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簡短的一個通訊, 祁恆的身份註定了不會被人拒絕和反駁。
祁恆掛斷通訊,又忍不住點開終端上的新聞推送, 一條條, 一件件,全都是關於韓今眉遇襲的後續,以及樓家發現0519星後的最新動向。一個是大不幸, 一個卻是大喜事,兩相對比,顯得分外刺目。
在秦固最需要人關懷的時候, 樓睿卻在另一頭風光得意。看見全網都在討論他, 誇讚他,羨慕他, 海豹照片猶如錦鯉一般人人轉發。祁恆甚至覺得樓睿根本就是虛情假意, 一點不爲秦固掛懷。
但是祁恆心底裏其實非常明白, 這些情緒不過是爲掩飾心中的恐懼與不安, 如果沒有強烈的妒意和恨意支撐,他真的怕自己會崩潰,會發瘋。聽親衛隊彙報, 秦固爲了尋找襲擊者, 已經四十多個小時不眠不休了。秦固一刻不停歇, 祁恆也不敢閉眼休息, 每每入睡,他都看到秦固獲知真相後的眼神。
僅僅是一個眼神,也足夠他尖叫着醒來。
祁恆魔怔了一樣翻閱着樓睿相關的帖子, 尋找那些詆譭樓睿的字眼,說他心機腹黑,說他表裏不一,更有不堪入目的詞彙從他眼前掠過。可是祁恆腦海裏突然閃過一絲懷疑,如果樓睿的確是如此呢?
在更大的不安淹沒他之前,祁恆的終端突然跳出一個通話請求。
一看竟然是舅舅蘇隱,祁恆心頭的那抹不安立刻被冷意取代。
“殿下,聽說你最近”通話一開始,蘇隱剛剛開個頭,就見祁恆臉色不大對頭,“怎麼了?”
“你爲什麼要幫着外人?”祁恆銳利的眼睛盯着蘇隱問道。
他說的外人,指的是就是樓家。祁恆知道最近開始和樓家攀關係的貴族不少,這都無所謂,但是蘇隱卻是真的動用人脈在幫着樓家。從樓鳴禮一家入獄後的供詞來看,有一種提高二次進化程度的藥被樓韻澤研發出來了,而蘇隱正是想幫他們將此種藥物上市。
若真如此,樓家定然會如烈火烹油,樓睿的尾巴可能都要翹到天上去了。
蘇隱聽後嘆了口氣:“殿下,話不是這麼說的。是樓睿先前在宴會上救了我,這不是幫外人,只是我還沒有認爲自己這條命一文不值。”
祁恆問道:“你是想着他們能治好你的病?”
蘇隱搖搖頭:“我沒這麼想過,我的病治不好。”
對於這個舅舅,祁恆還是很尊重的,他是母後唯一的血親,母後向來疼惜這個疾病纏身的兄長,他這樣說,祁恆也有幾分難過。換個角度想,沒有樓睿以後,樓家混得好不好,他可能看都懶得看一眼。
祁恆不再糾纏於此時,轉而問道:“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蘇隱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的聲音仍然輕而緩,但是卻帶了一點語重心長:“殿下,有些事情,及時收手纔是明智的選擇。”
親衛隊是皇室選出來的,即使最忠於他,但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舅舅肯定知道了什麼,纔會這樣說。祁恆心中一跳,但是他很快低垂眼眸,讓長長的睫毛掩蓋了他眼中的情緒:“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收手?說得輕巧。那不是別人的命,那是秦固母親的命啊。
“你還是從軍校轉回原來的學校吧。”
“你不用再說了,我來的時候就已經下定決心。我只爭取這一次,最後一次!”
祁恆也清楚,如果現在轉回去,或許纔是最能及時止損的做法,可他的軍校之行豈不成了一個笑話?而這個笑話最終帶走的是看着自己長大的韓今眉的命。會下地獄也好,就這麼着吧。
結束了這場沒有結果的通話,蘇隱無奈地搖了搖頭。對於這個任性的外甥,蘇隱也覺得有些無力。
“教育或許不是萬能的,但是有時候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他望着窗外說道。
年輕的管家已經在一旁侍立多時,桌上放着一個托盤,上面擺滿了注射用品和藥劑。
“這是剛纔樓家送過來的藥劑樣品,看來他們打算與我們合作了。如果您能夠與伴侶二次進化,沒準能讓您的體質變好,就算不能治癒,也多少可以緩解一些痛苦。”
“是麼,可是我沒伴侶啊”蘇隱看着那些藥劑,並沒有什麼激動的神色,他反而問道:“就算不是靈魂伴侶也能獲得二次進化的話,人們會不會變得滿足於現狀,懶得去追求治癒魂寂,也不再那麼渴望尋找靈魂伴侶了?”
