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西子挑着眉看她,且想知道她怎麼反應。
然而鄔嵐煙畢竟是尚宮局的女官,所謂位高權重,終歸是有底氣的。聞言,輕輕巧巧地一笑,搖頭道:“宮正司是宮正司,尚宮局則是尚宮局,做事風格若是一致的話,早就合併了,何必還要開闢爲權力不同的兩處……”
所以?
餘西子眯起眼。
“所以,現在就是尚宮局奉了太後之命要繼續調查那樁命案,別說是一個司寶房,就算是整個尚服局,都必須配合。而且,尚宮局已經獲准先斬後奏,對整個宮局六部,都完全可以行使逮捕和謫罪的權力。”
餘西子咬着脣,眼睛裏閃爍着驚疑之色,也有一絲絲或羨慕或嫉妒的複雜情緒。也就是說,即便是現在將司寶房裏面的哪個宮婢帶走,她也不能有任何異議。
“既然是明光宮的旨意,自然是不敢有任何置喙的……司寶房上上下下,定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全力配合尚宮局尹掌首的調查……”
餘西子幽幽地道。
鄔嵐煙露出一抹滿意的笑,“那便好了。你知道的,我也不想爲難司寶房。畢竟你我有那麼多年的情分在,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啊。”
餘西子隱藏在籮袖下的手緊緊攥成拳,指甲勾着掌心,也不知道痛了。
“那我現在……可以查了吧?”
“自然。”
“首先呢,我想知道一點,當時除了崔尚服和餘司寶,可還有其他女官跟着參與麼?”
“還有一個六品典寶,負責監督和配送。”
鄔嵐煙抬眸望了餘西子一眼,品味着她的話,也沒再繼續問,隨即順着窗欞朝迴廊裏面站着的宮婢擺了擺手,示意她們進來,將繡堂裏面的繡架和物料帶走一些。尚宮局的調查,纔剛剛開始呢。
此時此刻,韶光剛剛領着宮婢們從尚食局得返,然後就要再次返回到儲物庫裏面,將剩下的新制寶器取出來,給尚儀局那邊送過去。
這是最後一批換季的器具,不算很多,比起各位主子殿裏面的擺件,只需要稍作替換即可,很多舊物其實都要一直用到秋末。
而此時在尚儀局裏的戒嚴,還沒有撤銷。
正值晌午的時候,曲徑石坊外沒有一個把守的宮婢,在用以辦公的錦堂裏面也只有少數幾個宮婢坐在紅木雕花桌案前,埋頭抄着文籍。其餘的則是一邊拿着書簡,一邊核對着什麼。寬敞的廊坊裏面靜悄悄的,連一個伺候的宮人都沒有。
跨進門檻,就瞧見在主座的位置旁邊,擺着幾個小凳,三個身着淺杏色宮裝的婢子坐在那兒,腦袋一晃一晃的,正打着瞌睡。
可不是宮正司負責監視的宮麼。
韶光輕咳了兩下,並沒有反應。於是身後跟着的小妗就捧着托盤走了過去,推了推其中一個困頓不堪的婢子,“姐姐醒醒,我們是司寶房的,過來送換季的擺件。”
那宮人睡得有些熟,仍舊沒有醒過來的跡象。小妗哭笑不得,只好又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小凳上的宮婢晃了晃,這纔打着哈欠,悠悠地轉醒。
“你說,你們是哪兒來的……?”
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問。
“司寶房。”
那宮婢“嗯?”了一下,像是有些納悶,然後想起來一同戒嚴的尚服局,已經先行撤銷恢復了。不由就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司籍房什麼時候能恢復,見天的坐着,都快悶死了。”
小妗捧着托盤,有些沉,這時換了個手拿着,“我得先向姐姐告個罪,這些換季的擺件都得重新佈置,有些不用更替的也得挪動位置,恐怕要耽擱些時辰。”
那宮婢聞言,反而是一擺手,“我知道,我知道。之前我們也跟過,還是和司衣房,不過是什麼掛緞而已,複雜得要命。你們去吧,好好弄,只是別多說話,不要讓我們難做就是了。”
小妗面露驚喜和感激:“那就多謝姐姐了!”
