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沈雯雯的家人，素來沒什麼好感，在天荒是這樣，在此刻也是如此。
可沈雯雯第一世的遭遇，我如何也沒有想到或許會和後世一樣，悽慘，哀苦，無所依傍。
在眼前院落長大的小姑娘，有着千金大小姐的身份，卻沒有這樣的好命，按照天道輪迴的道理，早年受的苦，在後世能夠得到償還。可後世沈雯雯又得到了什麼呢？
我託着下巴，想起沈雯雯有可能會說的話，她會感激認識了雲籮，會感激認識了林皓白。
可在這段感情裏……
我兩眼一瞄，朝身旁藍辰看去：“是林皓白的宿命女子。”我用心音密語對他說：“竟然在雲荒遇見了，真是有緣。”
前因後果，我都一一告訴了藍辰。
他大概還沉浸在之前我提到的雲荒舊事裏，神情稍顯思量的，微微轉動着眸光。
實然，我知道他在想什麼，當年的我，心裏眼裏只有明燁，哪裏有注意到其實後世相熟的人早已在雲荒降臨，許多緣分在多年前就已埋下伏筆，只是我尚未察覺。
未免他多想，我又補充了一句：“是我們女兒的好朋友。”
他愣了一下。
“脾氣最好的那個女兒的朋友。”轉眸，我又道，“而且，還是你收的義女。”
換而言之，眼下這位沈家三姑娘，也是我們的半個女兒了。
怪我之前只考慮到了她和林皓白後世的關係，反而忽略了彼此之間還有這一層緣分。
想到這兒，幾乎是要管到底了。
可我又擔心，現在做的一切，或許都會對沈雯雯的命運造成改變。
藍辰似乎也想到了這件事，問我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我想了想說：“沈家內部的環境大致已經看過了，接下來……讓林皓白暗中跟蹤沈雯雯的蹤跡就好。”
“不要他直接出面。”
“嗯，不用。但，倒是可以讓天美去接近她試試。”
暫時不出手，是最好的選擇。
想來只是跟蹤，也不會改變任何情況。
而且，照沈家的環境來看，徘徊的怨氣的的確確要了不少人的命，唯獨這股怨氣沒有纏上沈雯雯，應該也是因爲她早已遠離沈家，不會真的有什麼性命之憂。
此時此刻，天美和林皓白也被管家領入了沈家大門。
也不知是怎麼回事，當下管家是對他們很信任的，邊走邊說：“二位有所不知，沈家近來的確不怎麼太平。先是老爺故去，而後大少爺英年早逝，就連沈家的二爺也……唉，也不知造了什麼孽，事情就一件接一件的發生了。偌大的家散去，人沒了，家產也……”
“沈家散去的家產有多少不要緊，關鍵是活下來的人還會不會再出事。”天美抱着手臂，嚴肅認真地對管家說道，“我現在比較好奇事情的起源在哪兒。”
聽她這麼問，我不禁讚賞地點頭，同時傳去心音密語，將之前探查到的情況告知。
幾乎沒怎麼停頓，下一刻，天美便仰頭道：“是後院的下人房先出的事？”
管家渾身一怔，滿臉蒼白，彷彿沒想到她會知道這件事。
可驚訝之餘，管家眼中還有一絲類似疑慮的光芒快速閃過。
他張口，欲言又止，最終卻選擇了閉口不談，將天美和林皓白引入了屋內：“二位請，我去請夫人。”
——
在諸多事件發生以前，沈家的產業由老爺掌管，雖說外面的生意已經由長子主理，可這位沈家老爺似乎對兒子的能力和其他方面都不怎麼信任。說是主事，實際上，長子手中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權利，偌大的家業和賬房鑰匙依舊由老爺掌管，所謂繼承家業的長子也不過是跑腿的，要啥沒啥。
而故去的沈家老爺，今年剛過完六十大壽，沈家長子也已經步入不惑之年，妻妾成羣。
長房中，子孫滿堂，幾張嘴要喫飯。
出事前，長房的夫人還在抱怨丈夫手裏沒有實權，連錢也弄不到一個。
由此可見，沈家矛盾不少。
可追溯沈雯雯的背景來歷，還要再說一說夫人那邊的情況。