“怎麼會呢,這只是階段性提高,大家再次體會到二次進化的好處,只會更加渴望變強。什麼都可以低估,就是不能低估人的**。”
“說的也是。”蘇隱想了想,“給賀立峯打個電話吧。”
“是。”
賀立峯正在爲上個電話苦惱,這他媽要怎麼搞?
明着來,人家是ss級的精神力者,三十個高等級雌性都沒能摸清他的底細,人還能徒手打雄性。至於暗地裏,要是他早料到我們要幹什麼,不也是白搭嗎?
然後他就接到了第二通電話,賀立峯頓時感覺眼前豁然開朗。
隨着0519星發掘的不斷深入,許多新的發現也不斷出現在大衆眼前,很多跡象表明,這裏可能隱藏着一整個星獸王國的遺蹟。星獸作爲一種高級智慧生物,建立王國並不奇怪。
而王國肯定是一個集中了高度文明的地方,也通常是實力最頂峯者的彙集地。
宇宙人的強大,就發源自星獸,尋根溯源,對宇宙人前進的方向,以及前進道路上該規避的問題,都具有十分寶貴的指引性。因爲根據一些骨骼強度測試,就算是沒有感染魂寂病毒的那個時代,宇宙人的能力也和星獸不在一個量級,從它們的生命消逝後,僅僅留下一具沒有血肉的骨骼也能滋養許多物種,便可見一斑。
可能是陷在困境中太久太久,大家總是期望着能有什麼突破性的方法,如果這個王國裏,能揭開星獸強大的祕密,也不枉大家跟着興奮一把了。
樓睿也好想去看一看啊!
於是,今天的課上,老師就公佈了一個消息:“0519星的挖掘對我們考古系來說是一次不可多得的經驗,軍校這次爭取來了這個寶貴的機會,我們將於三天後抵達0519星進行實地訓練,希望你們做好準備。”
瞌睡來了送枕頭。教室中嗡地一下響起了各種討論,不光是樓睿,作爲考古系的學生,誰不想去見識一下這難得的大發現呢。
以往實地訓練,都是在一些小型的墓穴中,或者已經發掘完畢的地方,做一些實地考察,畢竟誰的星球也不會允許一羣學生去插手。
但是0519不一樣,它是樓家的!樓韻賢是軍校的教官,當考古系的系主任找到他的時候,他非常乾脆地就答應了這個請求,這次他們也算近水樓臺先得月了。
但是並不是所有考古系的學生都可以去,這次的發掘伴有一定的危險,所以學校進行了一次考覈,學生兩兩一組進行比賽,贏的人才能去。
這對樓睿來說不是難題,他輕鬆通過了考覈,美滋滋地坐上了前往0519星的星艦。
秦固接到樓睿通知的時候,正在盯着屏幕上的星圖看,綠點閃爍的座標,表明那些裝有跟蹤器的機甲被運送到了帝國著名的貿易港口星球。
帝國的邊境線被封鎖起來,這些東西運不出去,這些人在帝國裏應該有自己的渠道,但是卻遲遲不肯浮出水面,行事相當的謹慎。
機甲在這裏停留已經超過十小時,一直沒有動靜,肯定是在留意觀察,防止被發現。
樓睿說要去0519星實地訓練,秦固是前幾天就知道了的,0519星的在大衆面前亮相的時機,是他們共同商議的結果。秦固就喜歡樓睿能夠拿主意,卻又事事都和他商量着來的樣子。
現在帝國中正是風聲鶴唳的時候,這些機甲一時半會肯定不會有動作,應該做點什麼,讓這些人的神經稍微鬆懈一下。
0519星地處偏遠,所以花在路上的時間比較久。
祁恆也通過了此次的考覈,所以也在星艦上,和其他同學的興奮比起來,他顯得沉靜得多,全程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有搭理過任何人。相比之下,樓睿表現得就像個即將要去遊樂園的小孩兒。
在星艦進入0519星的大氣層後,大家的期待值也飆升至最高點,一顆濃綠的星球映入眼簾,據說這裏覆蓋着茂盛的植被,表面上看起來與普通的原始星無異,但是隨着星艦的慢慢降落,大地上的一切也顯出了具體的樣貌。
雨林如同一層厚厚的面紗,被掀開了一個角,許許多多的工用機甲在天坑一樣的挖掘坑中進行精細操作,巨大的骸骨被貼上反重力器,在空中魚貫傳輸到專門的平臺上,由專業人士進行清掃和拼接。
帝國博物館對這次的挖掘工作高度重視,所有專業人員傾巢出動,配合挖掘工作。現場甚至還有軍隊駐紮巡邏,若是變異生物不慎暴走,雄性的戰鬥力也是必要的防備手段。
而另一層意思,則是防盜工作。
