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靈望着面前溫潤而雅的俊美臉孔,又一次,失了神。
多麼熟悉又親切的一張臉啊,它在她心中留下的印記,只怕這一生都無法抹去吧!
傅浩銘,我該說這是幸運呢還是不幸……
我是該怨你爲何長了一張跟他一樣的臉,還是該怪他不該連眼神連笑容都跟你那麼相像……
“三個月……”清靈低喃着這個讓她聽來都覺得心驚的數字,真有一種一覺醒來就恍若隔世的感覺。不過也好,至少,還活着。她本以爲,再次睜眼,不是天堂便是地獄了呢!
凌雲笑意晏晏:“是啊,三月了,你都三個月沒有喫飯了。看着這一桌,難道就沒有十指大動的慾望?不會是真打算不食人間煙火修煉成仙了吧?”打趣的說着,眼神掃了掃桌上豐盛的菜餚。
清靈淺淺一笑,看過面前的菜餚,眼神卻是一怔。
“怎麼了?不喜歡?”凌雲溫潤的聲音中有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清靈垂了垂眼,再次看向凌雲已是禮貌客氣的笑:“沒有,很喜歡。”
真的很喜歡。
無論是菜還是湯,都是她前生最愛的口味。
只是,她記得,這些習慣只有曾經的那個人知道,那個與面前這位有着同一張臉孔的人,知道……
她不想問,更不願去想,這是不是巧合。
她只覺,心,突然很亂。
作爲一個皇帝,凌雲察言觀色揣摩人心的本事自是不比任何人差,看着清靈的神色,怎會沒察覺到她那瞬間的失神與煩亂。只是,他也好奇,究竟是什麼事,能讓這個內心強大到可以犧牲自己爲那麼多人撐起一片天的女人,也感到恍惚無措?
夾起一隻鳳翅,放進清靈碗裏:“喜歡就快喫吧,涼了味道就不好了。”
清靈被凌雲這個親切自然的動作怔了一下,不過並沒在臉上表現出來,點了點頭,低頭喫飯。
喫了兩口,卻總覺少了些什麼,抬頭掃了眼桌上。有酒,只是那酒壺,卻不偏不倚就在凌雲手邊。要是這個人換做是別人,她一定會毫不顧忌的伸手拿過來,可偏偏他是凌雲,更確切的說,是長着一張與她記憶重疊的臉的凌雲,所以,她,不敢了。
是怕麼?不是!
就是無措,就是,亂。
凌雲見她停下筷子,抬眼,正看到她盯着他手邊的酒壺,表情似乎有些掙扎,有些糾結。
“想喝酒?”輕笑着問。
清靈儘量自然的輕輕一笑。
凌雲聞言,卻並沒有立即將酒壺遞給她,更沒有要爲她斟酒的意思,眉心幾不可察的輕皺了一下,似是經過一番斟詞酌句後,才溫聲道:“喝點別的可以麼?忘了告訴你,從現在開始,你有一段時間,可能不太適合喝酒……”
不適合喝酒?什麼意思?
難道是受傷留下了什麼後遺症?
凌雲頓了頓,道:“御醫說,你有喜了。”
有喜?!
簡直是一個悶天驚雷!
是懷孕的意思麼?
“已經三個月了,這三個月你昏迷着,喫不進東西,一直都是靠着丹藥補充身體的基本能量,這對孩子很不好,如今醒了,就得好好補補,飲食方面也該多注意,酒,還是不喝的好。”
一番話,說的輕輕柔柔溫潤直入人心,可清靈耳中迴旋的卻還有兩個字——孩子,自是也沒有看到,凌雲在說着這些話時,輕柔含笑的眼底閃過的那抹寂寥與落寞。
孩子……
她又有孩子了……
清靈心底說不出是什麼感覺,酸甜交織,悲喜莫名。
上次那個被她親手結束了的小生命是她心中永遠的痛,永遠也洗刷不去的罪惡,沒想到,上天還會如此厚待她,讓她在原以爲就要失去一切的時候,竟送了這樣一個驚喜給她。
衷心的說,她真的很歡喜這個小生命的到來,無論是誰給的,無論,是以怎樣的方式來的。
但,有了這個小生命,是不是就註定,今生,與那個男人,就有了永遠也割捨不斷的牽扯?
這,似乎並不是她所希望的。
**
神風皇宮,御書房。
風輕碩直直盯着神風帝,幽深的眼底是期盼與質問:“父皇,您到底瞞着我什麼?”
見神風帝依然雙手輕撫着他那架心愛的鋼琴,半點兒也沒有在聽他說話的意思,眼底壓抑着的情緒漸漸翻湧了起來:“父皇,你跟她到底達成了什麼協議?事情發展到今天這一步,都是你們預算好的,對嗎?”
