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豔陽高掛,慕惟珺額上細細密密佈了一層熱汗。推開酒店房門的那一霎,隨着握在門把上的手忽而滯住的動作,渾身上下被驕陽烘出的熱一下子抽離,如墜冰窟似的,額上未來得及擦去的汗都沁着寒意。
屋外明明是日光璀璨,屋子裏頭卻黑沉沉的。那濃墨般暈染不開的濃稠,似是被過道上突然闖入的光亮翻攪動了,奔湧着一股腦往他心頭鑽去。
一片讓人壓抑的墨色裏,不安就這麼倏忽放大。
他只是想看看她到底會恨他到什麼地步。
他在一片愕然中醒來,她痛苦不堪奔出去從決定不去追那一刻起,這一上午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無限懊悔後,終究風馳電掣般趕過來,還是來太晚。
“茜薇薇薇”
李黎說她上來後就沒出來過,歐遲也還守在樓下沒離開。
他拉開那些特意加了層擋光布料的窗簾,這才覺得自己有了喘息的空間。
客廳裏沒人,他着急忙慌奔去了臥室,也沒顧上窗簾,直接開了燈。
茜薇整個人蜷作一團,睡在g中央。
像極了胎兒在母體時的姿勢,也是極度缺乏安全感的睡姿。
他們在一起以後,她很久不這麼睡了。
他幾乎是撲了過去,離得近了才發現她臉上凝着不正常的潮紅,殷紅水潤慣了的脣瓣,這會兒乾的都起了皮。
纏在腳上的紗布,又醜又讓他疼。
他探了一下她的額頭,滾燙滾燙。
“李黎!”他忽然大吼一聲,“快去開車!”
李黎在連闖數個紅燈後,終於把茜薇送去了離得最近的醫院。
因爲是週末,醫院只有個值班醫生,慕惟珺不滿他不疾不徐,一副散漫的態度,險些就把醫院給掀了。
最後,院長得知醫院來了個得罪不起卻已被得罪的人物,慌里慌張趕來,同時召集了醫院一撥得力醫師,興師動衆地給茜薇做檢查。
醫生再三肯定茜薇的高燒,是因爲受了涼,而不是腳上的傷或是身上其他地方有炎症引起的,慕惟珺這才作罷,只是依舊臭着一張臉,就連李黎,跟他講話都小心翼翼。
用了藥,茜薇燒已盡退,只是一直到傍晚都沒有要醒來的跡象。診療時說過茜薇退了燒,不時就會醒來的醫生,對着慕惟珺一張鐵青的臉,嚇得大氣不敢出。
“她只是不願醒來。”歐遲抱臂出現在病房門口,一掃往日的清俊溫潤,投嚮慕惟珺的目光,透着凜凜清霜。
這個可能慕惟珺不是沒有想過,這會兒被歐遲這麼說出來,心裏奔騰着壓制不住的憤怒是自然,但更多的還是無措。
三十數餘載生命裏,這般無措,還是頭一次。
慕惟珺烏雲滿布的臉,彷彿下一秒就要肆虐一場狂風暴雨。
“歐醫生”李黎嚇得心都要跳脫出來,急忙走到門口將歐遲拉離開慕惟珺的視線。
一直來到走廊盡頭,李黎這才壓低了聲開口,“爲太太好,歐少還是暫時別出現了昨晚到底什麼個情況,歐少應該心知肚明。”
稱呼一下子從“歐醫生”變成了“歐少”,敏感如歐遲怎會不明白這其中的意味。
不管他是如何不願意承認,說到底,他始終都是歐展圖的兒子,嘉圖地產的少東。即便他沒參與,可這些年茜薇所受的苦,也得算一份在他頭上。
慕惟珺又把一堆事扔給紀景琛處理,正忙得焦頭爛額,手機響了。是酒店經理打來的,說慕太太是被慕總抱着上了車,看樣子應該是生病了。
他急急掛斷電話聯繫了李黎。
“紀少昨晚的事”李黎一看來電顯示,未等紀景琛開口,自己就急着要交待。
紀景琛沉聲打斷了他的話,“知道與不知道差別很大,我選擇不知道。”
其實他昨晚就在海灣酒店,只是李黎不知道罷了。
他不知道的何止這個。
紀景琛問清了茜薇的情況,須臾就聯繫好了雁回這邊的醫院。
冷靜自持的慕惟珺,只要一碰上蘇茜薇,就不是他自己了。
李黎跟慕惟珺說了一聲,紀景琛已在安排幫茜薇轉院的事,起初他什麼都沒說點頭應允。待一切都安排妥當,醫院派來接茜薇的車子都已經來到樓下,慕惟珺卻又改主意說不轉院了。
這一番興師動衆,最後全盤推翻在慕惟珺一念之間。李黎當場就凌亂了,索性紀景琛很快也趕了過來,跟那邊醫院的領導解釋了幾句,又約好週末一起喝茶。