畢竟這些東西價值珍貴,而這裏又地處偏遠,難保不會有海盜鋌而走險打這裏的主意。
許多士兵來回巡視,走在地面,人和星獸的體積比起來,宛如螞蟻一般。有的星獸體積比旁邊的戰艦還要大,據考證,有的星獸種類甚至能變身充當母艦,在太空中來去自如,機動性比戰艦還要高。
星獸的存在,爲宇宙人的想象力添加了一雙翅膀,它們是許多文學與影視作品的載體,亦能化身宗教信仰,取代地球時期的許多神話,成爲最令人神往的傳說。
在全息電影中,這些形象已經深入人心,但是真正見到,仍然發自內心地感到震撼。
星艦終於落地,這時大家纔看清楚,地面上有許多深不見底的坑洞,呈圓柱形直通地底,深入到視線無法企及的地方,黑黢黢的,宛如深淵。
而洞口旁邊,散落着許多焦黑的觸手,粗細不一,有的細如藤蔓,有的粗如水桶。那狀態看上去,像植物,又有一種噁心的肉類質感。
這應該就是守護星獸墓穴的異植,被人爲斬斷了觸手。但也僅僅是觸手而已,並沒有看到本體。
學生們依次從星艦上下來,還沒站到地面上,大家就體會到了來自隨隊教官滿滿的惡意。
看見體質弱雞的雌性學生紛紛倒地不起。教官拍拍手:“忘了告訴大家,這顆星球上的重力指數是正常情況下的6.5倍,含氧量僅爲12.2%,所以等你們下坑洞之前,會爲每人發放生存裝置。”
“但是,現在不行。你們來這裏不是爲了參觀旅遊的,以後可能面對更加惡劣的環境,不要忘了你們是軍人!”
“站起來,立即集合!”
沒有人膽敢怠慢,全都咬着牙撐着列隊。重力帶來的臟器壓迫讓他們呼吸困難,胸口上如同壓着巨石,而較低的含氧量又讓呼吸成爲徒勞,就算一點也不動彈也讓他們氣喘吁吁。
看樣子大家都非常辛苦,樓睿也很辛苦,他是演得很辛苦,因爲他沒有感覺到任何異樣,除了輕微的重力感以外,身體上沒有任何不適,他看見大家趴下,十分機智地也跟着趴下。
但是他心中有一些詫異,是因爲他的體質變好的緣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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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隊整合以後,教官才慢吞吞地把生存裝置發放給他們,這個東西可以平衡重力,置入鼻內的小型呼吸機也可以提供人體所需最大值的氧氣。大家戴上後,紛紛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接下來,你們的任務就是進入地底深處,突破異植的阻礙,找尋更多的墓穴,”
“安撫異植,而不是殺死它們,以免它們失控後毀壞墓穴,乃至整個星球。”
“你們仔細看過行動方案了嗎?”
大家異口同聲地答道:“看過了!”
“好,現在嚴格遵照方案上的目標,開始行動。”
大家分成四人一組,以抽籤的方式決定,樓睿先抽,祁恆後抽,結果發現二人恰好被分到了一組,表情都有點微妙。倒是其他兩位同學和他們一組,一個很高興,畢竟皇子殿下和樓睿的實力都很好,和他們在一起危險係數大大降低了。
另一位也是班中的名列前茅的學生,覺得會被他們倆壓住風頭,不是很高興。
實踐訓練是爲了鍛鍊人,不是爲了讓他們去送死,所以裏面都是能量湧動較小的坑洞,這樣的地方存在強大異植的可能性也很低,所以一般不會有太大危險。
異植也像宇宙人那樣,按照等級分爲abcd和s級,目前這裏檢測出過a級異植,就是外面那些綠色觸手。至於更高等級的,勘測隊預計將會有一隻s級,甚至是更高級別的異植。
畢竟星獸的屍骨多與少,直接關係到能量多寡,這裏的規模註定了能將整顆星球僞裝起來的異植不會太弱。
“我先下去吧。”樓睿躍躍欲試地說道。
他們進入的是七號坑,大家就讓他先下去,但是在樓睿的腦袋快要進入地面的時候,忽然看見一個有點臉熟的士兵,樓睿頓了一下,纔想起那是安全局的人
可見和安全局打交道是有多頻繁了,連裏面的路人甲都刷了個臉熟。
大概外面這些巡邏守衛的人,就是安全局派來的吧。
怎麼哪兒都有他們!簡直了!
