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怨我接受了那個孩子?”他輕聲發問,繼而舒眉一笑,突然的溫柔。陽光般溫暖無邪的笑容。似是一個終於發現戀人是因喫醋而生氣鬧彆扭的少年,笑容裏竟帶着幾分明媚的得意。
可仔細再一甄別,那一臉陽光般溫暖無邪的笑徒然就如七八月變了臉的天,不過眨眼一瞬,所有美好的假象猛然間便被你突然清醒過來的認知擊碎。
狠狠地,不留一絲餘地。
慕惟珺,他分明皮笑肉不笑,滿眼的譏誚。
“你生不出孩子慕家沒有繼承人,你說說,我爲什麼不可以接納她跟她肚子裏的孩子?”
咄咄的語氣,彷彿能噬人的目光,洶洶氣勢。
這樣纔像他。
“你想多了。”茜薇突然從沙發上站起來。他說話的語氣,甚至細微到肢體語言一張似笑非笑的臉,微眯着斜睨過來的眼,都讓她如坐鍼氈。
不能再在這裏呆下去。
作爲她的男人她的丈夫,說出這番混賬話,堂而皇之的在她面前認可另一個女人,光想想就覺得是該千刀萬剮。可恰恰因爲他是她的丈夫,這番話出自他口中,別說是半分的不妥,甚至就連懷疑與指責的餘地都沒有。
不疑有他。慕惟珺之所以接納這個孩子,甚至於接受這個女人,原因,很簡單。
因爲身爲他老婆的蘇茜薇,她不能懷孕生子傳宗接代。
所以,對於這段婚姻,哪怕他是肉丨體,抑或是精神、靈魂出丨軌,歸根結底,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是她!
以爲經歷過那麼多,走了那些彎路,一切就都能不一樣。到頭來,卻還是避免不了跌落俗套。
美好的誓言與愛情,如同一罈甘醇佳釀,酒香沁鼻,回味醉人,卻終究躲不過現實的地動山搖,壇碎酒灑,分崩離析。
將近半個月的時間慕惟珺未曾再在茜薇面前出現過,而茜薇一直呆在倚溪別墅,這麼多天,未出過門。
她幾乎過着與世隔絕的日子。
慕惟珺把她禁足在家,成天不是碧姨就是新來的李嫂跟着,外出就更沒有可能。家裏不僅斷網、電視搜索不到頻道,就連每日一送的報紙也沒了蹤跡。
一切的習以爲常就像一場過眼煙雲,不過眼睛一眨一閉,生活就都成了另一番完全陌生的模樣,幾近天翻地覆的。
無法抑制的對過往殘存記憶的懷緬,那種心痛和諷刺,像極了痛徹心扉的醒悟過後還要日思夜想着一個變了心的男人。
像個瘋子般。
碧姨不知是不是被慕惟珺的這個陣仗嚇到了,最近晚上總睡不好,自然的,身體也就沒好到哪兒去。
早上,李嫂出門買菜前特意囑咐茜薇快些去喫早餐,順便提了一嘴碧姨還沒喫。
這定然是在暗示,即便茜薇再不願喫東西,爲了碧姨的身體,她也得坐上餐桌。
人既然都上了餐桌,碧姨再賣一張老臉,喫不喫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這段日子,茜薇幾乎就沒什麼食慾,又因貪睡缺少運動,整個人憔悴不少,氣色都趕不上碧姨。
嬌弱無比,又因與世隔絕、抗拒食物快要羽化成仙的一個人兒,卻剛到餐廳就見碧姨倒在了自己面前。
茜薇真的嚇壞了。哆嗦着手好半天才摸到客廳的座機,電話卻是半停機狀態。
慕惟珺把她的手機沒收了。突然間無法抑制的就又將他恨了個透。
最後摸索半天終於找到碧姨的手機,急忙叫了救護車,而後又跟歐遲求助。
關心則亂,她已失去了基本的冷靜、理智,連病因思考判斷都忘了,更別說及時施救。
好在歐遲就在別墅外。
最近發生了太多事,歐遲因爲聯繫不上茜薇,一有空就來倚溪別墅蹲守。
只是到門口時遭到保鏢的阻攔。茜薇接到電話瘋了般衝出去。見她來勢洶洶地跑出來,保鏢幾乎是下意識地撥通了慕惟珺的電話。
最近因爲邱汀俞一口咬定肚子裏的孩子就是慕惟珺的,外頭的天都快要被鬧翻了。這金絲雀般被困着的女主人,沉默了這麼久之後才爆發
簡直不敢想下去。可不管她出了什麼事,他們一概承擔不起。
剛叫了聲“慕總”,手機就被衝過來的茜薇一把奪了去。
“慕惟珺,你沒人性!碧姨最好不要有事!”她不僅手在抖,連聲音都是顫抖的。對着話筒吼完扭頭又對保鏢喊,“非要等救護車來你們纔開門是不是?”
