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渭抬頭,發現雪朧正微微皺眉,站在那裏,顯然把一切都聽見了,但是看她的表情,很是淡然,反而是看向他的時候,雪朧的目光中,帶着點點寒星,讓梁渭覺得很難受。她是在怪自己,把她好容易維繫起來的假象,給打破了嗎?
看着梁渭的目光,容恪也下意識的回頭去看,但什麼也沒有看見,只當梁渭是在想別的事情,並沒有想,那扇好似風吹過自然飄動的簾子後面,是不是躲着雪朧。
梁渭是何等的神色,自然一眼就看透了他們兩個的結局,容恪看着梁渭嘴角梗笑,不知道他這個笑容是什麼意思,直覺告訴他,梁渭,必定是有什麼什麼事情得逞了,纔會如此。
梁渭不語,只是從懷中拿出一張紙,紙上有字,應該就是梁渭剛纔說的藥方“我只給你一盞茶的時間,若是我把這杯茶喝完,你還是不答應的話,那我就要去見季丞相了。我想,他應該是可以答應的。”說着,梁渭端起了茶,剛纔的茶他只喝了一口,現下有些涼了,蜂蜜隱隱約約的透着腥味。
”你剛纔,笑什麼?“容恪問着。
”小事而已,小事而已。“梁渭說了兩遍。隨後放下手中的杯子。抬起頭對容恪說“考慮的怎麼樣了?我可沒有殿下您那麼悠閒。杯中已經半空了,梁渭的耐心也如同這杯子中的水一樣,快用盡了。
“本殿應該已經非常明確的回覆過你了,你想都不要想。”
“那好吧”說着,梁渭就站了起來,兩個人不僅年紀相當,身高也差不多,立着站在面對面,視線平齊。
容恪見梁渭臉上,又浮現出那道冷冷的笑容,只聽他說“你不同意,不重要,我想要的,我一定能得到。”
“梁帝,真愛說笑”
“是啊,但我們且看誰最後,成爲笑話。”
“季相是不會同意的。”
“呦,急了。小子,朕也不是白比你多坐幾年朝廷的,他季丞相,也不是白白做了這麼多年的丞相的。”說着,梁渭拍了拍桌子上,剛纔放下的那張紙“告辭”
說罷,梁渭轉身,就離開了書房。容恪向前走了兩步,看着梁渭放在桌子上的那張紙,他明明知道,梁渭是絕對不可能就這麼輕易的把藥方放在這裏離開的,因爲他的目的還沒有達到,他把紙條放在這裏,不過是爲了羞辱與他,看看他究竟會不會把紙條打開。而容恪又覺得,萬一呢,梁渭會把藥方放在這裏,那麼他就什麼都不用付出了,這樣的話…
正想着,一隻手伸了過來,雪朧展開了那張紙,看後隨即把紙條撕掉後,拉住容恪“你給我打起精神來,現在還不是這麼發呆的時候。”
容恪抬目,看了一眼雪朧,隨即落下,不知道在想什麼,直覺自己仿若被侮辱的乾乾淨淨。
雪朧抱了抱容恪,容恪點點頭,示意自己沒事後,雪朧才鬆開他。
“你,聽到了嘛?他的所求?”
“恩,我聽到了。”
“我不會…”
“別說了,我知道。”雪朧不怎麼愛聽別人說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乾脆就不要說出口就好了。
“我這就讓他們離開。”
“他在沒有達到目的前,是不可能離開的。”
“我絕對不能就讓他這樣白白的欺辱了我”
“他有句話說對了,你並不是不如他,而是你還是歷練的太少,只等着你坐在了這個位置上,這樣的事情,就絕對不會發生了。”
“我不想,失去你…”
“可是我爹是什麼樣的人,我們都清楚,想來,有他在,也不能如你的願了。”
“他不是你的父親嘛?難道他會強迫你?”
