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王
無忌忙另拿了雙筷子遞過去,道:“阿離表妹,你先別急,舅舅那時正在氣頭上纔會說出那般話的,你是他的親生女兒,哪有父母不疼愛自己孩子的,定不會當真殺了你!”
阿離卻是一臉地不以爲然,也不去接那筷子。
素素道:“怎地,有膽子做,沒膽子當嗎?”
阿離聽了,忙道:“誰說我沒膽子當?人是我殺的,又怎地了。她罵我,欺負我也便算了,還罵我媽,我媽因爲她,這些年一直悶悶不樂,我便是要殺了她,爲我媽出氣。大不了,我把這條命陪給她就是了。”
雙手緊握成拳,似是攢了極大的勇氣,眼中憤恨之意叫素素不由一驚,呵道:“胡說八道什麼呢!什麼叫把這條命陪給她,她還沒死呢,用不着你來陪。便是她死了,你陪條命給她,她便能活嗎?不過是叫大家都爲你傷心難過罷了。尤其是你媽!”
阿離聽得素素提及自己母親,心中一動,方纔視死如歸地豪氣立時焉了下來,低頭緊抿了雙脣不語。
素素這才柔聲道:“你自以爲殺了她便是替你媽出了氣了嗎?你可知,你這般非但不能讓你媽舒懷,反叫你媽爲你擔心受怕!”
阿離聽了,滿臉愧疚之意,眼淚在眶中打轉,就要掉落下來。
素素忙抱了她,接過無忌手中的筷子塞到她手中,道:“快喫吧,喫完了,我送你回去。放心!沒事的。”
阿離已俯在素素懷裏大哭了起來。
素素一笑,果然還是個孩子,經此一事,哪有不怕的,之前不過一直強忍着罷了,叫她發泄出來也好。便輕拍着阿離的背,安撫着。
待阿離哭地累了,素素又幫她擦乾了眼淚,重新洗了把臉,收拾乾淨了,這才帶着她往天微堂去。
殷野王見了阿離,臉上滿是驚喜之色,快步迎將過來,帶走至阿離身邊,臉色又沉了下來,怒道:“你還有膽子回來!”
阿離身子一顫,素素忙輕拍了她的手安撫,與殷野王道:“大哥,阿離這兩日也是一直擔驚受怕着呢。讓孩子先好好歇歇吧!”又吩咐婢女道:“將阿離小姐帶去少夫人那裏,再找個人去通知老爺老夫人一聲,便說阿離小姐已經找到了,免得他們一直擔心。”
阿離看了看殷野王,又看了看素素,見素素朝她點頭示意,便隨了婢女一起走了。
素素這才拉了殷野王道:“大哥,妹子想和你單獨談談。”
殷野王一愣,隨即笑着領了素素進屋:“咱們兄妹也確實許久不曾好好談談心了。”
婢女泡了茶端至二人桌邊,便退了下去。
素素喝了一口,清韻甘甜,口齒留香,道:“是菊花茶!”
“你從小便與衆不同,只喝花茶,龍井,老君眉,大紅袍什麼的可是從來都不佔的。”
素素噗嗤一笑道:“大哥還記着呢?”
“你是我妹子,你的喜好我如何會忘?這一點,阿離倒是隨了你,也只願喝花茶。只是……”說到阿離,不免又嘆息一聲,緊皺了眉頭。
素素想起之前阿離眼中完全不像是一個六歲孩童應有得恨意,也擔憂道:“此事確實是阿離的錯,不過六歲便敢殺人,行事也太狠了些。我知大哥生氣惱怒,怕不是爲了那薛姨娘,而是擔心阿離這般殺了自己二孃,背上大逆不道的罪名。可大哥也得先將事情問清楚了,之前是薛姨娘傷重,後來又忙着找阿離,大哥怕是還沒時間將這事理清楚。”
殷野王望着素素,疑道:“這事還有何隱情不成?”
素素一跺腳,道:“大哥也太不在意這內院之事了,難道這麼多年,薛姨娘明裏暗裏爲難大嫂和阿離,找她們的麻煩,大哥竟是一點都不知嗎?”
殷野王一愣,隨即又苦笑道:“她不過一個妾,沒甚手段,蹦q不到哪去,清兒若是有心,怎會被她欺負。她不在意。”
素素一氣,道:“那麼她說出那般侮辱大嫂和阿離的話來,大哥也不管嗎?”
“什麼話?”
素素見殷野王當真一副什麼都不知的模樣,翻了翻白眼,將之前無雙和無忌所說的話全說了出來。
殷野王大怒,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桌子立即四分五裂開來。
“她說誰是野種,誰是狐狸精。爹媽還在,我和清兒都還沒死呢,這天鷹教什麼時候輪到她來做主,想攆誰便攆誰!”
素素忙上去拉着他:“現在追究這些還有意義嗎?大哥知道了,心裏有數便好。”
殷野王頹然的坐回椅上,道:“都是我!我當初便不該置氣帶了她回來,如今還連累了阿離!”
