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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八章 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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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兩個十多年未見, 賈母拉着賈敏似乎有說不完的話。直到鴛鴦傳話,說是到了擺晚飯的時候, 賈母這才拉着賈敏的手拐入正房後面的後堂。隨後,去見兩位舅舅的釉玉、黛玉和漱玉走在王夫人的身後, 在她的帶領下從外面進來。釉玉和黛玉臉上雖然看不出什麼來,但是賈敏從兩人緊抿的嘴角,低垂的眼簾能夠看出兩人心中的不快,而漱玉的臉上則是明顯的顯露出忿鬱之色。

雖然賈敏一言未發,但是釉玉發現了她瞥向漱玉的目光,忙小退一步,拉住漱玉的手, 輕捏了一下, 並以目示意,牽動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漱玉收到釉玉的提醒,發現了賈敏看向自己的目光, 趕忙調整好臉上的情緒, 掛上完美的,無懈可擊的笑容。所有的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除了賈敏和釉玉、漱玉之外,再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一幕。

迎春三姊妹早已經在房間等候,見賈母一夥進來,忙起身侍立。李紈和王熙鳳早已經帶着人在這裏伺候,見王夫人帶着三玉來了, 方安設桌椅。李紈捧飯,鳳姐安箸,王夫人進羹,賈母正面榻上獨坐,賈敏在左邊第一張椅上坐了。鳳姐拉着三玉坐下,三人推讓,賈母道:“你舅母和你嫂子們不在這喫,你們是客,儘管坐下。”三人這才按年齒挨着賈敏入座。見賈敏一家落座,迎春姊妹三個告了座在右手依次坐下。旁邊丫鬟執着拂塵,漱盂,巾帕。外間伺候之媳婦丫鬟雖多,卻連一聲咳嗽不聞。

賈府的規矩是主子喫葷腥,下人也要有肉喫,滿府上下都是肉食動物。再加上京城口味,多油多肉少蔬菜,所以一色的官窯汝瓷碗碟中擺出的雖是山、海、上、下八珍齊聚的大席面,但多爲葷菜,油膩的很。就算爲了照顧客人,特地做了幾道江南菜,也是紅燒獅子頭、三套鴨、松鼠鱖魚、東坡肉、……這類的葷菜。且做法不地道不說,而且很明顯偏向京中口味。

雖然賈敏早有準備,府中早早請了擅煮各地菜餚的廚子來家,就是爲了避免到了外地,飲食不習慣,但是終究身處淮揚,家裏喫用的又是植物油,所以賈敏一家口味上還是偏向於清淡。所以桌上除了賈敏還能接受,釉玉三姊妹,爲了不失禮,儘量挑着菜餚中像筍子、木耳、蘑菇這類的配菜喫。席中只有一道奶湯八寶布袋雞做的不錯,比較起來,相對更合口味一些,所以三姊妹喝了不少,就着它這才把碗裏的飯喫完。

李紈和鳳姐立於案旁佈讓,主要招呼釉玉三姊妹。王夫人則站在賈母和賈敏中間,服侍二人用餐。寂然飯畢,各有丫鬟用小茶盤捧上茶來。林海最講究養生,因此林家的規矩是要待飯粒咽盡,過一時在喫茶,免得傷脾胃。賈家的規矩在沒進府前賈敏就已經講述給幾個孩子聽,告訴她們,雖然兩家規矩不一樣,但是不必非要跟隨,因此她們只是依樣漱了口,擦手完畢,將端上來的茶放在嘴邊抿了抿,做做樣子罷了。

賈母端着茶盞飲了一口,讓王夫人、李紈和鳳姐去喫飯。王夫人答應着,帶着李紈和鳳姐下去。出了門,鳳姐自去,李紈跟在王夫人後面。王夫人道:“你也回去喫吧,今日就不用你伺候了。”打發走了李紈,王夫人回房,彩霞忙上茶來,金釧兒帶人擺飯。王夫人一盞茶飲下去,長出了一口氣,覺得壓在心頭的這口氣依舊盤旋在胸口,並沒有散去。

雖然王夫人已經有了兒媳婦,連孫子都有了,可是賈家規矩大,她依舊要在賈母跟前立規矩。只是服侍賈母喫飯這活計因爲有李紈和鳳姐在,賈母又不待見邢夫人,一般情況下都不用她,因此這樣的事情王夫人也只是偶爾爲之。本來這沒什麼,可是今日喫飯的時候,看見賈敏大模大樣的端坐席上,她卻要站着一旁,服侍對方,王夫人只覺得一口氣生生的堵在胸口,讓她喘不上來氣來。

