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利曼放下那麪包,看着鎮長。
“平時喫什麼?拿出來給我看看。”
鎮長猶豫了片刻,那雙渾濁的眼睛瞥了一眼格雷法克斯,又迅速低下。
隨後他對身邊的一個年輕人低聲說了幾句,那年輕人飛快地跑了出去,片刻後,他端着一個木盤迴來,上面放着一截灰白色如同樹根般的東西。
基利曼接過那根莖,格雷法克斯的眉頭皺起,她向前一步,想要阻止,但基利曼已經將那根莖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隨後,他的表情變得有些難看,但沒有吐掉而是咀嚼了兩下,嚥了下去,然後看向鎮長,輕聲說了一句。
“這東西...有毒。”
格雷法克斯的臉色驟變,她猛地轉身,一腳踹在鎮長的小腿上。
鎮長髮出一聲痛呼,跪倒在地,而她舉起那把精工爆彈弩,對準鎮長的頭顱,那聲音如同淬過火的鋼鐵。
“賤民!你好大的膽子——!”
“住手。”
基利曼的聲音不大,卻讓格雷法克斯的動作僵住了。
她咬着牙,放下爆彈弩,但那目光依舊如同刀鋒,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鎮長。
基利曼看着鎮長,那目光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悲哀。
“這東西攜帶着自然毒素,雖然少量食用身體可以慢慢代謝,但長期喫還是會嚴重損害內臟和代謝功能,爲什麼喫這個?”
鎮長跪在地上,身體瑟瑟發抖,聲音沙啞,帶着壓抑的哭腔。
“大人....我們...可是...要修教堂...大家沒辦法種更多的地...修教堂佔用了很多人力,還要去遠處的採石場運石頭,去森林裏砍木頭....因爲進度一直達不成,主教很憤怒,說我們缺乏虔誠...作爲懲罰連續加了幾次什一稅……”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但我們並不是故意拖延...新教堂需要的那尊聖天使雕像,實在太難雕刻了...必須要手藝極好的石匠才能雕出那種...那種神聖的感覺,而請這種大師石匠,需要很多...我們湊了很多年,才勉強湊齊。”
基利曼的眉頭緊皺。
“爲什麼一定要那個雕像?”
鎮長猶豫片刻,在看到審判官威嚴的注視後,立刻顫抖的回答。
“那是主教的要求,他說每一個教堂都要銘記大漩渦救世主的恩名,要讓世世代代的後人記住,在那個最黑暗的時刻,是誰拯救了帝國,拯救了信仰。”
基利曼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目光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那個什麼聖天使,是不是叫索什揚?”
鎮長連忙擺了擺手。
“不能這樣叫,不能這樣叫。”
“狗屁!”
基利曼的拳頭猛地砸在身旁的木椅上。
那椅子質地堅硬,但在原體的憤怒面前,它如同紙糊般碎裂。
木屑四濺,那些跪在門口的民衆被嚇得後退了幾步,甚至就連格雷法克斯也本能地後退了一步,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基利曼如此憤怒。
“大漩渦是他一個人打的嗎!貪天之功!貪天之功!無恥!無恥!”
大廳中,一片死寂。
衆人都鴉雀無聲,一方面基利曼的怒火讓人恐懼,一方面則是他的言行讓人驚愕。
啪!
突然,一聲清脆的巴掌聲,打破了那死寂。
所有人都轉過頭,望向門口,一個女人正站在那裏,她的右手還在顫抖,臉上滿是憤怒與淚水,身前一個小男孩正捂着臉頰,啜泣着。
那個男孩,正是第一個發現基利曼的孩子,他的手裏,還緊緊攥着一個滾落在地上的潔白軟麪包。
那女人意識到自己驚擾了其他人,立刻扯下男孩手裏的麪包然後就要把他拉走。
”住手。”
渾厚的聲音從大廳深處傳來,那聲音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那女人的手在半空。
基利曼看着那個男孩,他猜到了原因——那孩子只是餓了。
隨後他又看向鎮長,語氣軟化了下來。
“抱歉,我不是在衝你們發火,請把所有的麪包,都還給大家,那些軟麪包分給孩子們,不用擔心之後的糧食,我會解決的,就當我請他們。”
鎮長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眼睛偷偷瞥了一眼格雷法克斯,又迅速低下。
“大人.....那些...那些是獻給天使的貢品...”
基利曼猛地站起身,那動作太快,命運盔甲在他移動時發出沉重的聲響。
他站直了身體,那雙眼睛此刻燃燒着一種不可遏制的憤怒,拳頭緊握,那統御之手動力拳套的關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索什揚不特別!我不特別!麪包也不特別!孩子們喫不上麪包才特別!你不去發,我來發!”
他的聲音讓整座房屋都在顫抖,鎮長嚇得癱軟在地上,連連磕頭。
“不敢了!大人!不敢了!我這就讓大家把麪包拿走!這就分!這就分!”
民衆們蜂擁而上,將那些粗製的黑麪包拿回自己手中,隨後將那些潔白的軟麪包小心翼翼地分給那些圍在門口的孩子們。
孩子們捧着麪包,有的狼吞虎嚥,有的小口小口地品嚐,有的則把麪包藏進懷裏,說要帶回去給弟弟妹妹。
基利曼站在那裏,望着那些孩子們,那燃燒着怒火的眼睛,變得柔和了一些。
那些孩子們,有的喫着喫着笑了,有的喫着喫着哭了,格雷法克斯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她望着那些孩子,那原本雙銳利的眼睛中,也有一種深沉的悲哀。
“帝國都搞了一萬年了,結果讓大多數人喫飽都還是奢望。”
基利曼的表情垮了下來,他的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無力感,之前他的憤怒並非突如其來的,事實上已經壓抑很久了,過去他一直以自己的五百世界爲傲,但當他甦醒並開始巡視奧特瑪拉後,震怒的發現昔日的五百世界早
已面目全非,內務部和星球統治貴族早已將這塊大蛋糕瓜分一空,而在那些世襲總督的統治下,很多基利曼記憶中繁華且相對公平的世界,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糞坑,除了巢都之外的區域都變成了廢土,絕大多數人口只能在死
亡線上掙扎。
那時候的他無比憤怒,卻只能用大局爲重自我安慰。
可是他知道,他曾經努力的一切都失敗了,他想要打造的理想國,最後還是變成了地獄。
基利曼輕嘆一聲,疲憊的說道:
“我們對不起他們吶。”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驚呼聲與引擎的轟鳴聲。
基利曼走出去一看,看到天空中一艘艘穿梭機正在下降,它們都是灰色的,攜帶着一個正在微笑的狐狸標誌,其中一架落在小鎮中心,當艙門打開時,一個戴着墨鏡,頭髮梳得油光發亮,神採奕奕的男人握着手杖走出來。
看到基利曼後,他摘下墨鏡,一邊鞠躬一邊說道:
“鄙人佐爾格,乃帝國行商浪人,前來迎接羅伯特·基利曼閣下,您受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