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蘿臨產在即,這些日子,我每日都要去陪她呆上一整日,同住一件屋檐下,串串門子,聊聊天實在平常不多的事了。一是怕她無聊煩悶,二是當心她隨時生產,身邊無人照看。這也正好堵住了下人們的嘴,誰說正室與側室不能好好相處,非要爭個你死我活的呢,我偏偏要讓他們看看,並非人人爲了名利而不折手段的。
天寒地凍,綠蘿有孕在身本來是不宜在外走動呢,奈何這姑娘天生就是愛動,一日不走動,便渾身覺得不自在,我雖怕寒,可也只能陪着她在冬日中閒逛,誰叫我曾答應過初笙,替他好好照顧綠蘿呢?
暫且我與綠蘿本身的情誼不講,就憑她是初笙的師妹,以及她腹中的孩子是岑朗的,我也不能怠慢了他,人不能忘本,有仇或許可以不報,但有恩必報。
這裏的冬天草木不帥,也沒有雪,只有比冰雪還要刺骨的凍雨,從前我不曉得下雨會有多冷,畢竟,在我的家鄉,雨水集中在夏季,春秋雖是寒涼,可也少有暴雨突襲的狀況。
是日大雨,我與綠蘿圍坐在炭火盆前取暖,一邊喫着點心,一邊說着家常。綠蘿從前不是個喜歡聊天的人,還記得逃離京城的馬車上,那些日子,她寧願一個人對着刀刃發愣,也不願意與我說上半句。之後相熟之後雖有改善,可她言辭犀利的勁兒卻從沒改。起初倒是讓人覺得有些受不了,聽不慣他的話中帶刺,可時間久了,便會明白,他不過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罷了,像她這樣的江湖女子,總是有常人所沒有的坦率自然。仔細想象這樣也好,總比對着宮裏那些人舒服多了。
綠蘿不自覺地撫摸着她的肚子,神祕的神色在臉上閃現,她直眼瞧着肚子,甜甜一笑,喃喃說道,“你猜他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呢?”
我嚥下口中的糕點,喝了口水,有些狼狽地說道,“不知道,不過男孩兒女孩兒都一樣啊,都是可愛的寶貝!”
她對我這個沒有建設性的答案顯然是不滿意的,嫌棄地搖了搖頭,注視着外頭的大雨,神色黯然說道,“這冬雨如此寒涼,不知他受不受得了,若是暖和些,他在出生就好了。”
爲人母的過人都憂慮,這孩子還沒出生,她就開始擔心起來孩子受涼的事兒了,母性的光芒繞着綠蘿身旁,發出淡淡的金光,我認真地看着她,拉住她的手。“別擔心這麼多,有你在,他又怎麼會覺得冷呢?用被子將他包裹住,就不會冷了。”
她瞅了羣毆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眼神忽然暗淡了下來,若有所思地說道,“你不懂,我不能看着他受苦的,他是岑朗唯一留給我的,是我餘生最寶貝的,即便只有我一人照顧他,也不會叫他喫苦。”
她這話說的極爲真切,很是感動,一道熱流在我心口處徘徊,堵住了心窩兒。
雨水沖刷着屋頂上的瓦片,擦亮了顏色,換了新顏,我想了想,伸手撫摸他的肚皮,“別想這麼了,我會幫你照顧他的。”
綠蘿摁住我的手,神色淡然地輕笑道,“我沒事兒,你不必爲我擔憂,送岑朗離開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以後的日子,我不得不勇敢,這個孩子,就是我唯一的支撐,有他在,我不會倒。倒是你,這些日子都來陪我,定是悶壞了。”
