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走天美並不難,只需告訴父親母親,我帶妹妹去日月星辰小住,有齊瑤相伴,他們自會准許。
難的是,如何去說服簡音與我們同行。
回到家,天美已經將母親請了過來,和母親一塊兒坐在主殿。
見我帶着齊瑤一起來了,天美的表情還有些詫異:“剛纔那位哥哥呢?”
她的眼朝我身後瞄着:“已經走了嗎?”
下意識看向父親,他的表情很是微妙,帶着諸多揣測與似笑非笑,暗沉瞳孔如水般從我臉上掠了過去,端起手邊熱茶細呷了一口,再將視野轉向了母親:“孩子長大了,之前的事……你問問她。”
若不是父親的這番話,我的思緒仍停留在舊時的記憶裏無法自拔,視野情不自禁地停留在他們每個人臉上,仔細去觀察他們的五官、表情,那麼的活靈活現。好似從未離開我的世界,我與他們一直都在一塊兒……
齊瑤拉了拉我的手,喚回我的理智,一把將我摁坐在了椅子上,尷尬地衝我母親笑:“這孩子是有些不對……暫時不說她了,師姐你最近過得還好嗎?”
齊瑤的記憶還停留在後世,和我一樣,見到熟悉的人,心情就會變得惆悵。她走到母親身旁,母親的神情自然是狐疑不解的。
漫長的寂靜,在彼此身邊瀰漫。
最終還是母親起身問齊瑤:“你和天星什麼時候認識的?”
齊瑤摸了摸鼻子,別開了目光:“不奇怪,很多她認識的人,你都不知道。”
這句話並非玩笑,事實也是如此。
我連忙回過神來,調整思緒,伸手將齊瑤從母親身邊拉了回來,以眼神示意她不要再繼續說下去。
可這番舉動在母親看來,難免有些不合規矩。
她微微皺眉,將目光轉向我,神情多少有些不悅:“一走就是這麼多年,要不是師父時常透露關於你的消息給我們,你就不怕我們會擔心嗎?”
透露?林清玄能說什麼?離開的這段時間,時日是過了很久,但大多數時間我都待在靈山之中,並沒有經歷什麼,也想不到林清玄會對母親提到什麼情況,只好將求助的目光轉向齊瑤。
齊瑤又摸了摸鼻子,表情顯得十分尷尬,看樣子是不打算透露林清玄的胡說八道,只能衝我微微一笑,揮揮手轉移話題:“誒,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天星也不是故意要離開這麼久的。既然小……師父最近不在,我打算跟天星去日月星辰逛逛,順便帶天美一起去長長見識,你們看方便嗎?”
瞧母親的神色,倒不像是對我不放心,而是擔心齊瑤會把天美教壞,那副欲言又止的神色,多少令我輕鬆了不少,忍不住笑了起來,輕聲對母親說:“讓天美和我們一塊兒去吧,以後她也要掌管屬於自己的世界,提前學習和熟悉一下也是好的。”
母親依舊不說話,即便天美拉着她的衣袖,眼巴巴地瞅着她,她仍是不動聲色地望着我,蹙緊了眉頭:“剛纔來的人是誰?”
“靈泉始祖。”
“確定?”
“是。”
“你和他是怎麼認識的?”
我遲疑了一下,齊瑤按住我的手,突然代我回答:“很早以前就認識了,天星的真身石就是靈石,她的身份……”
我本不想告訴父母這件事,但齊瑤卻直接戳破,完全不給我反應的機會,便點到即止。而她轉向我的眼神,依舊不言而喻,彷彿在說,既然我什麼事都可以做到,也不擔心改變一個細節就會改變未來,那就索性隨心所欲好了,不必刻意藏着掖着,對最親近的人隱瞞最重要的事。
但齊瑤同樣也明白,現在能說出口的都是小事。
擺明了我的身份,其實是爲了讓父母安心。
可說破末日災難,只會讓他們憂心,所以這件事她是決計不會提的,我也不必擔憂父親和母親還會問我什麼。
唯獨疑惑的只有天美,可她聰明,見氣氛沉默,便沒有詢問。
末了,母親與父親相視一眼,望向我的表情帶着猜不透的靜謐。
良久,她纔開口,緩聲說:“既然是這樣,爲什麼剛纔會鬧得不愉快?”