“行了,趕緊過去吧。先跟司籍房的掌事打個招呼,”那宮婢站起來,一指內堂的方向,“順着迴廊一直走,最裏面就是了。這裏的掌事女官脾氣可不小,當心別惹事。”
說完,她又坐了回去,闔上眼睛繼續瞌睡;
春困秋乏,像是怎麼也睡不醒的樣子。而她身邊的那幾個,只是在司寶房的宮人們剛進門時看了一眼,然後就一直拄着胳膊假寐,彷彿事不關己,根本沒有理會的打算。
順着菱花方磚鋪就的迴廊,裏面是專屬於女官的內室,分開西、北、東三處,各有幾間,佈置得明亮而堂皇。在岔道處,跟着來的宮婢們朝着西側拐了過去;韶光停駐在東面,望着北側那五扇聯合的緊閉殿門,油亮亮的紅漆,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線。那窗扉半敞着,露出裏面花梨木桌案的一角,上面的翡翠掛屏晶瑩剔透,在陽光下閃閃爍爍的。
她沒敲門,直接推門而進。
“又怎麼了?”
垂簾裏面,傳出一道怏怏不樂的嗓音——
“這回可倒好,連門都不敲了。你們宮正司的人可是越來越有禮貌了!”
很清潤的女音,略微上揚的語調,透着無限地煩悶和嫌棄。
韶光禁不住一笑,徑直走了進去,將手裏的托盤放到正堂的桌案上,就朝着內室裏的人道:“怎麼這麼大的火氣啊。我看不應該給你送器具,應該讓尚食局送些降火茶來給你!”
裏面安靜了一瞬,即刻,就有悉悉索索的聲音,像是在穿鞋履;
然後就是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綺羅是在聽出是韶光聲音的一刻,立即就出來了。等瞧見其人,眼睛裏面有驚喜一閃而過,正想開口,一眼就瞧見了她身後的小妗,硬是給嚥了回去,悻悻地聳了聳肩:“天氣熱,燥得慌。”
韶光莞爾,但笑不語。
這時,小妗也將手裏面的托盤放下,過去給兩位女官奉茶。綺羅走過來坐到敞椅上,拄着桌案的一角,有氣無力地道:“聽說你們那兒早就恢復了,昨天還去了鳳明宮?”
韶光“嗯”了一聲,道:“送寶器過去給漢王殿下。”
“其實是宮正司又把擺件搞錯了,惹得漢王殿下大發雷霆,主子就帶着宮人們特地將新制的器具送去。”小妗擺開茶盞,給綺羅先倒上,再給韶光沏一杯,“明明是看着挺精明的一個個,想不到在手藝技藝上如此粗陋,還不比掖庭局裏最低等的宮婢。耽誤事兒不說,還讓我們平白地多做了很多活計。”
那些宮婢,可不是用來做活計的呢。
綺羅抿了口茶,沒說活。
韶光這時拉過小妗,告訴她去西側那一趟,監督宮人們將器具替換好,再來就是去另一邊做些簡單籌備。小妗已經對房裏面的事務得心應手,乖巧地點了點頭,捧着托盤就退了出去。
等她走得遠了。綺羅抬起頭,再不復方纔的沒精打采,看着韶光,一雙美麗的眸子亮亮的,“昨個兒,恐怕不是宮正司的奴婢辦砸了事情那麼簡單吧。”
說話間,她眨了眨眼睛,忽然笑得很曖昧:“而且我聽說,這次尚服局之所以會先從戒嚴中被恢復,就是漢王殿下的意思呢。其實也是啊。當時若換做是我,知道你在戒嚴的局內,肯定是會焦心着急的。更何況是殿下了。只是想不到,就是爲了見你一面,幾乎調動了後宮各殿裏面的主子。這手筆!”
綺羅嘖嘖驚歎。
韶光拿起案上的小摺扇,敲了一下她的頭,“你還真是會猜,還猜得聲情並茂的。”
聽說?
