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郎尚不會瞧眼色的年紀,可一屋子的目光驟然集中到他身上去,他也會警覺。就懵懂的望了一圈,那聲音越發低下來,卻還是清晰可辨的叫了一聲,“娘。”
阿客那一聲“嗯”就含嗓子裏,幾乎就要不受控制的衝出來。她想,也許他並不真的懂這個字的含義,他就只是隨口一喊罷了。可她再努力的剋制,想要說些場面話打破這令不安的沉靜,眼淚還是滾落下來。
失態至此,再做掩飾反而欲蓋彌彰,她只抬頭望着蘇秉正。
三郎自己哭的本來就少,更是頭一回見旁哭。看阿客落淚,便抬手給她擦。阿客瞧見他無知卻又一本正經的神態,眼淚越發止不住。她多麼的想將他抱到懷裏。可終於還是對蘇秉正道:“三郎……小殿下尚不懂事,等大些就——”
蘇秉正卻驟然道:“怎麼,三郎這一聲,還叫委屈了?”
這話音裏已帶了些怒意,阿客分辨得出來。可他既然這麼不能接受,做什麼還非要讓三郎再叫一遍?
她便說道:“臣妾不敢……只是心裏歡喜得緊,可又知道自己當不起。所以難過……”
蘇秉正就被噎了回去。
他的心情也十分複雜。一面想敦促自己下定決心,一面卻又隱隱的憤懣和難過。這是他和阿客的孩子,這孩子卻要管旁叫娘——誰敢取代了阿客,令他的兒子叫娘?
可這也許就是盧佳音的命。她就是有這樣的福分。輕而易舉的,就將本該屬於阿客的一切,接到手裏去。
他將三郎抱懷裏,三郎還懵懂的回頭看盧佳音。
他且猶豫着,便聽王夕月道:“妹妹也不必難過,小殿下只是有樣學樣。他纔多大,哪裏知道這個字的含義?要說當不起,這闔宮上下,誰能當得起呢?小殿下的孃親,也只能是文嘉皇後。”
阿客輕聲道:“是呢……”她的聲音便哽嚥了,“可想當這孩子的娘。”
蘇秉正腦中就一頓,不由就抬眼望向阿客。阿客也回望着他,淚眼朦朧,“知道這是癡心妄想。可真的想當這孩子的娘,孩子怎麼可以沒有娘疼?”她又怎麼能放得下自己的孩子。
她這話說出來,便觸了王夕月的底限。王夕月一時便顧不得,張口就道:“未免貪心太過,文嘉皇後豈是能攀比的?螢火之光也敢冒犯明月之輝,也……”
蘇秉正道:“夠了,輪不到來評判。”
王夕月屈膝跪倒,卻倔強的仰望着他,“陛下!”
蘇秉正於她畢竟是有些默契的,聲音便寬和了些,道:“知道,這數月裏養育三郎辛苦。然而也該明白自己的身份。”
王夕月抿了嘴脣,淚水就湧上來。她平日裏幾乎將眼淚當成了武器,那是說哭就哭,想哭成什麼樣就能哭成什麼樣,比如意還如意。可這次卻不知怎麼的,越是止不住淚水,便越是不想哭出來。她便知道自己這回是真的委屈了。
都是一樣的侍妾,憑什麼她就要明白身份,盧佳音就能大放厥詞?想當三郎的娘,她還真敢說出來啊,這後宮裏誰不想當三皇子的娘?可也要看自己配不配。吵着嚷着想給當娘,有……有這麼不守規矩的嗎?!
然而她也是知道的,這話盧佳音敢說出來,她卻不敢。她若敢說想給三郎當娘,甚至都不值蘇秉正一笑,便要被徹底淘汰出局。
她忽然就有些後悔,若自己當日聽從了華陽公主的話,用妻子而不是侍妾的方式去愛護而不是諂媚蘇秉正。如今敢說出這話的,是不是就能換成自己?
可她隨即就搖頭了——她不敢。她既不敢冒險去愛蘇秉正,也不敢冒險說出“想當三郎的娘”這番話。蓋因蘇秉正有三尺逆鱗,犯之則必奮起傷。這真龍猛虎面前,任何都不過是碾之即死的螻蟻。而不論是她對蘇秉正的關切還是對三郎的喜愛,都沒深厚到讓她甘於去承擔這後果的地步。
可是她也並非沒有付出心力啊……憑什麼她就該拱手相讓?