怒到極致而又無法找那個該承接所有憤怒的人宣泄,光想到這個她的心都在抖。
黑衣人看茜薇急紅了眼,想了想方纔歐遲隔着鐵門描述的狀況,稍稍權衡了下,開門將歐遲放了進來。
碧姨的狀況並不樂觀。歐遲雖沒說什麼,可在等待救護車到達的時間裏,他的表情一直很凝重。
意識到這個,茜薇原先兵荒馬亂的思緒瞬間空白一片,緊張得雙手發麻,身上的溫度在一點點流失。
慕惟珺臨近晚飯時間纔到的醫院。碧姨還未醒過來,茜薇在病g邊睡着了,身上披着一件格紋大衣,墨綠與淺咖縱橫交錯,顏色算不上鮮亮,卻刺眼。
病房的單人沙發上,歐遲凝神沉思着。慕惟珺並未悄聲進去,可直到一雙鐙亮的皮鞋在他跟前站定,他纔回神。因爲是坐着,抬眼的瞬間只覺凜凜寒氣撲面壓過來,鼻翼下意識地一動。
慕惟珺並未像往常那樣西裝革履,純白色圓領羊毛衫外頭罩着一件黑色大衣。純淨炫目的白,沉悶黝深的黑,這清冷冬日裏一點都不溫和的搭配,濃墨滴在白紙上一般突兀。
卻,又那麼的妥帖。
冬日的肅殺之氣似乎都被這黑白搭配吸附了去,不止冷了他一張臉。而束在毛衫之下半露着的襯衫領子,卻又像擊碎寒冰復甦萬物的*,謙和儒雅中還透着三分調皮。
“歐醫生辛苦了!這裏交給我吧!”
他說得客氣,用詞委婉語氣和善,逐客之意卻已表達得不必言說的明朗。
但往深了去想,不點明歐遲多管閒事,不過也只因爲他作爲一名醫生,在面對病患時所該具有的敬業精神。哪怕他的專長與血壓升高誘發的心臟病,南北東西。
“不辛苦。”歐遲按着額角站起身,“守候在她身邊是我最大的幸福。”
這個“她”自然指的是茜薇,不用看也能猜到慕惟珺此刻臉色必然難看至極,相比於他壓制不住憤怒,嘴角發沉目燃怒火,歐遲的表情則溫和多了。
他脣角汪着淺淺的笑,連日來凝在臉上的倦態與眉目間的愁緒,如風吹雲霧散,只留一派雲淡風輕的澄澈明淨。
病房裏空氣死一般凝滯的半分鐘裏,他臉上一直漾着清淺的笑,一雙眼緊緊盯住慕惟珺,不放過他臉上一丁點的表情。滿懷疑慮,審視揣度。
碧姨昏迷到現在,十多個小時過去了,華燈初上他纔出現在醫院,這確實是一個被輿丨論推上風口浪尖的大忙人必須也不得不的做派。
可一個因出丨軌而被推上輿丨論巔峯之人,在一邊倒的謾罵聲中既無承認過錯的意向,更不說有改過自新之心,只管不動聲色三緘其口。
對汀俞肚子裏的孩子,他的不承認不否認,於茜薇來說是莫大的羞辱。那種聽之任之恣意放任的態度,彷彿整個事件背後,因別人的同情憐憫或看客的幸災樂禍,而存活在衆人的議論品判之後的人,蘇茜薇,只是被他視若敝履隨手丟棄的舊人,而非他最親密的枕邊人。
可是你看,此刻慕惟珺那一臉與之前的態度大相徑庭的憤怒。
流言之後,悲傷積澱成山的寒冷深處,他不願意伸手給予一個擁抱一絲溫暖,卻見不得別人對她牽腸掛肚。
歐遲垂於身側的手緊緊握成了拳。
“慕惟珺,茜薇,我不會再放任她傷心難過。哪怕遭她恨,這一次,我絕不放手!”