這番話,就是在關心我的感情生活了。
而我最怕的,就是聽到他們對我的關心。
無奈一笑,我抬頭看向母親:“只是一些誤會而已,沒什麼的。”
“沒什麼就好。”
母親不再問,但神情看上去仍是有些擔憂。過了一會兒,她便拍拍天美的手,同意讓我和齊瑤帶她一塊兒離開。
天美自然很高興,眸光一轉,便去房間收拾東西。
但看情形,母親似乎還有別的什麼話要問,我稍稍給齊瑤使了個眼色,她就懂了,起身跟隨天美而去,隨口說去幫忙,化解了此時的尷尬。
自她離去,屋子裏沉悶的氣氛再度蔓延,而我的表情也漸漸歸於平靜,甚至可以用視死如歸來形容。
大概是我的反應太過於悲壯,有再多的疑問,母親也問不出口了。
再看父親的神色,我恍然想起他曾經是怎麼對明燁和藍辰的,既想哭,又想笑,表情就這樣僵在了嘴角,不用照鏡子也知道很難看。
“到底怎麼了?”母親問,“是在外面遇見了不順心的事嗎?”
我搖頭,匆忙回答:“不是,只是太久沒見你們,有些想念罷了。”
聰明如她,如何看不穿?
再度與父親對視,母親憂心忡忡地問:“是因爲……那個人?”
“不。”這次我回答得更果斷了,“藍辰沒有欺負我,他永遠也不會欺負我的。”
這麼多年,沒有人比我更加確定這件事。
我只是感到很遺憾,如果他也像明燁那樣忘了我是誰該有多好,我或許還有機會重新再來一次。
可惜,偏偏他什麼都記得,還記得那樣深,那樣痛……
所有災難,終究要兩個人一起承受。
儘管老天待我不薄,但那種無奈的滋味……
我什麼也無法說出口,什麼也無法形容,漫長的沉默中,父親走到我身邊,牢牢握住我的肩膀,居高臨下地傳來注視:“不管有什麼事,不要對家人隱瞞。”
我抬頭,就算有再多的話想說,此時此刻也是說不出口的。
微微一笑,努力上揚脣角,調整思緒,我看到父親道:“真沒什麼事,我只是很高興你們都還好,天美也長這麼大了。”
面對兄長的死,我是有戾氣的。
後來,在靈山中看到過去的記憶,我的心情顯然變得十分浮躁。
可現在,找回所有遺失的過往,當年在洪荒困擾我的絕望又一次迴歸心底。儘管我那麼不願意面對,卻還是不得不將那份傷感壓抑於心底,強迫自己理智地面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每一件事。
起身,我向父母道別,唯恐他們繼續擔憂,便笑着回答:“能力越大,責任就越大,以前有很多事我都不懂,但現在我都明白了。”
大概我這番話,多有不計較兒女情長的意思,母親更加憂心忡忡,拉着我的手,不讓我走:“我不知道你在日月星辰經歷了什麼,但師父說你和那位藍辰神君相處得很好,怎麼會……”
無論父親之前對母親提及了什麼,都不是母親可以接受的程度。
她雙眼緊緊盯着我,最終無奈提醒了一句:“無論如何,你不能愛得卑微,明白嗎?”
“明白。”
聽到這番話,我甚至不由自主地笑了。
曾經讓我愛得無比卑微的男人,從來不是藍辰啊,爲什麼會引起這樣的誤會?難道就因爲他丟下我,轉身就走了嗎?
“母親,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仔細去感受,就能發現他是一直都在的。”真正丟下他的人是我啊。他不是總說我把他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這個世界上,承受沒有我的痛苦嗎?
