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已逝，生者如斯。
一道道的打擊接踵而來，但還活着的人卻還是得咬緊牙關照舊把日子過下去。
“咱們去哪喫？”
宋璟換好衣裳出來，低頭打量着身上如普通農戶的粗布短打倒是還覺得挺新奇。
“大人跟我走便是。”
那聲大人讓宋璟一愣，隨後嘴角咧開明顯的弧度。
小表弟一本正經的樣子倒是有趣。
自從兩條街的百姓們合併在一起後大家就不再單獨開竈了，直接就喫起了“大鍋飯”。
此時正值晌午，入了冬後菜涼得快，大傢伙每日裏就圍爐喫着鍋子。
雖然大家都覺得物資一直源源不斷這件事很奇怪，但卻都心照不宣地選擇閉口不談。
“待會大傢伙記得，該喫喫該喝喝，東西多喫點話少說點，特別是你王有銀！”
想到待會要來跟大傢伙一塊喫飯的大官王元就十分忐忑地不斷叮囑着一羣人，還特別點名了平日裏嘴巴最沒把門的那個。
“哎呀您放心！我曉得輕重！”
見被點名的那漢子心虛得臉上臊得慌，大傢伙都不由得紛紛笑出聲來。
還沒走近宋璟就聽見陣陣鬨笑，可等他走近突然一瞬間就變得鴉雀無聲。
“大、大人您好！您請上坐！”
看着就算穿着粗布麻衣卻依舊氣宇軒昂的男子，王元心裏打了無數遍的腹稿在此時突然忘了個一乾二淨。
“不必多禮。”
因爲對方太過於拘謹，宋璟心底纔剛多出來的那麼點興趣也隨之消散。不自覺背起手流露出了世子的架子，熱鬧的氣氛在瞬間陷入尷尬。
“王爺爺，大人是個好官，你們就拿他當自家小輩就行了。”顧承元走到宋璟身邊，扭頭看向他：“我說得沒錯吧宋大人？”
王元被顧承元對宋璟那大大咧咧的態度嚇得剛想把他護着再給描補幾句孩子不懂事的話，誰知卻看見宋璟臉上露出清淺笑意：“是，阿元說得對！”
王元見他沒怪罪也鬆了口氣，但卻沒敢像顧承元說的那樣把宋璟當小輩。
他現在見着這麼大的官沒有兩股戰戰就已經很了不得了！
等宋璟坐下後村民們卻也還是不敢動，都拘謹地看向他。
桌上的火鍋早已經蒸騰出熱氣，王元壯着膽子坐在了宋璟的下首但卻隔着一整個位置。只有顧承元去洗完手後拎着一塊打溼的毛巾過來扔給了宋璟：“大人先把手擦擦再喫飯。”
“小元！你來——”
見他說完徑直坐在了緊挨着宋璟的位置上王元都顧不得宋璟還在，急忙伸手想要將顧承元拉走，可卻在接觸到宋璟的視線時，硬着頭皮停下了動作。
等擦完手後宋璟都沒等人開口就喚來了後頭的近衛將毛巾遞了過去。
小表弟的伺候有一次偷着樂就行了，多了怕他無福消受哦！
“大人喫飯。”顧承元嚥下滿腹後悔冷冷開口。
宋璟沒動其他任誰都不敢動，平日裏喫飯時也總喜歡嘰嘰喳喳的大老爺們此時安靜得跟鵪鶉似的。
早知道這樣剛纔他就不該腦子一熱怕宋璟他待不習慣去喊他來喫飯！
這樣的場景並沒持續多久，宋璟感受着腰間傳來的掐痛笑着緩和了表情。
“小元說得沒錯，我雖是官，但首先我是個小輩，大家不必拘謹。”說着宋璟端起了面前那特意給他準備的酒杯，“我替朝廷、代皇上給大家說句對不住，敬大家一杯。”
宋璟身爲皇家子弟，發生朱大富這樣的事說到底他道個歉也是合理的。
