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馬鳴拜見了新來的副鄉長高嵩。
高嵩四十歲,長得五大三粗,將軍肚規模着實不小。
他原是縣領導司機出身,文化程度不高,口風也不是很緊,所以轉爲公務員後一直在接待辦工作,沒能有所進步,如今提拔爲鄉鎮副科級領導幹部,是他人生一大飛躍,所以意氣風發,揮斥方遒,處處顯示出有一種捨我其誰的氣概。
此刻正坐在辦公室內,與分管部門的小領導們暢談工作理想,再一次繪聲繪色地描繪瞭如何把接待工作做成全縣標杆,他很自信地認爲,市政府接待辦來參觀考察後都會汗顏。
馬鳴站在門外足足等了二十分鐘,高嵩慷慨激昂的演講才結束,那幾個手下逃命似地一起湧出了房間,遇到門口的馬鳴,吐吐舌頭,眨眨眼,倉皇逃去。
此前,馬鳴已經跟高嵩接觸過兩次,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性,所以一進入他的辦公室,就恭恭敬敬地朗聲笑道:“高鄉長好,小馬來向您彙報工作。”
高嵩睥睨了他一眼,繼續靠在沙發上,雙手自然搭在扶手上,顯得很有派頭,可一出口就忘了對方是誰,思忖道:“你是……那個……”
“安全環保辦的馬鳴,目前還兼顧綠色礦山辦。”馬鳴忙提醒道。
高嵩哦了一聲,打着官腔道:“哦,對,馬鳴。那麼,你找我什麼事?”
“鄉長,我非常認同您的觀點。接待工作是鄉黨委政府的中心工作,做好了接待,鄉里的工作就做好了一半,您來就好了,咱們鄉的接待是要提高檔次了。”
馬鳴竟然學會了恭維,他自己都有一點震驚,不過也並非浮誇,因爲之前林深搞接待實在是一言難盡,而高嵩畢竟是縣府辦專業接待出身,經驗豐富、見多識廣,肯定是看不上鄉鎮規格的。果然,高嵩來了興致,滿意地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馬鳴繼續道:“我剛纔在門外被您的講話所吸引,忍不住駐足聆聽了二十分鐘,講得實在太好了。尤其是那個接待二十字方針:提前踩好點、信息要對稱、就高不就低、細節死裏摳。非常精闢,非常實用,受益匪淺啊。”
雖然有些誇大,可馬鳴不得不承認,如果接待工作真正做到這二十個字,一定不會差。
高嵩對他更加感興趣了,慢慢坐直了身體,一副高級幹部的派頭,點指他着的鼻子道:“你這個小夥子不錯,領悟能力很強嘛,有前途!”
“謝謝領導賞識,我只是陳述事實。”馬鳴微笑着說道。
“你很會說話。”高嵩高度評價道,“說吧,是不是有事求我?”
他倒是人間清醒。
馬鳴忙道:“鄉長,我現在管着兩個部門,一個是安全環保辦,一個是綠色礦山辦,加上抽調過來的兩位同志,總共是六個人。六個人下村、檢查企業、進山的交通工具,您知道是什麼嗎?”
“什麼車?幾輛?”
“自行車,一輛。”馬鳴嘆口氣道。
高嵩一臉不相信。
“真的。”馬鳴訴苦道,“以前我一個人在安監站,騎個自行車四處亂竄,還好。現在不行了,還有兩個女同志,而且部門提檔升級,下村的時候,連個公車都沒有,老百姓都笑我們鄉窮酸。
這都好說,關鍵是,綠色礦山辦要負責接待工作,縣領導、市裏的考察團、縣裏技改專家組、省市媒體採訪團等等,很快就一波一波地來我們這裏工作、考察、交流、採訪,接待工作要就高不就低,總不能讓我騎上自行車去把人家馱過來吧。鄉長,我們部門迫切需要一輛車呀。”
馬鳴言辭懇切、真誠,高嵩從剛纔的震驚,到現在的感動,最後又發愁了,因爲他很清楚,鄉政府不僅窮,政策規定還是死的,開了15年的車不到25萬公裏不能淘汰,淘汰了還很難申請到換新名額。
等於是,你淘汰一輛就少一輛。所以,車子再破再爛,寧願放着也不會去報廢。
高嵩剛纔還慷慨激昂,這一下子就有點蔫了,鎖着眉頭想了一陣道:“你們不是執法部門,按照慣例是不能配專車的,鄉里還有六輛公務車可調配使用,屆時,需要的話就來申請嘛。”
“鄉長,您也知道,很難申請到。”
因爲鄉里除了皮勇、簡耀、人大Z席各配有一輛專車外,其他領導是沒有固定車輛配備的,所以,那六輛車經常被領導們拿去用。其他人是很難搶到。
“鄉長,您是縣裏來的領導,能量大、人脈廣,又是新官上任,跟縣機關事務管理局和財政局做做工作,咱也採購一輛唄?”馬鳴繼續忽悠道。
高嵩若有所思,如果我新官上任,連一輛新車都搞不定,實在是有損顏面,機關事務管理局的局長和財政局長應當會給我三份薄面,那就去採購一輛,採購過來,我自己也可以開,然後把那輛老爺麪包車調給馬鳴,一箭雙鵰,歐耶!
他心裏的如意算盤打得啪啪響。
想好後,高嵩氣質磅礴地對馬鳴道:“你稍安勿躁,我現在就給那兩個兄弟打電話。”
然而,高嵩給兩個局長兄弟打完電話後,臉都綠了,人家都是一口回絕,半點餘地都沒有。
當着馬鳴的面,他有些拉不下臉,清了清嗓子道:“小馬,這個,他們在開會,不方便細說,會後他們會第一時間跟我彙報。你先回去吧。”
財政局長給你彙報工作,這牛都讓你吹上天了!
“鄉長,採購新車要好多錢,咱鄉里財政緊張,我倒有個主意。”
“說來聽聽。”高嵩眼睛一亮。
“您是從接待辦提拔的,接待辦有車啊,而且都很高檔對吧?可再高檔年代久了也會變老變舊嘛。您要不要從接待辦淘一輛過來?給我們用。畢竟那是您的老東家,這點事我覺得絕對不在話下。”馬鳴知道他好大喜功,死要面子,就把話說得有點激將法的味道。
高嵩一聽騰地站了起來,興奮道:“對呀!我怎麼就沒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