聽哪個說的。
自從尚儀局一併被戒嚴以來,裏面的一應女官和宮婢,幾乎都是足不出戶,想知道外面的消息都難。不比尚服局的人,承擔着各種活計,還需負責宮裏面的換季之事,少不得在宮城中走動。
只是捕風捉影,就敢來詐她。
“心照不宣,是心照不宣啊。”
綺羅一縮脖子,討好地搖了搖她的手,而後癟着嘴道,“你是不知道,圈禁的這幾天,險些沒把我給煩死。偏偏那些宮婢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不像是來監視的,反倒像是伺候的。事事詢問,事事請示,然後一坐就是一天,什麼都行,就是不讓出去。”
“這還不好。總比一日搜查一日逮捕的,弄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要強得多。”
“要真是那樣,事情還真就明朗了,總不比現在這狀態……”綺羅嘆了口氣,拄着下顎道,“剛纔你進來,想必也看出來了吧。宮正司這回的戒嚴,不過就是做做樣子。”
奉旨查案,裹挾着凌厲之勢而來,誰知道卻是雷聲大、雨點兒小;
自從宮正司裏來了人,錦堂的大門就此關閉,倒確實是有些雷厲風行的味道。外面的人瞧着肯定是有夠厲害的,裏面卻是閒散的閒散,無所事事的無所事事,什麼查問,什麼搜尋……想來只是對司樂房、司衣房、司寶房和司飾房幾處做了查問,其餘的幾處不過是應個景兒,虛點卯數。別說帶過去詢問了,就算是像樣的女官都沒來一個,只用一些宮人來打發她們。
韶光也抿了口茶,“所以在尚服局裏面,很多的人都說,宮正司其實不過如此。”
“宮正司可不是個打馬虎眼的地方。越是這樣,弄得心裏就越是沒底。”綺羅又是一嘆,臉上浮起些許沉重和擔憂的味道,“前事不計,後事可追。我可仍記得不久前在福應禪院裏面,同樣也是戒嚴,與現在豈止是天壤之別!”
那時候,明光宮掀起一連串的腥風血雨,宮正司鐵腕鎮壓,硬是在佛門清淨之地就大開了殺戒,弄得百年山寺冤魂無數,怨念深深。多少宮裏面數一數二的人物,多少在當年的宮闈大清洗中留存下來的人,都折損在了福應禪院裏,有去無回。
那是個什麼架勢?
再看看現在!
“在宮正司裏面的宮婢,凡是叫得上名諱的,沒有一個是好相與的。倘若真是像外面那幾個的模樣,宮正司也就不叫宮正司了。謝文錦的手筆,旁人是沒見識過,你和我這些宮裏面的老人兒豈是不知道的……”
這麼大張旗鼓的動作,卻進行得糊弄而草率;
究竟想要幹什麼呢?
韶光看到綺羅臉上變幻的神色,輕聲道,“將內局裏面的兩處戒嚴,應該只是第一步。只是怎麼也想不到的是,被各處宮殿連鎖而起的反應攪亂了計劃。尚服局已經恢復了,現在只剩下一個尚儀局,圈禁不了太久的。”
她倒是很想看看,接下來,宮正司將會如何收場……
“該不會,是要從尚儀局裏面找個替罪羊吧?”
綺羅瞪着眼睛,有些駭嚇地看着她。
“要是真想那麼做,早就動手了。否則外面那些看守的宮婢,怎麼也不會是那個狀態。”韶光有些嗔怪地打了她一眼,責怪她的小題大做。
綺羅扁了扁嘴,道:“我又何嘗不明白。但是謝文錦總是遲遲沒有動作,總這麼拖着,這心就會一直懸着。沒着沒落的。”
“宮正司那邊兒不會想要將事情捅大。死的是一個宮婢,對於宮裏面而言,原本就沒有任何調查的價值。”
韶光淡淡地道。
怨不得人情涼薄,宮中這樣的事委實是太多太多。這一次,倘若不是幾方勢力虎視眈眈,明光宮也不會迫於無奈要調查。
查,只爲了堵住旁人的嘴。
所以會讓謝文錦主導,一則她是明光宮的人,保護東宮,鞏固太子之位,她義不容辭;二則,太後欠着她的,這樣得到的召命,當然就可以順帶着爲自己做點兒什麼,比如中飽私囊,再比如,剷除異己……只要不過分,太後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是,還了她一個人情。
在這一點上,餘西子就看得很明白。
“依我看,她也不敢將此事鬧大。宮局六部裏的勢力錯綜複雜,裏面的關係更是盤根錯節,一旦挑起內訌,可不那麼容易平息了。”
綺羅說着,挑着眉看韶光,後者頷首,表示同意。
是啊,那些想要報仇雪恨的,想要渾水摸魚的,想要借刀殺人的,或者是,僅僅是想要落井下石,想要趁火打劫的……可都等着呢。
綺羅這時嘖嘖地搖頭,“你說說,宮裏面好不容易安生一些,又要起風浪了。”
“後宮裏何時又真正平靜過。這一回,太後其實也是想要給宮正司一個重新出頭的機會,兩相權衡,就不會拖延很久。畢竟成妃還有孕在身,折騰不起的。”
很多事情,根本不用親力親爲。這裏是後宮,需要的不是大刀闊斧,震懾和威脅就夠了,明刀明槍的,反而有傷體面。
——然而,總是會有出乎意料的時候。(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