這位夫人，是沈家老爺的髮妻。入門後，給沈家老爺生了一兒一女。原本是好事成雙的事，可因爲在生二小姐的時候難產，導致沈家夫人後來無法生育，沈家老爺倒是想過再娶幾個小妾進門，但差不多都被夫人給阻止了。
至於沈雯雯母親入門，還是二十年前的一段舊聞，其中過程不怎麼光彩，畢竟沈雯雯的母親在沈家只是一個剛被沈家府邸收進來的丫頭，沒有什麼顯貴的身份。
沈家老爺強佔了她以後，這件事才被夫人知曉。事後過程也不怎麼愉快。但礙於當時沈雯雯的母親已有身孕，沈雯雯倒是被生了下來。可終究是個女兒，在這個母憑子貴、重男輕女的年代，漫長的歲月過去，沈雯雯和母親在沈府過得辛酸。
3年前，母親故去，沈雯雯便獨自生活在沈家不起眼的邊角院落裏，說來是沈家的三小姐，可日子過得和下人沒什麼區別。除了不用做家務，一樣是看人眼色行事，受盡欺壓。
而老爺和大少爺故去後，沈雯雯的日子反而好些了。
遠嫁的二小姐前些日子曾回來奔喪，事後又感嘆家道中落，難以翻身，便在喪禮之後離開，再也沒有傳來任何書信報平安。前前後後的事，反倒是沈雯雯這位不起眼的三小姐在主理。
可某些小人，比如夫人，總是以爲沈雯雯在此刻顯眼，是另有所圖。
她說：“我們沈家沒錢了，你不必在這裏待着。選個合適的人家，早早出嫁，也是你未來的日子。”
後面的話，沈雯雯沒聽，只知曉前頭那句：“沒錢我去賺錢吧，多多少少或許能幫上一些忙。”
她雖然過得苦，可從未在外面謀生，哪裏知道賺錢比想象中更難，願意接受她的地方都開不出什麼高價，做的都是辛苦活，賺的錢也養活不了沈家的一家老小。
在旁人眼裏，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可沈家的確已經漸漸沒落，再也經不起任何折騰與開銷。
等沈家夫人出來，這位曾經穿金戴銀、奢華無比的貴夫人也因在喪期，打扮顯得樸素，眼裏的疲憊毫無掩飾地顯露出來，只剩她強撐起來的幾分貴氣和倔強，尚可以待客，擺出幾分姿態。
事後，管家說明情況。
沈夫人一聽，自然以爲天美和林皓白兩人是來訛錢的。
剛要拒絕，天美便負手往前邁了一步：“我們不收取任何錢財，只是想一想，在沈家老爺出事前，後院的下人房裏究竟發生了什麼？”
同樣，沈夫人臉上露出了和之前管家一樣的表情，除了難堪，還有一絲難以啓齒。
她抿緊嘴脣，乾乾道：“這是沈家的事。”
“可死者怨氣極重，正在蠶食沈家其他人的性命。”天美眉頭皺了一下，不解問，“確定不要儘快解決，避免更多人受害？”
好心的林皓白，在這會兒幾乎要免費提供符紙給沈家夫人保命。
但天美還是將他的動作攔了一下，揚起了下巴：“他們自己都不着急，我們爲什麼要替他們操心？”再看沈家夫人的表情反應，她知道，沈夫人終究是不會說的，當下便拱手道：“既然夫人不願提，那我們就告辭了。”
大概，當真是把他們當成了江湖騙子，兩人離開了沈家大門，夫人和管家也沒有追出來請求相助。
我在室外解開隱身法術，狐疑地看着天美道：“你做的不錯，但我疑心的是另一件事。”而這件事，也是我曾經忽略的情況。
天美：“三姐又發現什麼了？”
“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你和林皓白進去的時候，沈夫人的防備不只是有所顧忌，倒像是曾經有人來這裏驅魔，卻未能成功的樣子。”
我以爲在雲荒之中是沒有驅魔人的，以爲在這個時期沒人知曉亡魂作祟是怎麼回事。可沈夫人直接將天美和林皓白當作了江湖騙子，可想而知，還是有人通過此道招搖撞騙，雲荒子民對亡魂的見解，或許也沒有我想象中那麼的蒼白。
——
後來，我們又去了沈雯雯所在的酒家，大致商量了一下事宜，只有天美、林皓白、澤言留了下來，我和藍辰、明燁、齊修先回了龍鱗山，商討接下來的打算。
藍辰以爲我會留下，一直留在沈雯雯身邊，但此刻，我倒是不想插手這件事，只希望順其自然中能夠多點兒什麼事情自然發生，而我們只要在適當的時機出手解決就好。