當年賈敏沒出嫁的時候,未出嫁的姑娘尊貴,她伺候她是沒辦法。可是如今賈敏出嫁多年歸家,賈母卻依舊讓她服侍她,賈母到底有沒有把她這個兒媳當成自家人?縱使在偏心也沒有這個偏心法!喫飯的時候,看見賈敏一副理所當然,泰然自若的模樣,王夫人恨得牙根直癢癢,恨不得把手裏夾得菜摔到她的臉上。王夫人使勁捻着手中的念珠,口裏連唸了好幾遍的經,這才把心中的火氣壓了下來。

本來王夫人對賈敏住在賈府無可無不可,榮國府空房子有的是,住進來也無所謂。反正日常供給也不用賈府出,林家自有資財,並不難於此,面子功夫她還是會做的。可是今日看到賈母對賈敏的態度,還有賈敏帶過來的三個婀娜多姿的女兒,王夫人忽然覺得賈敏一家住在府中實在不是一件好事。輕輕撥動着茶蓋,王夫人思緒翻飛,想到她嫁到金陵皇商薛家的妹妹。

自從薛蟠爲了一個丫頭打死人之後,就舉家離開金陵,說是到京投親靠友。只是在官司沒有解決之前,哥哥王子騰去信告訴他們不得在京中出現。前日府裏收到和自家連了宗,借住甄家之力謀得金陵知府的賈雨村的來信,說是蟠兒的官司他已幫着了結。這個人倒是個識時務的,王夫人嘴角上翹,難怪能夠博得丈夫的讚賞,也不枉哥哥一番謀劃,在背後幫着使了力氣。既然案子結了,那麼薛家進京的日子也就不遠了。等到薛家到了京中,不管怎麼說都要留他們一家在府中住下纔好。聽說妹妹家的外甥女,閨名喚作寶釵,生的花容月貌,爲人穩重和平。若真是如此,倒可藉此做一番謀劃。王夫人拿定主意,喫過飯,急急忙忙又奔賈母的上房而來。

王夫人來到賈母上房的時候,路遇邢夫人,等兩人進房之時,李紈和鳳姐已經到了,大家正圍坐在一起說笑。小輩們看見邢王兩位來到,趕忙起身,落座之後,大家繼續閒話。只是邢王兩位一個不會說話,一個不善言辭,又是長輩,她們在場,大家不免有些拘束,因此場面上一時冷了下來。鳳姐見此,在旁說笑逗趣,竭力活躍氣氛。氣氛剛剛被炒起來,就聽見外面一陣腳步響,一小丫鬟進來笑道:“寶玉來了!”

不等那丫鬟的話音落地,從外面走進一位頭帶金纓展翅絳絨簪纓珠冠,勒着大紅抹額,披着酡紅五彩繡金緞面鬥篷,身着硃紅五彩繡金雲紋祥瑞圖案寶藍繡金箭袖圓領袍,腰束硃紅三鑲白玉腰帶的少年公子自緙絲屏風後轉出來,來到賈母坐着的榻前,跪倒在地,“孫兒給老祖宗請安。”聲音還帶着少年未變聲似的柔軟,慢慢地吐出話音,彷彿在和人撒嬌一樣,天然帶着一分甜意。

拜過賈母,又給在座的邢夫人和王夫人請過安之後,賈母將卸下鬥篷的寶玉叫到眼前,拉着他的手,笑着幫他引見賈敏一家人。寶玉早已經發現屋裏多了幾個人,眼風掃過,赫然是一箇中年美婦和三個嬌豔如花的少女,便料定這就是祖母口中念念不忘的姑媽和她的女兒了,在賈母的介紹下,忙上前拜見。

自從賈敏雖林海外任離京,一去再沒回轉。賈母雖然惦念着她,可是也知道女孩子出嫁之後,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隨着丈夫走。何況天高水長的,這孃家自然不是那麼好回的。因此日常書信往來中雖然上面寫滿殷殷顧盼之意,但是更多的是叮囑賈敏照看好小家,要擔起林家當家主母之重任。因爲賈母知道,不管她如何疼賈敏,如今賈敏都是人家的人了,林家纔是她日後安身立命之地。賈家在她出嫁的那一刻,就已經不在是她的家,她再回來就是客了。