一個電話的功夫就把擺在李黎跟前的棘手問題解決了。
慕惟珺要連夜帶着依然沉沉睡不醒的茜薇回蜃景。紀景琛在病房裏依舊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臨行前拍了拍慕惟珺的肩膀。
車子一路直奔雲門醫院。顧裏早就安排好醫生候着,一通檢查下來,醫生的說法跟先前雁回的醫院一個樣,都說沒事,需要靜養。
慕惟珺諮詢過醫生後,將茜薇接回了倚溪別墅。
碧姨被慕雪接去照顧,這一晚倚溪別墅裏就只有他跟茜薇兩個人。
慕惟珺守在g邊,流水奔湧般的思緒一下子將時光拉回到他們剛結婚的那一兩年。
跟剛認識不久的她閃婚,然後莫名其妙的就有了個屬於自己的家。
那個時候他的事業已經步上軌道,並非每天都很忙,可一年365天,出現在這裏的次數,屈指可數。
每次來都會發現他的屋子有了不少變化。她似乎花了很多心思去置辦淘撿各種別具意趣的物什,一點點將這個冰冷空闊的屋子填滿。每一處的佈置都別具匠心,目之所及皆是一抹又一抹亮色。
這裏不再是遮風避雨的冰冷建築,而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可以讓疲憊心靈停駐休憩的溫暖港灣。
那時候他們之間的關係甚至都算不上熟稔。
他每次出現,她總是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卻又把他的屋子佈置得無比溫馨,似乎就是要等待他的到來。
他不解,心中更是矛盾不堪。
後來無意間撞見了她寫下的一段文字。
用文字來排遣心中的不安,填充房子,以每一次用心的裝扮來溫暖寂寥時光。
大意是這樣。
還有一句讓他記憶深刻的話:既是無奈,既然不能相互溫暖,不如就築一個溫馨的港灣?
用的是問號,本來一直在琢磨着這個問號的用意,冷不丁的腦海裏卻冒出個念頭來。
不如就真正在一起。拋卻所有。
g上的人嚶嚀了一下,將他從久遠的記憶中拉回現實。
他慌忙傾身探過去。
茜薇臉色有些蒼白,悽慘的顏色裏如黛遠山眉緊緊蹙着,不知何時露出被子外的手,死死捏成了拳。
“薇薇”
慕惟珺心急地喚了她一聲,溫熱的掌心覆在她沁着涼意的手上,摩挲着慢慢與她指尖相抵,衝破了那緊握着的力量,與她十指相扣。另一隻手撫上了她緊蹙的眉心,試圖安撫。
他低頭細細親吻着她素淨的面龐,額頭、眉毛、眼睛、鼻端輕柔的如羽毛輕撫般的吻,最後輾轉停駐在她眉心處
慕惟珺守了茜薇一整夜,晨光乍現的時候才起身簡單洗漱了一下。
不知爲什麼,總覺得茜薇今天就會醒過來,所以從浴室出來幫她掖了掖被子之後就下樓去廚房了。
昨天一天他都沒怎麼喫東西,聽李黎的意思,茜薇也只喫了早餐。
家裏不能沒有喫的東西。
意外的他在冰箱裏發現了包好的餃子,似乎加了很多餡,個頭比之前他喫到的還要大。
倏地腦海裏就湧出,第一次喫茜薇給他煮的餃子那一晚的畫面來。
他的酒量是真的好,每一次從外頭應酬回來都只是半醉,神志清醒,回來後做過什麼,茜薇又是怎樣對待酒氣燻天的他,他都記得。
心裏早就認定這裏是他們的家,所以見不得她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樣,酒後都會來這裏煩她。趁着胡攪蠻纏的功夫,偷香。
那時候的她總會極力壓制住心底的不滿,對他的溫言軟語並非源自真心,卻每每都要讓他欲罷不能。
脣邊滑過幾絲苦澀,拎了幾隻餃子下了鍋。
慕惟珺端着煮好的餃子上了樓,回到臥室卻不見了茜薇的影。
重重扔下那湯湯水水的一碗,慌忙跑到樓下調了庭院裏的監控出來。
茜薇並未出去!他鬆了一口氣。
在一樓找了一圈,踏上樓梯的時候突然想到了什麼,幾乎是一口氣跑到衣帽間。
先前還一派齊整的衣帽間就如被人洗劫了一樣。
她不是在收拾行李。因爲她翻的是他的衣櫥,瘋了般,有口袋的衣服都要一件件摸尋過來。
“你在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