明燁自是感慨萬千，說起了許許多多他的看法。
亡靈作祟，要麼禍害小衆，要麼影響大衆，看似不起眼的一件小事，有可能未來也會引來無盡的殺戮。
他如今到底是執掌整個雲荒世界的至高神，在這方面多少有些顧慮。
責任越大，壓力越大也是如此。
幸得有齊修幫忙，兩人討論起來，倒是可以理清不少東西未來的計劃，而我和藍辰則緊緊聽着，並沒有插口，除非明燁主動問，否則，我絕不會干擾他做出的每一個決定。
——
下午，我就送藍辰離開了，順便又去神明殿看了看無妄和玉仏在做什麼。
可兩人並不在，找朝陽打聽了一下，才知道他們去了人界，遊山玩水去了。
這日子清閒的，簡直讓我有些看不下去。
倒不是針對玉仏，只是無妄閒着，我就不開心。
“海藍呢，她近來在做什麼？”
朝陽說：“閉關修煉，神明殿，暫時由我負責。”
“那你也去幫明燁吧，正好我們手上有事要處理。”
她抬眸看來，那雙豔麗的眸子依舊漂亮醒目，不過依舊只是對我所說之事比較關心，不禁怔怔道：“什麼事？”
“驅魔、渡魂的事。”我把預計設立冥界的事情也告訴了她。
朝陽聽後，神情顯得有些不明就裏。
又大致解釋了一下，她方纔明瞭，點頭：“原來如此，這也是我們曾經忽略的情況。”
“倒不是忽略，亡魂也沒有一開始出現就特別厲害的。”而且和上古神獸相比，鬼魂的攻擊都不是直接的，想引起他們的注意，除非死了很多人……
可怕的煉獄戰場，我依舊不想敢想。說到這兒，便朝朝陽揮揮手，微笑：“你有空就去龍鱗山看看吧，想來，明燁是不會拒絕的。”
“不。”她搖頭，始終盯着靈泉裏的神龍，“我想待在這兒，哪裏也不去。”
真的，我是的確沒有想到，玉仏的記憶對她影響如此之大。曾經的朝陽只是雲荒神明殿的至高神，可如今的她雖然擁有同樣的身份，卻把親情和族人看得很重要。
看得出，她是希望能夠一直守在靈池旁，守着她的同伴。
可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難道她也預感到了即將會有大事發生？
狐疑轉眸，我牽着藍辰的事，離開了雲荒，從天眼石門穿過。
直到熟悉的蔚藍色將我們包圍，我才停下腳步，悶悶說道：“朝陽不會看出什麼了吧？”
“在面對某些事的時候，你臉上，的確有緊張的表情。”他說得自然而然，回答得也十分迅速。
抬眸看去時，那雙清湛的眼睛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面露微笑。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畢竟心境這種事真的很難隱藏。尤其是那些被我擔心的情況，只要顯露出了一個苗頭，便是藏不住。
可藍辰似乎沒有再繼續想這件事，突然再度開口，嗓音稍稍有些猶豫：“有件事……”
“嗯？”
“那個我，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我，有沒有……靠近你？”
靠近？
又是這個詞？
我一臉茫然地對視他的眼睛：“什麼叫靠近？”
“就是這樣……”他邁步往前，倏然俯身吻上我的嘴角，不過是蜻蜓點水般的劃過，我卻渾身一怔。彷彿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可心底又知曉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
原來，這就是靠近啊……
我好笑又不想笑地抿了抿脣，挑起了眉毛。
“有嗎？”他再次確認。
我緩緩點頭：“有吧……”
“是嗎？”他一下就像生了悶氣的樣子，鋒眉微皺，似在細想着什麼，恍然感嘆道，“原來可以，我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