這些年林海雖然官越升越大,但是一直都在外任,所以賈母以爲在有生之年都未必有母女相見的那一刻。前幾年,上皇退位,新皇登基,賈敏寫信來,說藉此機會回孃家看看。當時把賈母高興壞了。誰知最後空歡喜一場。不僅如此,而且那時賈敏病起沉痾,幾乎處於瀕死邊緣。賈母那些日子日日憂心,生怕收到賈敏的死訊,讓她白髮人送黑髮人。後來老天保佑,賈敏病癒。但是機會已經錯過,母女兩個再見無期。

人若是沒念想也就罷了,正是因爲曾經有這麼個機會在眼前,所以勾起了賈母濃濃的思女之情,因爲母女無法相見,所以賈母免不了回憶些賈敏當年的舊事以酬此情。再加上人年紀大了,也愛回想往事。賈母講古的對象自然是呆在她身邊時間最多的寶玉。等到今年收到賈敏的來信,說是要帶着孩子進京,自此長住。

收到這個消息最高興的除了賈母就是寶玉了。寶玉原就有些癡念,聽多了賈母提及的賈敏舊事,已經在心中認定當年閨中的賈敏乃是一位鍾靈毓秀的雅人。又聽說這位姑母所嫁的林姑父也是一位談吐雅緻,舉止曠達的高士。因就想着有這樣一雙父母,那麼這次隨姑母上京來的幾位姊妹定非俗人,雖爲親睹,然遐思遙愛之心十分誠敬。想着自此姊妹們裏又多出幾位,實乃一大美事,只覺往日的癡念,一時圓滿。因此在心中比賈母還要心急賈敏一夥人的到來。

日盼夜想的,好不容易盼來賈敏她們來到。寶玉歡欣鼓舞之時,卻在早飯後被王夫人以慶賀舅舅王子騰昇任九省統制爲由將其支到了王家。理由光明正大的賈母都不好出面攔阻。寶玉雖然滿心不甘願,可是也不得不走一趟。到了王家,寶玉在王家用過午飯本就想趕回,但是王子騰夫人一力挽留,而且王子騰也說要和他說說話。但是因爲王子騰昇官,而且奉旨出都查邊,府裏來恭賀的,送行的,拉關係的,走門路的,……絡繹不絕。所以直到晚飯前王子騰才抽出功夫和寶玉見面,如此一來,寶玉又在王家用過晚飯這才辭了回府。等在賈母處初初見過來人,寶玉覺得,果然是瓊閨秀玉,深恨自己未能恭迎對方的來到,在外延誤時光,薄了幾位姊妹。

從寶玉一進來,賈敏的目光就落到了他的身上。寶玉生得好,粉面朱脣,眉含情眼含笑,神采飄逸,秀色奪人,雖然帶着三分脂粉氣卻不顯得陰柔。渾身上下一身紅,卻不刺眼,也不顯驕奢、張揚,反正露出難得的純潔、乖巧、憨然之氣。看見他的那一霎那,賈敏只覺得滿目桃花朵朵開。

在現代因爲多種媒體傳播的存在,賈敏見識過各式各樣的花樣美少年,而自家又有兩個出類拔萃的孩子,所以寶玉的漂亮並不足以引起賈敏的讚歎,不過她還是有些小驚訝。在見到寶玉的第一時間,她腦袋裏的反應,只有一個字——“萌”!這個社會的孩子早熟,霽玉的年紀比寶玉還小兩歲,但是性子沉穩內斂,說話行事宛若是個小大人了。而比他年長的寶玉身上卻依舊保留孩子的清澈純真,在長輩面前撒嬌賣癡並不感到彆扭。這樣的行爲霽玉做出就讓人覺得不合時宜。

望着眼前的美少年,想到書中寶、黛、釵三人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賈敏心思複雜,只覺得百種滋味湧上心頭,偏又難以言說。她例行其事的誇獎了寶玉幾句,讓臨江將準備好的見面禮遞了過去。寶玉拜謝,跟在寶玉身後的襲人把東西接了過去。釉玉、黛玉和漱玉和寶玉相互見過,廝見畢歸座。寶玉撿了個釉玉三姊妹對面的座位坐下,目光從釉玉、漱玉身上掠過,最後落到黛玉身上,目光帶着幾分疑惑,笑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

聽了寶玉這番話,賈敏忙端起手邊的茶盞,作喝茶狀來掩飾抽搐的嘴角。賈母笑道:“卻又胡說,你這個妹妹乃是你姑媽隨你姑父在外任所生,從未來過京城,你到哪裏去見過她?”賈敏把手中茶盞放到一邊,笑道:“姑舅親,姑舅親,打着骨頭連着筋。雖未曾見過,但是到底血脈相連,自然看着面善。心裏就算是舊相識,今日只作遠別重逢,以後相處更和睦了,亦未爲不可。”

