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可放學回到家, 剛走到樓下, 習慣性的看向樓上的窗口,幾乎是下一秒他就發現了不同。
他三步並作兩步的跑上樓。
廚房裏,宋婉婉正在烤蛋糕, 轉身看到他,立刻揚起笑容。
“什麼時候……回來的?”許可問的有些結巴。
“叮”, 烤箱響了一聲。宋婉婉戴上烤箱手套,把蛋糕端出來, 膝蓋一抬, 合上了烤箱:“中午就回來了。”
許可把手上的書放下,走過去洗了手,準備幫忙:“這次順利嗎?”
宋婉婉想也不想的點點頭, 脫掉手套, 把旁邊剛剛榨好的果汁倒了一杯遞給許可:“你的功課怎麼樣?”
“挺好。”
宋婉婉指了一下旁邊的椅子:“坐那裏等。”
許可順從的走到旁邊坐下,安靜的喝着果汁, 在宋婉婉不注意的時候, 偷偷的打量着她,他總覺的,她這次回來,整個人都不同了,用神采飛揚、容光煥發來形容都不爲過。
“姐姐帶了好多東西給你, 你要不要先去看看?我放在了你房裏。”宋婉婉把幾個剛剛出爐的蛋糕放在小碟裏,端給許可。
“等會看。”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兩個可以聊天的話題越來越少, 明明他見到她很高興,卻也不知可以說什麼,眼看兩個人又要沒有話說,氣氛變的尷尬,許可站起來:“我上樓去換衣服。”
宋婉婉看着許可上樓的身影,低頭繼續攪奶油,總之,不要自己停下來就對了。
許可下樓的時候,正看到宋婉婉拿着客廳電話的聽筒站在那裏發呆。許可心中一緊,飛快的跑下樓:“是找我的嗎?”
“噢”宋婉婉轉頭看他,笑了一下:“不是。”隨後掛上了電話。
“最近還會出去嗎?”許可問
宋婉婉下意識的看了一下剛剛掛上的電話,笑着說道:“本來想多陪陪你的,但是剛剛想到,還有點急事要處理,我最多也只能待到週末。”
許可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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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宋婉婉到達了b市。陳曉意也在這裏,但她卻沒有去找他,而是先找了間酒店住下。
第二天,她按照早前記好的地址,在約定的時間來到地方——是一間私人咖啡館。
被服務生引到包間的位置,推開門,宋婉婉看到裏面坐着的人,縱然提前做好了心裏準備,但此時還是忍不住心微微一沉。
等宋婉婉落座,服務生下單,關上門出去,對面的人才淡淡笑着招呼道:“宋小姐,辛苦了,要你專程走這一趟。”
宋婉婉也向對面的女士——何彩萍,客氣的笑了笑。
她和她有着非常複雜的關係,她是許可的媽媽,也是她自己的媽媽現在丈夫的前妻。
何彩萍不動聲色的端詳着宋婉婉,對面的女孩穿着一條暗紅色的連身裙,修身裁剪,還是長袖,除了腰上的寬腰帶,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多餘的物件,現在的女孩已經很少有人這樣打扮了,優雅,沉穩。
這個女孩,和她開始預期的樣子,有些不一樣。何彩萍右手慢慢攪動着面前的咖啡,卻一點喝的意思也沒有。
宋婉婉剛剛也已經打量過她了。何彩萍看起來比實際年紀略輕,穿着氣質端莊的套裝,耳朵上的黑珍珠耳環和胸口的黑珍珠胸針瑩潤華貴,泛着幽暗低沉的光,一如此時的氣氛。
準確說來,這是她們兩人第一次見面,要不是有確切的地址,宋婉婉絕對不懷疑,她會不知道該找的人什麼樣。
包間門被輕敲了兩下,服務生走進來,放下宋婉婉點的摩卡。
“謝謝。”宋婉婉小聲對服務生點頭道謝。
年輕的服務生立刻失了鎮定:“不,不用!”
等服務生出去,宋婉婉伸出右手把咖啡輕輕挪了一下位置,看向何彩萍,等着她說話。
而何彩萍的眼光,還流連在剛剛,宋婉婉抬手時,露出的那段雪白的手腕。
這個女孩,舉手投足間都帶着股子精貴,那是不識民間疾苦,積年累月萬事不憂心的那種人,身上纔會有的從容和超然。
又看了一下她剛剛挪動過的咖啡杯碟,那是偏於左手邊的位置,許可平時也喜歡把杯子放在這個位置。
她相信宋婉婉不是刻意爲之,這是小習慣,想到自己的兒子,就是一直和這個女孩生活在一起,何彩萍心裏泛起強烈的不適感。
半響,她收回目光:“宋小姐,希望你不會覺得我冒昧,那天我打電話本來是想找許可的。可是沒想到正好是你接的電話。”何彩萍笑了一下。
“我這個兒子,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不愛說話……”說到這裏,何彩萍看向宋婉婉。
宋婉婉沒有接話,她們這種程度的會面,如果她想表示善意,原該首先在打扮上隨意一些,而不是一整套首飾齊上陣,又不願叫自己的名字。
而且從開始到現在,幾句話,都帶着疏離的客氣和深深的優越感!