她的手指先是輕輕按住我的手,忽然猛地用力,神色凝重,慌張地拉住我,失聲叫道,“痛,好痛!”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眉頭越皺越緊,看樣子很是痛苦,只怕今日便要生產了,我愣了一下,一面大叫道下人去請大夫,一面極力剋制自己的情緒,保持鎮定,安慰她道,“沒事的,沒事的,不要怕,是這個小傢伙想要出來和你見面了,冷靜一下,深呼吸。。。。”
綠蘿一手擰着衣服,一手用力攥着我的手臂,用力一掐,忍不住叫痛,“哎呦。。。。”痛得打滾,險些從椅子上翻滾下來,好在有玉兒幫我扶着她,不然的話,真不敢想象、玉兒倒是沉穩,指揮若定,安排着下人去拿熱水的拿熱水,去找大夫的找大夫,叫來幾個壯丁,她從後面抱住綠蘿的身子,幾個人合力將綠蘿放到了牀上。
綠蘿一臉痛苦,她是害怕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即便她平日裏僞裝的多麼強大,這一刻,都與普通女子無疑,既是害怕,又是擔憂,更多的是身體的痛。
那一陣,久久的不能忘,我與玉兒對視無語,卻在眼神碰觸的一霎,明白彼此的心意。
玉兒私心想着爲我爭寵,卻也不是卑鄙無恥之輩,她不會那綠蘿的性命做賭注,更不會牽連她腹中的嬰孩,即便她知道,這孩子一旦出生,綠蘿在府中的地位就更加牢靠。她也不會做出陷害綠蘿之事的。
這時,產婆大夫統統趕到,冒着雨而來,渾身溼透,來不及顧忌其他,就開始忙活起爲綠蘿接生之事。
叫喊聲,哭鬧聲,持續了好久,我與玉兒守在外廳着急等候。
門外的風雨越來越大,狂風肆虐,好像情人分手時無情地決絕之詞,一點都不留情面。呼呼作響的狂風,從未停止過,大雨滂沱,直到一聲嬰兒的啼哭聲,才雨過天晴。
是日綠蘿產下一女,嬰兒粉嘟嘟的小臉,可愛極了,模樣倒是更像綠蘿多些,這消息傳回了京城,皇帝賞賜了大堆的珠寶銀兩,又給剛剛出生的嬰兒賜了名字,叫做晴瓏,又名淑妃在孃家之中找來穩妥的奶孃、嬤嬤照顧這對母女,在外人眼中,也算是皇恩浩蕩,恩寵眷顧了,何等風光,表面上倒也算是給初笙的嘉獎。
皇帝安插幾個外人進將軍府,明面上說得好聽,是照顧綠蘿和晴瓏,可誰都知道,這些人是皇帝賞賜的,便代表着皇上,誰又敢上這樣的上賓做些粗使活計兒呢,這背後的利害關係,,絕不是尋常百姓家會想到的。
掌事的老嬤嬤叫做柳翠,她面上倒也是照足禮節,客客氣氣,見到我們這些主子也知道行禮問安,做事,可暗地裏常常與將軍府外的陳六合等人往來,初笙對此事,看在眼中,卻置之不理,眼下形勢不明,唯有隱忍,才能保住自身。
綠蘿素來厭恨宮中之人,何況這個柳翠默默還是皇帝親自上次的,就更加厭惡她了,一見到她就氣不打一處來,從沒給過好臉色,處處提防着她,根本不準她接近晴瓏半步,更別說照顧晴瓏的起居了。
綠蘿自從生產之後,整個人變得神經兮兮了起來,越發的緊張敏感,也不梳妝打扮,每日披頭散髮,抱着晴瓏呆呆坐於屋內,任何人都不準接近晴瓏半步,若是貿然接近,便會執刀而劈,這個法子,倒是吧柳翠嬤嬤等人嚇得不敢隨意接近她了。綠蘿緊繃的情緒從晴瓏出生的那日起,就越來越緊,一點小事,便會煩躁不安,不會咒罵下人、砸東西就是崩潰大哭,這大概就是傳聞中的產後抑鬱症吧,長久下去定是要出事的呀。
此事我與初笙說起過幾次,他這個大男人倒是也不懂這些,全當綠蘿是耍大小姐脾氣,任性慣了,遲些日子就會適應的,讓我有空的時候多去陪陪她,一來增進感情,二來都是女子,可以相互說說心事,說不定可以稍稍沖淡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