神風帝遊走在琴鍵上的手驀地頓住,緩緩抬眼,望向面前猩紅着眼一臉痛苦不堪的兒子,緊抿的雙脣囁嚅了幾下,開口,聲音竟也是低沉沙啞:“如果,我說是,你會怎樣?”
他不是自稱“朕”,而是用了“我”,不是以一國之君的口氣與他談話,僅僅,只是以一個父親的身份跟他交心。
風輕碩盯在神風帝臉上的目光一瞬間冷了,幽深的眸底,一抹恨與怒交纏的情緒一閃而過。眼前的人不僅是他父親,還是一位尊貴的君王,於情於理,他都不該對他有這種比抱怨都要隱隱深幾分的情緒,可性格如此,讓他本能的在得知自己最在乎的人受到威脅時,就習慣性的想將對方規劃爲敵人的一類。
“你會恨父皇麼?”見風輕碩緊繃着臉隱忍着自己的情緒,半天都沒有說出話來,自己的兒子,神風帝又怎會看不出他此刻的掙扎。但掙扎歸掙扎,有些話,他還是得說,他也還是得聽。
風輕碩是他的兒子,可清靈也是他的女兒,在他心裏,與他更親一分的女兒。
如今,清靈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急,他痛,他寢食難安,他牽腸掛肚,可他又何曾不知,面前這個兒子也經受着與他一樣的煎熬與痛苦。只是,他還是想試試,試試這個讓他女兒甘願爲他付出如此之多的男人,究竟,值不值得。
風輕碩盯着他,艱難的嚥了咽嗓子,沙啞的聲音吐出一個字:“恨。”
垂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紅透的眼底翻湧着晶瑩的光,痛苦,無奈,掙扎,憤恨……
無數種難言的感受交織在一起,糾纏着折磨着他。
神風帝沉靜的眼底閃過一抹欣慰,望着風輕碩,抬手扶上他的肩:“好,恨就好!”長長吸口氣,“就怕你不恨我這個父親,恨了她,恨錯了人……”
“恨錯了人?”風輕碩幽沉的眼底有不解閃過,眉心輕蹙,“父皇,什麼意思?您這是什麼意思?”
迷濛的雙眸轉了轉,似是猜到了什麼,憔悴的俊臉上瞬間漾起幾分急切的亮色,也忘了什麼尊卑,有力的雙手捏着神風帝的胳膊,直直盯進神風帝眼底:“父皇,什麼恨錯了人?什麼意思?”見神風帝半天不做回答,便急急猜測道:“告訴我好麼父皇?您是想說,我不該恨她是麼?”
憔悴的眼底滿是脆弱的期盼,看得神風帝都心底一疼。曾幾何時,他,也這樣掙扎過,彷徨過,渴望過,祈求過,痛過,絕望過……
心底一聲長嘆。
世世代代,終究不外乎一個‘情’字。
問世間情爲何物?
直教人生死相許……
淺淺點頭:“你明白就好。碩兒,你的優秀睿智父皇都看在眼裏,只是,縱然你再心眼玲瓏,有些事兒,你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得穿的。所謂人心隔肚皮,許多時候,越是親近之人,才越容易迷惑你的眼睛……”
風輕碩聽着,越發皺緊了眉:“父皇,您究竟是想告訴我什麼?”
神風帝輕聲一笑:“碩兒,你今天來,可是爲你母妃的事?”
“不是!”風輕碩想都沒想就回答。
“哦?”神風帝挑眉,輕眯起眼:“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風輕碩卻絲毫沒有被這個話題轉移了視線,眼底的神色異常認真:“父皇,母妃的事,這一次我不想過問,因爲我相信您。我今天來,只是想請您告訴我……她跟您,到底……”
“你是想說,我到底給了她什麼好處,讓她爲此付出這麼大代價,是麼?”
看着風輕碩不避不閃嚴肅認真的臉色,抬手撫開他的手,輕輕轉過身往龍案邊走去:“我什麼好處都不曾給過她,她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她心甘情願。”平靜的語氣說着淡淡的話語,心卻是在抽疼。
“心甘情願?……爲何?”
神風帝站住腳,抬頭望着牆壁上的字畫,似嘆息般:“你覺得她是爲何?西國對神風的狼子野心已經不是一日兩日的謀算,十五年前他們敗了,是因爲神風有一門姓楚的忠烈,可以說,是用他一門的鮮血換來了神風百姓十五年的安樂,那麼如今呢?你一定是以爲,是我拿爲楚家沉冤昭雪這個條件,讓她去以身犯險,揭穿西國的賊心是麼?”
半晌,沒聽到風輕碩的回答,神風帝‘呵’的一笑:“碩兒,你這是在怨我嗎?你是男人,你有你的雄心,有你的志向,即使父皇真這麼做了,可作爲一個有志坐擁天下的人,難道你不覺得,這都是理所當然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