王夕月只覺得,委屈之一物,實是害不淺。瞧她戰鬥力直降爲渣,竟就感情用事了。她又沒長一張酷似文嘉皇後的臉,就算再淚眼朦朧的望着蘇秉正,蘇秉正也不會感到半點心疼,大約就只會覺得煩不勝煩。
想到這裏,便將淚水擦了擦,道:“是,是臣妾不懂事了。臣妾只是看不到有冒犯文嘉皇後,捨不得讓小殿下受委屈,可陛下心裏必然比臣妾更心疼他們。”
——這個時候,她唯一能給自己加分的做法,也只有體諒蘇秉正了。
可蘇秉正凝眉審視了她片刻,忽而就淡漠的道:“……明白就好。”
王夕月心裏就又停了一拍……隨即她便想起那日華陽失望的目光。她知道自己沒有做錯,可她此刻的做法,必定又要令華陽失望。這一對姐弟,爲處事上固然諸多不同,可他們肯交心,卻也都是同一類——肯將真心給他們的。而她似乎已失卻了交付真心的能力,就只剩下計算優劣了。
真是可悲……因爲她偏偏也總是不可抗拒的,被華陽那般性情中所吸引。
她就又瞧了盧佳音一眼,心想——她哭的可真難看,就不怕讓男嫌棄?可她不得不承認,敢這樣哭的女,纔會有真心喜歡。
她只抿緊了嘴脣,等一旁。
阿客就只是望着蘇秉正。她知道,自己今日是犯了險的。若成了還罷,若不成,就真要四面受敵了。可若她此刻不說,她不知自己還有什麼機會可以說。那是她的孩子啊……她已經忍耐得夠久了。
蘇秉正將三郎抱懷裏。這孩子還回頭瞧阿客。他並不明白自己今日導致了什麼,只是瞧見阿客哭,便也十分的無措。他伸手去讓阿客抱,這也就是他安慰的法子了。
蘇秉正與王夕月說完話,也再度望向盧佳音——她那麼渴切的等待的模樣,令他心口痠痛。他就想,幸而自己不曾令阿客流露出這般卑微的模樣。
他說道:“……哭什麼。連三郎一聲‘娘’都賺到了,都不肯過來抱抱他?”
阿客的淚水倏然便止住了。這轉折來得太突然,連她自己都不相信。一直到將三郎抱懷裏了,腦中都還是空白的。
還是蘇秉正調侃她道,“又哭又笑的……”三郎也她懷裏一躍一躍的笑起來。她才知道自己竟不自主的笑起來了。便擦着眼淚道,“太高興了……”
王夕月瞧見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模樣,心裏便很不是滋味。
她本以爲蘇秉正至少也該問聲憑什麼——盧佳音憑什麼就敢說她想給三郎當娘……說她怎麼就不直接說她當皇後呢,這不更不要臉嗎?可蘇秉正竟就這麼默許了。
她到底還是猜不透蘇秉正的心思,卻也知道此刻大勢已去。白蓮花也是有姿態的,她不願留這裏傷眼傷心,便假作擁戴蘇秉正的決定並且替盧佳音歡喜的模樣,上前道:“恭喜妹妹了…………便不打擾們團聚了。”
再哀怨的瞧三郎一眼,便屈身向蘇秉正跪安。
她畢竟養育三郎久了,三郎見她要走,注意力便被吸引過去——他顯然以爲自己該跟王夕月一起走的,目光便追着她。
王夕月也一步三回頭。三郎便指着王夕月咿咿呀呀說些什麼,往她那邊使勁。
阿客便抱着他過去。他會說的字太少,就瞧着王夕月,道:“嗯……”
王夕月眼淚珠子似的就滾落下來,緩緩的向他解釋,“今日三郎就留下。一個走……”
三郎似乎是聽懂了,待要伸手讓她抱,另一手卻又死拽着阿客的衣襟,兩個都想要的模樣。糾結了一會兒,垂頭瞧了瞧身上,發現自己沒那麼多手。就無辜的去瞧蘇秉正——他的認知裏,他阿爹是無所不能的。
蘇秉正便道:“阿爹不走。”
他又瞧阿客,阿客道:“也不走……”
三郎於是就不糾結了。安心坐阿客手臂上,拽着王夕月,又道:“嗯……”
王夕月畢竟跟他待久了,且常見他難捨阿客的模樣,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忍不住就輕聲抱怨道,“誰知道‘嗯’是什麼意思啊……”可連三郎也做了取捨,再糾纏便太難看了,便道,“……明日再來看。”
三郎就十分滿足的鬆開她,揮手道別了。
王夕月又想哭又好笑,只恨恨的道,“……個小沒良心的!”她決心明日說什麼也不來瞧三郎,且讓他也試試滋味。
自蓬萊殿出來,流雪便替王夕月抱不平,道是,“這個盧婕妤真是個白眼狼。前頭還受着娘孃的恩惠呢,回頭就咬了!沒見過這麼沒良心的。又反覆無常,沒個準星……娘娘您別難過,回頭她一準遭報應!”
她指天道地的罵,反倒將王夕月給弄笑了,道:“好了。別讓給瞧了笑話。”
流雪這才收了聲,問道:“以後咱們怎麼辦?”
王夕月就望着太液池中千畝碧波,一時寂寥湧上來。她自入宮就沒喫過虧,喫一次就是大的,說不恨盧佳音?她簡直都恨死她了。可再想想,她早先不喫虧,是因爲有盧德音和華陽護着,後來連蘇秉正也護着她。還會喫虧那簡直要遭雷劈。如今這三個去世的去世,遠行的遠行,變心的變心。她日子能不難過起來嗎……她忽然就想起當時年少,一家子都圍着阿弟轉,她一個遠遠的站着,像個外似的情形了。
不過盧佳音可不是她阿弟。她無情,須也怪不得她無義。
“還能怎麼辦?”王夕月就道,“……記賬吧!先過了節再說。”
作者有話要說:嗯……本來想多寫些的
不過今天就不熬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