在第一杯酒灑在地上的瞬間，原本百姓們還繃緊的背脊佝僂了下來。故意揚起的笑臉也變得苦澀。
家園被一場天災毀了是無奈，可後面那場人禍帶來的滅頂之災讓所有人心裏都滿懷怨憤。
憑什麼當官的可以視他們的性命如草芥？！
但他們又都是忠厚善良的，僅僅是這一句話，幾乎安撫了他們所有憤怒不甘的情緒。
“大人您言重了！咱知道這事怪不得朝廷和皇上。皇上能派您來賑災咱們就已經心懷感激了！”
比起之前的客套，王元這話多了幾分真誠。
“沒錯，咱們雖然是大字不識的草民，但也是懂道理的，當官的有好有壞就跟那地裏頭的莊稼有好有賴似的，那狗官做這樣的事是他心壞！大人您不必過意不去！”
“就是，大人您是個頂好的官，年紀輕輕就能當那麼大的官肯定從小讀過很多書，也知道更多的理兒～和那些個花錢買來的官不一樣！”
“要是天底下多一些像大人您一樣好的官就好了......”
身爲皇室子弟，宋璟幾乎像是天生自帶的技能那樣，從小就能將這些客套的場面話用得遊刃有餘。
剛纔的行事對宋璟來說只是覺得自己應該要那麼做才能完美地將這次事情對朝廷和皇室的影響降到最低，卻沒想反而受到了大家的勸慰。
明明、他們纔是那些遭受了苦難的人。
打開話茬後百姓們也都放鬆了不少。此時他們也幾乎認定了宋璟是個平易近人的好官。
“大人，您嚐嚐這個，也不知道您能不能喫得慣咱們這些喫食。”
宋璟被那有些靦腆的語氣拉回神。
一抬頭，不遠處那位老人正指着他面前鍋裏燙好的菜招呼着。
“小元啊，你也多喫點，你林奶奶不在孫奶奶可是要監督你啊！”
說話的是孫婆婆，說完後她用筷子給顧承元碗裏夾去了一顆肉丸子。
“好。”
對比跟自己相處時的態度，此時的顧承元安靜卻乖順得不像話。緊接着他又看見他那滿身反骨的小表弟竟然真的老實喫起了剛夾到他碗裏的菜，頓時眸光微怔。
這樣的反差讓宋璟覺得像是在做夢。
孫婆婆見顧承元乖乖喫起了菜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一偏頭，卻見宋璟還是沒動，只是愣愣地看着身旁正喫着肉丸的顧承元，於是心裏犯起了嘀咕。
莫不是這位大人也跟他們似的在別人面前有些拘束？
孫婆婆的年紀還要長林鳳琴幾歲，有了三個孫子的他看着宋璟的模樣忽然就想起了和自家年歲差不多大的大孫兒。
於是，她又伸出了筷子。
“大人您也喫，別怕不夠喫，咱們還有呢！您年輕，還一路勞累跑來咱這窮鄉僻壤，多喫點補補身子纔好！”
宋璟看着落到了自己碗裏的肉丸子和煮熟了的冬菘，從來沒經歷過這樣待遇的他心裏生出了一種奇特的微妙感。
“大人喫豆腐。”
顧承元夾起一塊煮好了的豆腐徑直送到了宋璟碗裏，出聲提醒：“這可是你們京城裏都沒有的東西，能喫多喫點，要不以後想喫都沒得喫。”
聽着他絲毫不客氣的話王元嚇得拿筷子的手都忍不住一哆嗦。
“孩子小不大會說話，這豆腐是好喫的他纔想讓您嚐嚐，大人您別見怪！”
“嗯，我知道，我家弟弟和阿元年歲一般大。”宋璟示意王元別擔心，隨後將注意力落在了他聞所未聞的食物上。
豆腐？
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