一字一句,說得斬釘截鐵。話音剛落,李黎急匆匆走了進來。
“歐醫生”
雖只是簡短幾句對話,可他守在病房外頭,隔着厚厚一堵牆,都能感受到裏頭的劍拔弩張,“碧姨這邊有醫生在。現在時間也不早了,你就先回去吧。”
說完看了眼病g的方向,目光觸及蓋在茜薇身上的大衣後偷偷瞄了慕惟珺一眼。
相較於慕惟珺這些日子的聲色俱厲難伺候,這會兒一點就着的架勢更讓人膽戰心驚,所以他只得硬着頭皮跑進來,迎難而上,希望在戰火燒着前壓下這裏的劍拔弩張。
說來,歐遲今天之所以能在茜薇身邊守候這麼長時間,即便慕惟珺不遷怒,他也難辭其咎。
雖說抱着茜薇被慕惟珺禁足,用不上他這個司機的心思偷跑回雁回事出有因。
近些日子邱汀俞不鬧個底朝天不罷休的態勢,似乎老闆不出來表個態,她就要把天地都顛覆過來。
而關於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他,都知曉
歐遲轉頭將目光從慕惟珺身上移開,恰好捕捉到茜薇因爲睡得不安穩,身子猛地一縮,半邊的大衣自肩頭滑下來,她眉頭皺得更緊。應該是做了一個極爲痛苦的夢。
當下他便越過慕惟珺朝病g走了過去,眉心微蹙,腳底生風。
李黎以爲歐遲這是要離開,心下正爲目前硝煙漸散的狀況捏了一把汗。不料這時卻瞥見歐遲在茜薇身後停了下來。
歐醫生只是想拿走自己的大衣。這個念頭剛在腦海盤旋就立馬又被拍散在空氣裏。
歐遲俯身替茜薇蓋着大衣,小心翼翼的,呵護易碎的瓷娃娃般,動作不能再溫柔。
一時靜默下來的病房裏,默默地有溫情流動。那畫面,遠遠望去,直如一道美麗風景。
站着的那個,雖彎着腰卻也溫柔俊逸玉樹臨風。而睡夢中的人,半露出的半張臉,腮邊一點紅雖不似桃花嬌羞,驟然恬靜的睡顏,星月輝映下竟也是一幅唯美寫實畫。
李黎看得頭皮直髮麻,心下叫苦不迭,都不敢去看慕惟珺的臉。
“歐遲”
茜薇自睡夢中醒過來,不過依舊趴在病g邊,半閉着眼輕聲唸了一遍他的名字。
那語調那姿態,親暱得像極了愛人間的溫柔呢喃。
“不要在這兒睡。”歐遲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說話的間隙寬厚的掌心又慢慢撫過她的發,“來,我扶你去沙發上。”
茜薇揉了揉迷濛睡眼,聽話地站起來。因爲速度太快險些往一旁栽去,虧得歐遲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轉身便看見慕惟珺毫無情緒的一張臉,幽幽的目光平靜得仿若一湖死水。
他這樣的反應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李黎甚至愣了愣。茜薇推開了歐遲還護在腰上的手,不想卻被他飛快握住了手心。
“怎麼這麼燙?你發燒了!”歐遲說着抬手就要往茜薇額間探。
“歐醫生!”
慕惟珺還是一副不鹹不淡的態度,一邊早就看不下去的李黎卻是忍不住了,急急出聲阻止了歐遲的動作。
真不知道老闆抽的是什麼風!
茜薇後退兩步拉開了跟歐遲之間的距離,脣角甚至還擠出了一絲笑。乾巴巴的生硬的笑容,不但沒掩蓋住那一臉的疲憊,笑紋裏更是透出淡淡的悽楚。
“我沒事,歐遲。”
“歐醫生,顧院長已經在過來的路上了。”
言外之意是,哪怕茜薇真的生病了,也輪不到他歐遲插手。
“我這就送你下樓吧!”
開口的依然是李黎,慕惟珺進病房後就少言寡語的,彷彿突然間患了失語症。
“是啊,都在醫院呆一天了,讓李黎送送你。”茜薇邊說邊將身上的大衣拿下來,遞到歐遲面前,“我沒事,應該是剛睡醒的緣故,你快回去。”說完又笑了笑,迅速將手中的大衣塞到歐遲手上,“歐遲,今天謝謝你!”