——
離開的時候,我的心情再度變得複雜。齊瑤見我臉色不好,感到萬分的抱歉。“對不起啊天星。”她無法相信地說,“我沒想到只是說出你的身份,他們就會想這麼多,還牽扯到你和藍辰的感情……”
“這不怪你,我也沒想到自己會沉不住氣。”
以我對齊瑤的瞭解,她當時說破,只是爲了轉移父親、母親的注意力,卻忽略了親情的重量,根本不會讓他們真的在意我真實的身份,真正會讓他們在意的,也只有我是否過得平安順遂這一點罷了。
把道理說給齊瑤聽,她理解性地點點頭。
回頭看看天美距離我們的位置,她便壓低了聲音,湊到我身旁問:“你也知道,我以前是沒有生身父母的,陪伴我身邊的人,只有林清玄一個,他就是我意識裏的親人。可後來,有些事不同了,你現在也一樣。在當初那個時候,明燁應該就是你身邊唯一的親人吧,從骨子裏對他有更深的依賴,也是很正常的……”
她大學時主攻心理學,輕而易舉的就可以將我每個想法看穿,意識到我有那麼一絲絲猶豫不決的地方,也會立即說破,讓我更加清楚心裏最大的矛盾是什麼。然而,即便齊瑤可以看透,但讓她幫我拿主意時,她卻說不出任何一個字,幫我徹底解決眼下的難關。
“別的事,我都可以幫你分析,唯獨這件事不行。”她分外感慨地說,“這是你的感情啊,我怎麼能替你做出決定呢?”
洪荒數萬年,我唯一奮不顧身去愛的人,只有一個。即便到了今時今日,我依舊不後悔曾經那麼卑微執着地愛過他。但令我想不到的是,我並沒有再次承受的勇氣。大概是累了,大概是內心深處比任何時候都渴望着被呵護……
前去找簡音時,我依舊處於心情極度複雜的狀態,直到齊瑤在耳邊輕輕咦了一聲,我才注意到我們已經回到星雲。而林清玄和簡音都在,似乎之前林清玄離開,就是爲了去尋找簡音的下落。
見我們來了,林清玄眼眸一亮,但他好像沒想到我會帶天美同行,望向我們的目光稍顯遲疑,方纔撩起衣襬起身:“怎麼把你妹妹帶來了?”
我指着眼前人挨個挨個向天美介紹,之後才說起帶她來的原因:“我妹妹很聰明,有她在,可以幫上忙。”
天美轉動眸光,這時才問:“三姐是要處理什麼大事嗎?”
“嗯。不過在處理大事之前,我們還是先好好聚一聚再說。”揉了揉她的頭髮,我輕鬆笑了起來。
簡音的表情卻不輕鬆,輕輕擰了擰眉道:“接下來要做的事,我都跟師父說了,但未來……我們只能等?”
“你還記得看到了什麼?”
“是。”簡音點頭,明白我的意思,“我們每個人記得的時間點不同,但只要相互關聯起來,就能追蹤到未來所有畫面。”
她從來都是這樣的乾脆果斷,邁開的腳步毫無停留地來到了我身邊:“你呢?還記得什麼?最後看到的畫面是什麼?”
我久久沒有說話,想到的只是那滄海桑田的一幕:“一切都很好。”遲疑良久,我給出最終的結論:“所有人都平安無事,我們也沒有再插手這個世界的秩序,不過是任由它發展,交給自然來管理罷了。”
饒是如此,簡音的眉頭還是皺緊了,也不是不相信我的話,只是她眼神中仍有顧慮。好似在擔憂着什麼,她不敢相信地盯着我的眼,反覆在確認:“真的不會再有任何麻煩了?”
“不會。你還不記得,我們後來還做了鄰居嗎?”這是齊瑤和林清玄不知道的事,但我認爲沒什麼好隱瞞的,也就說了,“爲了讓大家提前適應,我決定以後大家都住在一起,無論大小麻煩,全都一起應對。”
“可是……”這次,換齊瑤疑慮了,“去日月星辰倒是沒什麼,反正我也挺想去看看現在的洪荒世界。只是、只是……”她猶豫了小半晌才道:“明燁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藍辰現在又是稀裏糊塗的,見到我們這羣人突然跑過去,不是很奇怪嗎?”
就是這樣纔好,要讓藍辰想起所有的事,才能將他腦海中固定的格局徹底打亂。
當然,我知道把這些心事告訴齊瑤,她又會分析太多,用一種看待怪物的眼神瞧我。思來想去,我便什麼也不說了,只是淡淡一笑,解釋:“沒記錯的話,我記得白無這個時候已經在日月星辰了,難道你不想早點見到他,一家人團聚嗎?”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齊瑤微微一愣,回頭去看林清玄的反應,便什麼異議也沒有了。
再看簡音,她自然擺了擺手,毫無顧忌地答:“算了,你們怎麼安排,我就怎麼做。反正孤家寡人一個,做什麼都不需要遷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