宋婉婉不是沒有眼力價的人,她那天接到電話,電話裏的人提出約見她,並且不要她告訴許可,她並不天真,她知道許可的媽媽大概有話想要和她說。
但她自問在許可的問題上,她真的沒有什麼地方可以被人詬病。所以她同意了見面。
而且今天,在她來之前,還出於第一次見長輩的考量,選了這條裙子。作爲一個後輩,她已經給了對方足夠的尊重。
“宋小姐,你知道許可爲什麼不願意回國嗎?”
“什麼?”這句話宋婉婉有些聽不懂:“他不是還沒有畢業嗎?”
何彩萍淡笑了一下,有些不着痕跡的嘲諷:“也許你不知道,許可的外公在他第一次出國之前就和他說好了,他只要大學畢業,回來之後,在他舅舅手下的國企歷練兩年,然後市委,省委,整條路,家裏人都已經給他鋪好了……”
何彩萍停了一下,看向宋婉婉,宋婉婉臉上毫無表情,何彩萍抬手摸了摸頭髮:
“可是,我最近才知道,原來他自己偷偷換了專業,以前選好的政治專業,竟然改成了法律,難道他真的準備,將來畢業了留在英國當一名小律師?”
宋婉婉從來不知道這些事情,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看宋婉婉不說話,何彩萍露出一絲淡淡輕蔑的淺笑:“你應該知道許可的外公是誰吧?”
宋婉婉仔細回想,悲了個催,到了此時她才發現,許可的外公,幹什麼的她真的不知道,只能想到:那位老人家,大概還是何軒的爺爺。
她努力的回想,他們曾經的談話內容,結果發現,她以前忽略的夠徹底的。
宋婉婉沒有說話,雖然在她看來,這件事真的和她沒關係,無需她關注。
何彩萍不管宋婉婉是真知道還是裝沉默,慢慢說道:“我父親,是何華清!”
是xxx——這種口氣,就表明瞭對方很有名,有名到必須知道。
“哦!”宋婉婉點頭,表示原來如此。
何彩萍抿了一口咖啡,臉上帶上無法掩飾的驕傲:“現在你知道了?爲什麼別人都可以任性,只有許可他,不可以!”
何華清這個名字很熟悉,宋婉婉繼續在記憶庫裏搜索,終於,皇天沒變負心人,她想到了!
這是在新聞聯播,最先十分鐘的那個段落裏聽過的名字。
那應該是很大……很大……很大……的官吧?
宋婉婉心中對這些東西從來都是毫無概唸的!
但可以無知,不能不知藏拙。所以表面上,她依然很鎮定。於是她淡淡說道:
“許可換專業的事情,我曾經問過他,不過,他說是和家裏人商量過的。您是希望我有時間勸一下他嗎?”
宋婉婉其實覺得她和何彩萍在許可的教育問題上,很應該非常容易達成一致,因爲她們同樣對許可有着“望子成龍”類的深切期望。
但何彩萍顯然無法知道宋婉婉的這類想法,她只是有些意外對面姑孃的開門見山:
“不止因爲是這樣,我知道,你這些年都和許可住在一起,情同姐弟,但這件事,你應該也知道,不是那麼簡單。許可在這件事上這麼任性,不知道宋小姐知道原因嗎?”
宋婉婉心中不快,她明明想和這個阿姨同心協力,一起商量一下“育兒大計”的,她怎麼總是不給面子。
她很想坦蕩蕩的告訴何彩萍,我沒有想霸佔你兒子,在我心裏,他大多時候也和我兒子一樣,
但宋婉婉更知道,其實就算她說了,對面的女士也大概是不會相信的。
“說起來……我聽說你從小就很懂事聽話,你大概不知道,你父親的公司,最近在搞上市,不過好像遇上了點麻煩……真不容易,白手起家。”略一停頓,她又說道:“但是有些事情,並不適合自己,你知道,我們可是個人情社會,走到那裏,都是先看關係。”她說話的口氣仿如聊天,笑容溫暖,宋婉婉卻覺得渾身漸漸冰涼。這是赤-裸-裸的威脅嗎?
宋婉婉沒有再說話!
她明白了:今天何彩萍叫她來,只是想告訴她,她會做什麼,而不是要聽宋婉婉解釋。更不會是要和她商量。
這是上位者的慣有思路,他們不會關心他們認爲不重要的角色,心裏在想什麼。
宋婉婉一點不用懷疑,如果她老爸的公司,現在真的有麻煩,一定是對面這位女士給她的下馬威,雖然也許這樣的行爲大可不必。
但何彩萍不會在乎,宋婉婉在想什麼,會做什麼,她都不會關心。她只會用自己的手段告訴宋婉婉,如果不按照她說的去做,就一定會失去什麼。
這是很憋屈的一件事!
現在,就算宋婉婉直言,她一早就準備疏離許可了,但在何彩萍看來,也八成會認爲是自己的震懾起了作用。
這世上,往往就是這樣,有時根本沒有道理可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