語氣間的真摯誠懇,刀子般一刀刀劃開了倆人間的距離。歐遲心間不免酸澀。
慕惟珺的態度始終這樣冷淡,而茜薇,她表現得又這般淡然。似乎慕惟珺怎麼傷她她都不痛不癢,不會疼。
可事實呢?不過一個月沒見,她瘦得,巴掌大的臉,下巴跟拿刀削尖了似的。
“李黎,麻煩你順便送我回倚溪別墅。”茜薇扭頭吩咐李黎,說罷推着歐遲往外走。
除了剛轉身那一會,她就再沒去看過慕惟珺。彷彿這樣子就可以忽視病房裏身姿挺拔,渾身上下每一處都散發着濃濃存在感的那個人。
這麼急着離開,是害怕亦是逃避。
“李黎!”茜薇已經走到病房門口了,卻沒聽得身後有腳步聲,又叫了一聲,只是沒回頭。
心臟停跳,大腦缺氧,腦細胞神經功能受損
醫生的話一直迴盪在耳邊,她不懂碧姨的病情嚴重到何種程度,也知道並不樂觀。
醫生的話,光是字面意思就足夠嚇人。
碧姨雖說暫時脫離危險,但能否醒來,是否快速醒來,都是未知數。
這些日子,只顧着自己跌進谷底的低落,疏忽了碧姨的身體。可哪怕快要被內疚自責逼得喘不過氣,她都沒有呆在這的勇氣。至少目前的狀態下沒有。
慕惟珺依舊沒有任何表情地站在病房裏,壓根沒有要表態的意思。李黎看看茜薇又看看他。
老闆這是在拿他當出氣筒?!可最近出的這些破事,回家跪碎搓衣板都不夠的人明明是他,太太這樣的態度對他已算不錯的了,他自己不積極認錯討饒,還擺一張臭臉在這爲難人!
李黎邊腹誹邊往外走,許是太專注於暗地裏聲討慕惟珺,在病房門口差點被慕雪伸出來的腳絆倒。
“這什麼節奏?被慕惟珺罵得狗血淋頭?”
她到了有一會兒了,自然知道裏面什麼情況,故意伸腳絆住李黎弄出大動靜,不過也只爲吸引茜薇的注意。
走出百米遠的茜薇歐遲雙雙轉過身來,她快速走過去,緊緊拽住了茜薇的手。那力道,似乎怕茜薇連她的面子都不賣了。
姑且拋開商場上的勾心鬥角你死我活。邱汀俞懷孕的事,惟珺這次真的過分了!
當初蔣笠珂不管不顧承認薔薇是他跟蘇惜諾的孩子,雖知道這不是事實,她還是傷透了心。
而今邱汀俞跟惟珺的事情鬧得這般沸沸揚揚,因爲這個,茜薇哪怕連帶她一起恨,她都無話可說。
可是情感上接受不了。
“最近都忙得沒時間去看你,走走走,陪我進去坐會兒說說話。”說着拉着茜薇就往回走,“李黎,怎麼還愣着?歐醫生也累了一天,快些送他回去。”
慕雪的出現算是瞅準了時機。
噼裏啪啦打發走李黎跟歐遲,又將茜薇拉回病房,然後吩咐人將她精心準備的晚餐擺好。
茜薇看起來虛弱而蒼白。她必須喫點東西。
沙發一頭,慕惟珺遠遠地坐着,默默喝了一碗湯,幾乎沒怎麼喫菜。
茜薇則只勉強喫下小半碗粥。見她放下筷子,慕雪便催着讓她回去休息,站起來的時候用力踢了慕惟珺一腳,又使了個眼色。
回程。兩個人的車裏,除了沉默還是沉默。快到倚溪別墅這種似乎堅不可摧的沉悶才被突然踩下的剎車、因爲慣性而前衝後又反彈回去的身子,一一打碎。
路燈下凝神張望的人是尹非,其實不難辨認出來。只是慕惟珺沒料到她會突然衝到車前。
茜薇尖叫一聲。摔在地的尹非遲遲沒動靜,她卻像被施了定魂術般,好半天纔回過神衝下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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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想着寫完結局再一起貼上來,可是我的速度讓我不再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