素素聽他話中有話,忍不住道:“大哥,妹子知道,這是大哥房內之事,妹子本不該問,可妹子見着大哥這般,實在是……”
殷野王忙揮手道:“你我是親兄妹,有什麼不能說的,咱們小時候不是無話不談嗎?怎的如今嫁了人,你倒婆婆媽媽起來了。”
素素一笑,道:“以我看來,那薛姨娘實在不是個能得大哥歡心的人,大哥這些年和大嫂鬧成這樣,究竟是爲了什麼?”
殷野王嘆息一聲,過了半晌,才道:“素素,你知道,當初她肯嫁給我,我心中有多歡喜嗎?可是,原來……她的心裏沒有我,她不過是把我當成一根救命稻草罷了。
那年,我遇見她時,她挎着個籃子在一片芍藥的花海裏採花,旁人一直竊竊私語,指指點點,嘲笑她的容顏,她只當沒聽到,自顧自地唱着山歌。那時,她還練着千蛛萬毒手,容顏盡毀,面貌醜陋,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那像陽光般燦爛的笑靨,明亮的眼眸和銀鈴般的歌聲就這樣住進了我的心裏。
後來,我假裝受傷去接近她,她救了我,照顧我,溫柔體貼,無微不至。那些日子,我很開心,我看得出來,她也很開心。可是,我向她求婚,她卻不願意。我只當她是因爲她的容貌拒絕我,我說我不在意,可她還是不肯。
我很失落,卻不願意放棄,在鎮上買了間院子住下來,時不時偷偷去看看她。誰知,有一天半夜,她竟來敲開了我的門,臉上的毒疤全都不見了。她問我,她現在願意嫁了,我還願不願意娶,願不願意帶她走。
我怎會不願意娶。我當時歡喜極了,只當她是被我打動了。
後來,我出門辦事,途徑我們相遇之處,想回去看看,那時才知,原來,那時,她父親死了,她二叔奪了她們家的家產,將她趕了出來,與她青梅竹馬有婚約之盟的師兄另娶了別人,她無路可去,這纔想到了我。”
素素聽着殷野王言語中滿是悲愴,心裏也跟着難受,道:“便是她無家可歸,便是她曾有過一個有婚約之盟的師兄也並不表示她不愛你啊,我不是也和表哥……五哥也沒怪我。大哥可曾問過大嫂,或許不是大哥想得那般呢?”
殷野王苦笑道:“還用得着問嗎?當初她和她師兄訂婚之時,彼此交換了信物,他師兄給的是一個髮簪,她給的是一塊玉佩,後來,她們取消了婚約,彼此將信物換了回來,那玉佩她一直留着,而且一直貼身帶着。你說,這還不夠清楚明白?
我本來還不死心,便隨便帶了個女人回來,想氣氣她,也想試試她。可是,她全然不在意!不論我如何寵愛旁人,她都不在意!”
素素嘆了口氣,想到與李怡清談論殷野王之時,李怡清面上一副死心模樣,眼神中對殷野王並不似全無情意,不由道:“大哥說的這些,我全然不知,也不好評說什麼。只是,以我看來,若是一個女子願意爲其生兒育女,定是對他有幾分情義在的。況且,大哥可曾想過,便是大嫂被趕出家門,遭未婚夫婿拋棄,卻也不是到了絕路。何況,就算是她心死之下,只願找個人帶她逃離傷心之地,卻也不需要自毀自己修煉這麼多年,練的這般辛苦,眼見便可小成的千蛛萬毒手啊!”
殷野王聽得一愣。呆呆地看着素素,似是這些年只顧傷心,從沒想過這些。
素素勸道:“依小妹之見,不論怎樣,大哥找個女人回來,這法子可實在糟糕透了。大哥還是要找大嫂談談纔好。心裏有甚疑問,都開誠佈公的說出來,得個答案。要不然,大哥以爲大嫂心儀他人,在此黯然神傷,而大嫂有誤會大哥薄倖負了她,就此死了心,纔不願再理會這些,豈不讓人抱憾。
大哥可是擔心怕問了,得的答案卻是自己最不願聽到的?
若是那般,我想大哥與大嫂一個屋檐生活這麼多年,難道便沒有幾分情義在嗎?便是當真沒有,大哥便不能拿出當年追求大嫂時的那股勁,再來一遍,將大嫂的心意扭轉過來?”
殷野王似是猶如醍醐灌頂,又驚又喜,道:“素素,你說得對,若是我誤會了她,那我可當真該死。這便去與她賠罪。若是她當真……大不了,我再追她一回。”說完,抱了素素道:“妹子,當真要謝謝你!”
素素被他這突然地一抱嚇了一跳,待回過神來,殷野王已放開了她,道:“我這便去找清兒問清楚!”說完便大步往外走去。
這般說風就是雨,叫素素不由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