“不,若是可以解除現在的這場危機,我也願意。很願意如此。”
容恪不知爲何,突然狠狠地抓住了雪朧的胳膊,他瞪着雪朧,好似在就這麼一直抓着,她就不會走一樣。
雪朧無言以對,乾脆躲開身去,反身離去了。
雪朧一隻手拖着自己很是喫痛的胳膊,一面追趕着快要走出宮門的梁渭。他這次是一個人來的,背影如劍刃,諒也不敢有人衝撞他分毫。雪朧不願意大聲叫他,梁渭就越走越遠,就只差一道門,就要走出這個有血雜亂的地方。
雪朧本想着放棄,可是走在前面的梁渭,突然頓住了步子,他轉過身去,大步流星的往她這邊走。一邊走一邊說道“我這個樣子,纔算是走的快步,剛纔我分明就已經在等你了。你爲什麼還要放棄?”
“我既然知道,你會回頭找我,又何必浪費那個體力?”
梁渭本來氣鼓鼓的,但是看着雪朧歪着頭問他問題的樣子。他突然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生氣了,你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站在這個地方了。只是在這個天地之間,只能看得清她一個人。幼時聽老姑姑們說起愛情,她們一生都被困在這裏,這是小時聽過得畫本子裏說“那個人就那麼出現了,她穿着極其普通的衣服,有這一張很普通的臉。但是她就那麼站在那裏。她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一片風景。”梁渭就看着自己的這片風景,恍惚覺得世間,他只有做一件事情的力量,那就是得到她,得到眼前的這個人。
雪朧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看他腳步慢下來,但是臉上的表情還是可以的,正想跟他說點什麼。梁渭卻提前開口“戰國時,天下精工,皆出至韓國。可是韓國積弱,土地也少,根本不是那虎狼環飼的局勢下,其他六國的對手。所以韓國人,只能拼命的打造武器,製造精巧的物件,可是他們打造的這些武器,並沒有裝備在自己的軍隊上,那些精巧的物件,也成了討好六國的玩具,可是他們國內的鐵越來越少。天下皆兵,而他們全民皆是工匠,以至於最後秦國打來的時候。秦國的武士手中,拿的是韓國的劍,身上穿着的是韓國出的鎧甲,而那些一手老繭的匠人們,只能揮動着手裏的錘子,他們身邊散落的,是那些還完工的武器。你這個那些東西,最後要發往何處嗎?”
“何處?”
“秦國”
“難道韓國人都瘋了不成。秦軍馬上就打過來,他們還在爲秦軍打造武器。”
“是啊!他們全部都瘋了。據說韓國的弓,拉上萬下都不會斷,注進了鋼水的長矛,可穿石而過。可是就是有着如此強大武器的國家,被用着他們自己做出來的武器的國家給滅了,真想知道,當時的他們,心中是何等的滋味。”
“你同我說這些,就其是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武器。你在這裏,如同在韓國工匠手中的武器,被鑄就的寒光嗍嗍,卻毫無用處,若非要說有什麼用,也不過是爲了天下強弩盡出於韓的名頭,再加一把柴而已。雪朧,與我,你便是那秦國人手中的強弩,你的箭鋒指向那裏,你就可以去到那裏”
“但是歸根結底,我也只是一把工具,被你們握在手裏而已。”
“你的命運應該握在你自己的手裏。我只是,想把你帶離這裏而已。”
“帶我離開之後呢?繼續住在你的那個院子裏?”
“我本以爲你會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沒有想過,你要用這樣的辦法。這場瘟疫,是特別壞的事情,我不想讓它,成爲你可以利用的東西,你若是真的有解藥,就快點拿出來。當我求你了。”
“現在的這個局面,也是跟我剛纔講的故事差不多。這個藥方,不能做韓國之弓。”
“我就想不明白了,我究竟有什麼地方,讓你如此做?”
“全部”梁渭想都沒有想,便回答出心中所想“你的全部,都在讓我想要得到,所有的一切,我都十分的…”梁渭突然覺得自己有些羞澀,他居然語塞了。
“那如果我現在讓你,把解藥拿出來呢?”
