妹呢?
可葉靈現在已經能保護自己,還能保護她了。
她沒做好姐姐,葉靈不怪她,還爲她安排好了退處,不會向別人那樣告訴她該去哪裏,而是將形式簡單地說了一遍,供她自己選擇。
淚水浸溼了信紙,葉蓁將這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沒有看到關於江世隱的半個字。
葉靈定然也是知道她不想見到江世隱的,所以乾脆一句關於他的話都沒寫。
也罷,她再也見不到他了,要知道他的情況幹什麼?
門忽然推開,牡丹走了進來,看到葉蓁伏在牀頭哭,嚇了一跳,放下手中的糕點走到她身邊,拍拍她的肩膀,小心翼翼道:“葉姑娘,你沒事兒吧!”
葉蓁搖搖頭,抬起頭來,臉上滿是淚痕,“我看到妹妹給我寫的信了。”
牡丹一怔,她其實很想知道信裏寫了些什麼,但畢竟是別人的事,她也不好意思要來看,只拍了拍她的胳膊道:“你是皇宮裏的妃子,你妹妹肯定也不是常人,這信看完趕緊燒了吧,免得給人落下證據。”
葉蓁這纔想起來,覺得牡丹說的話很有道理,走到桌前點燃一根蠟燭,將信燒成灰燼,望着空空的手掌,木然道:“本來我想留着有個念想的,現在連念想都沒有了。”
牡丹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如果這念想會要你的命,留不留有什麼區別?”
葉蓁贊同地點點頭,聽牡丹在耳畔問道:“你接下來去哪兒?”
這個問題她思考過很多次,只是她身體本就虛弱,生了孩子後沒有好好調養,又得了病,現在要舟車勞頓確實有些勉強,怕有性命之虞。
再者即便江世隱撤了兵,難保別的妃子不會暗地裏要殺害她,去哪裏纔是安全的呢?
葉蓁望着天高雲淡,感受着夏日的溫暖宜人,嘆息道:“我也不知道,暫時留在佘州城吧!”
牡丹沒說話,葉蓁轉頭看着她,“牡丹姐姐,我是真的沒有地方可去,我沒了家,沒了親人,去哪兒都是孤苦伶仃一個人,我在大周,也就只認識你與趙公子了,除了佘州城,我不知道還能去哪裏。”
牡丹深深地看着她,一向鐵石心腸的她忽然也被葉蓁的樣子稍稍打動了,她不知道在葉蓁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一定是常人難以忍受的事情,否則她何以落魄成這般?
葉蓁不管從哪個角度上看,都是富家千金出生,而此刻,卻只能過着躲躲藏藏的日子,他們都不知道,這是拜江世隱所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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