大家順着梯子進入了坑洞,裏面已經有過初步挖掘的隧道,沿着精神力者的指引,隧道七扭八歪深入地表,沒有照明設備,因爲地下生物對光分外敏感,以免被認爲是帶有攻擊性的,所以大家都以精神力來捕捉環境中的輪廓,代替眼睛的作用。
黑暗中,秦固暗金色的雙眸反射着獵食者的光芒,他的手中,是各類型殺傷武器,他默默地將它們組裝起來。這破地方不宜變身,也不好開機甲進來,人形打架完全不過癮,所以就得靠這些武器了。
人往往是一步錯步步錯,秦固不信祁恆“誤殺”了他親愛的韓阿姨還有回頭的可能。
祁恆肯定打不過樓睿,但是他只要敢動手,那就讓他去死。
坑洞中只能聽到一些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偶爾有小石粒從洞壁上落下,也會發出清晰的響聲,人在這種環境下,本能地會感到害怕,樓睿神經緊繃,留意着前後左右傳來的各種信息,但是內心卻是很放鬆的。
小時候控制不住精神力,家人就帶他到荒星上小住,免得他造成大規模的破壞。沒有信號的荒星上,小樓睿無聊得幾乎發黴,然後就在機緣巧合下開闢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大遊樂場。
他在那裏發現了一個星獸墓穴,那些大骨頭和奇奇怪怪的文字,就是他兒時最好的玩具。
這種地方,確確實實就是他的遊樂園。
“小心!”已經適應了黑暗的眼睛對光格外敏感,一抹熒光綠從身側的洞壁上刺出,而先於眼睛的,則是精神力的感應。
祁恆打頭,樓睿斷後,那觸手是在祁恆走過後才突然刺出,祁恆回頭拉住自己身後的同學,樓睿則拉住自己前面的同學,四個人,朝着兩個不同的方向倒去。
而那根觸手直接把隧道貫穿而過,從這一邊,扎入了另一邊的洞壁,巖石飛濺,巖壁皸裂出幾條長長的裂痕。
四股精神力先後向觸手襲去,它還來不及回縮,就被順藤摸瓜,直刺命門。
“誒別!”
樓睿話還沒說完,觸手一軟,如同脫水的藤蔓蔫了下去,也不再發出光芒。
“這麼容易就死了?”樓睿不可思議地說道:“說好的要安撫溝通呢?”
旁邊的同學回應道:“也許只是一次試探。”
樓睿抓住藤蔓將它抽出巖壁,這根東西也就手臂那麼粗,在末端的地方發現一個斷面,樓睿說道:“你說的對,這應該只是一小節,搞不好這個星球的異植都是一整棵,每次只分出一兩根觸手來試探,打不過就捨棄一節觸手,再龜縮起來。”
“你別說的那麼可怕,一整棵,那豈不是全星球都在它的包圍中。”
“行了,往前走吧。”祁恆不耐煩聽他們閒聊,繼續向前走去。
隨着越來越深入,他們遇到的異植越來越多,而且一次比一次厲害,但是四個人通力合作,倒也有驚無險。樓睿走在最後,走得最慢,就在剛剛襲擊了那根觸手後,他的腦海裏傳來一些異響。
直到他們來到一個四面全是隧道的巖洞裏,那些圓潤平滑的通道,一看就是被觸手刺穿的,大的能有一人多高,小的就只有拳頭大,密密麻麻,看着讓人非常不舒服。
“往哪邊走?”有人問道。
大家釋放出精神力,想要確定哪邊,突然嗡嗡的響聲從腳下傳來,巖石在顫動。
“這是怎麼回事?”
“不對勁,跑!”
巖石轟然坍塌,好巧不巧,剛好堵死了他們身後的來路。
四個人隨機應變,馬上變爲獸態,從掉落的巖石縫隙中越過。
雌性的獸態就是這麼小巧,有兩位同學都是齧齒類的小獸,皇子則是優雅的狐類,蓬鬆的毛髮壓下去,身軀靈活地穿過了小小的縫隙。
唯有樓睿它胖胖的身軀,卡在了一個西瓜大的通道裏。而上面的巖石亦有鬆動的跡象,眼看就要完全傾塌下來。
“脂肪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