一番話說的賈母連連點頭,連聲道:“正是,正是,這樣更好。”本來黛玉在見到寶玉的時候,心中也是大爲驚訝,這人怎麼這般面熟,但是細究起來,那熟悉的感覺,好似又並非與容貌相關。正疑惑不解之間,聽寶玉這麼一說,更是一驚,心中大惑。黛玉自然不知道“靈河岸上,三生石畔,還淚報恩瞭解宿願”的事情,經賈敏這麼一說,她覺得有那麼幾分道理,因此就把這疑惑放在一邊了。

寶玉的一雙眼睛細細的打量黛玉一番,關切的問道:“妹妹身體可是有不足之症?臉色青白,看上去似乎不太好。日常喫的是什麼藥?可要請醫療治?”

聽寶玉這麼一說,賈敏一愣,不由得慨嘆他的細心,難怪得了個“慣會在女孩子身上下功夫”的評語。雖然黛玉經過這麼些年的調養,身體已經好多了,但是底子在那,這一路上又奔波勞累,雖然在莊子上休息了一晚,到底沒有休息過來。只是自進府至今,滿府的人,只有寶玉看了出來黛玉身體上的不適。

賈敏淺笑着答道:“寶玉細心了,你妹妹的身體沒那麼嚴重。江南兒女骨架纖細,看上去婉約嬌弱,比不得北方閨秀健壯。又是一路勞頓,改換水土有些不習慣。不用喫藥,也不需請醫問診,只要好好休息幾天就好了。若說這裏有誰有個不好,倒是三丫頭需要多加註意,當初她可是不足月而生。”這輩子黛玉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落得個“病美人”的稱譽,爲此她不惜把漱玉拉出來作擋箭牌。

寶玉瞭然的點點頭,又問道:“妹妹可曾讀書?”聽寶玉這麼一問,在一旁的賈敏忍不住底下頭,心頭暗笑。這話誰都好問得,偏從這個“不喜讀書,只愛在內幃廝混”的寶玉口中問出讓人覺得又奇怪又可笑。說他奇怪,是因爲直到他和秦鐘相見,纔讀到《詩經·小雅·鹿鳴》中的“呦呦鹿鳴,食野之蘋”這段。因此可以看出,他還真不喜讀書,都經了人事才把書讀到此處。更是對於“學而優則仕”奉爲正典的孔孟之學深表厭惡。

說他不喜讀書吧,偏又對中國文史,文學人物,文學經典,詩詞,野史,……都是比較瞭解的。諸子百家,正史野史,詩詞歌賦,他都有所涉獵,乃是寶釵口中的“雜學旁收”的讀書人。而且見到一個喜歡的,想要結交的,都要問上這麼一句。黛玉這樣,秦鍾也是如此這般。也不知道將來薛家到來之時,這位見到寶釵的時候,會不會也問上這麼一句?……賈敏意識到想遠了,忙把飄飛的思緒拉回來。

因剛喫完飯閒聊的時候,賈母曾經詢問過釉玉三人讀書的情況。三玉回答之後,黛玉順便回問了一下三春讀書的情況,賈母的一句“讀的是什麼書,不過是認得兩個字,不是睜眼的瞎子罷了!”讓三玉立刻明白賈母推崇的是“女子無才就是德”的行事標準,因此在面對寶玉詢問的時候,聰敏的黛玉忙謙虛的表示,只是上了幾年學,些許的認識幾個字。

聽黛玉這麼一說,寶玉微微點着頭,似乎看出了黛玉的謙虛之辭。轉而他又詢問黛玉之名是哪兩個字,得到回答後,寶玉又詢問起表字來。黛玉道:“父親倒是給我起了一字,喚作‘幀

“哎,……前幾日我在《古今人物通考》上看到:‘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畫眉之墨。’妹妹一雙i煙眉,眉尖若蹙,取用‘顰顰’爲字,豈不兩妙!”寶玉言語中憾意中帶着希冀,似乎想要在座之人附合,進而讓黛玉把原來的字改換成他起的這個。

就算黛玉無字,賈敏都不會用寶玉給起的字,何況黛玉早已經有了字。明明已經和寶玉說了黛玉的字,他怎麼還不死心。一個杜撰的典故,玩笑般說出的字,在最後變成黛玉一生的r語。賈敏怎麼可能會讓這種事情發生。你不是賣弄學問嗎?那麼我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看你還有什麼話說?賈敏微挑着眉頭,目光落到釉玉的身上。