“這個就是藥方,我給你。”說着,梁渭拿出了自己懷中,真正的藥方,然後遞給雪朧,可是雪朧,手都沒有抬。
“如果我接了,是不是在你的眼裏,我就同意跟你走了。”
“聰明的女人,永遠看的這麼透澈,我現在,巴不得你伸出,你的那隻玉手,把這個給接過去。”
“我…”
“你在這裏,真的過的開心嗎?”
“你給我時間考慮,等我考慮清楚以後,我會給你一個答覆的。”說完,雪朧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張藥方,卻被梁渭反手給抓住了“原來是聰明的女人,做傻事是這幅模樣,我喜歡。我等着你的回覆,什麼時候有回覆了,這個東西就是你的,我,也會是你的。”說完,梁渭離開了宮中,他的心情很是愉悅,,和此時街道上的烏煙瘴氣,格格不入。
而容恪這邊卻是烏雲密佈,他的心情差到了極點,因爲就目前的局勢而言,早一天得到解藥,就會減少一部分人的死亡。現在已經不僅僅是平民中有人都上了瘟疫,在一些皇公貴族身邊,也有人得上了瘟疫。
其中,於家的少夫人崔氏,前一段時間,生下了一個男嬰,這是於家這一代中,第一個男孩兒,自然是得到了很大的重視。崔家的人,也全家赴京城,參加這個孩子的滿月酒,可是就在準備離開的時候。趕上瘟疫。因爲他們是從外地來的。舟車勞頓,身體積弱,與外界的接觸也多,所以,崔家此行來的三位夫人,都染上了瘟疫。其中最嚴重的,就是崔家的長媳,現在崔家世子的夫人。一起染病的,還有她三歲的孩子。因爲無法離京,他們暫住在於家的別院裏,雖然已經派了太醫去看,昨天的時候,那個三歲的孩子,就已經去了,聽說其母聽到這個消息後,也已經昏厥,怕是過不了多久就要撒手人寰了。而崔家的另外兩位老夫人和夫人,都也病的不輕,崔老夫人已經咳血,看來是已經病入膏肓,即使是有藥醫治,也已經於事無補。還有一樣,就是得瘟疫病死的人,都要用火點燃屍首,以絕後患。可是這對於,所有人來說,死有全屍,實在是理所應當的事情,這般是絕對不會有人照做的。
民怨鼎沸,太醫院也實在是溫吞,始終就是拿不妥方子,而希望最大的月河夫人這邊,也是遲遲沒有動靜,現在眼前就有一個研製好的藥方,擺在面前。若是傳到別人的耳朵裏。雪朧,自然是要跟着梁渭離開了,已經快有一千五百人,因爲瘟疫而喪命,染病的也有四五千人,若是等這一場瘟疫過去,那便要空一座城,也不一定能解決的了。若是繼續任由比蔓延,後果會嚴重到什麼地步,沒人知道。
但是,讓出太子妃這樣的事,實在是……
其實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先例。太宗時,北方冀國強盛,剛立國三十餘年的大聖不是對手,翼國國君明擺着就是爲了羞辱大聖,要娶太宗貴妃,如果不嫁的話,就要略有十州之地,興兵百萬,爲了勞民傷財,太宗皇帝只能就範,貴妃剛剛出城,對,只說這位貴妃已經病逝。十年以後,貴妃在翼國,與大聖親兵,裏應外合,最後一舉吞併了這個強盛一時的國家。
而且梁渭也說了,他只是想得到雪朧的人,如果就此對外說太子妃病逝,讓雪朧跟着梁渭回去,也未嘗不可。可是…
容恪怎麼可能不猶豫。他從來沒有,對一個女人,可以把喜愛過,他欣賞着她,嚮往着她,並且完全全的得到了她。她,是那般的美麗,這讓他怎麼肯放手。
雪朧非常肯定的,知道必要的時候,容恪定會將自己交出,已經知道結果了,自己又何必執着了,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雪朧就是不願意,先提起這件事情。
容恪和雪朧不歡而散,雪朧回東宮後,也沒在外面聽到任何關於這件事情的議論,彷彿這些都不存在一樣,不過暴風雨前的寧靜,越是安靜,風暴就越是強烈。只是這樣等着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