釉玉會意,含笑的接過話茬,道:“‘顰顰’二字不過是畫眉之墨之想。可我二妹的名可不是‘畫眉之石’就能解的。黛是青黑,玉常用來比作君子,因此此字堪作‘白色’之聯想。黛玉乃是黑白月之意。其根源則是蘇東坡的《龍尾石月硯銘》。依據則是宋朝朱翌《猗覺寮雜記》中的記載:東坡月石研銘:石宛宛兮黑白月。《法苑珠林》中則說:西方有一月,分白黑,一日至十五爲白,十六至三十爲黑。因此,二妹的名字喻意她是我們林家的月亮,乃是父親費勁心思而起,絕非用表面意思來講這麼膚淺。我等年幼,本該等及笄之後由長輩賜字。只是父親疼寵我們,所以早早起了字。字乃是名的引申,與名互爲表裏。寶兄弟不知道二妹名字的故典,所以出了錯,因此寶兄弟所起的字並不適合二妹。”

釉玉先是輕聲細語的引經據典將寶玉爲黛玉起的字駁的面目皆非。而後又再次點明,她們的字乃是父親所起,乃是長輩所賜。寶玉這個做小輩的指手畫腳已經大爲不妥,自然不能因爲他的一句話而更改。一番言語有理有據讓寶玉瞠目結舌,無從反駁。

探春看到寶玉窘迫的樣子,忙出聲解圍:“二哥哥,林姑父飽讀詩書,學問精深,爲林二姐姐起的名字自然大有深意,哪是你的杜撰所能比的,快別在這裏露怯了。”

寶玉不以爲意的笑道:“除《四書》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見寶玉一副理直氣壯,說起《四書》口氣甚大的模樣,緊挨着黛玉而坐的漱玉微側着頭,在黛玉耳邊低語:“夜郎自大,坐井觀天。”黛玉聽了嘴角含笑,心中深表贊同,輕推了一下漱玉,示意她正襟危坐,有什麼話回家再說。

“可也有玉沒有?”跟着,寶玉又天外飛仙一般來了一句,話題轉折之快,讓人有點猝不及防。早早就聽說舅父家的這位表兄乃是“銜玉而生”,因此他的話,一下子讓釉玉三姊妹把目光集中在寶玉的胸前。璀璨明亮的金項圈掛在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襖外,盈盈生輝的通靈寶玉就掛在項圈上。

不等黛玉說話,漱玉自豪的言道:“我們姊妹三人都有玉,這可是母親特地爲我們求來的,專門請弘一大師加持過的,爲的是除邪祟,保平安。”年紀漸長,漱玉已經知道弘一法師崇高地位,因此對於自己能夠擁有一塊請弘一法師祈福過的玉鎖感到驕傲。

聽釉玉三人也有玉,寶玉面上一喜。偏這時黛玉爲了表示謙遜,說了一句:“我們的這個哪裏比的了二哥哥的。二哥哥的乃是天地靈秀精華聚集,自然而生成,乃是一件罕物,我們的不過是人力穿鑿而成,與之相比,不過土石瓦礫一般。”

這話一說,寶玉立刻發起癡狂病來,摘下那玉,狠命的摔了下去,罵道:“什麼罕物,連人高低不擇。不過一塊破石頭而已,它若真有靈,就應選了那清淨靈秀的女兒家爲伴,怎麼會着落在我這個濁物身上?還說什麼‘通靈’不‘通靈’,我不要這勞什子了!”

寶玉這一摔,滿屋皆驚,衆人一擁爭去撿玉。賈敏心中慨嘆,這頑固的劇情呀,本來以爲她這邊剛撥歪一點,那邊又回去了。賈敏起身走到因爲一句話惹出的事故感到又驚又愧,還感覺無比委屈的黛玉身邊,伸手拉過她因爲驚恐而有些發冷的手,輕輕拍了兩下,此時不宜言語,不過還是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表示一切有她,讓黛玉放心。

慈眉善目一直坐在一邊不言不語的王夫人在寶玉摔玉那一霎臉上的表情出現了崩潰,露出的驚慌、擔憂、恐懼……還是那一閃而逝的寒光。王夫人從襲人的手中接過玉,仔細查檢一番,發現完好無缺,這次走到寶玉身邊,親自給他帶上,道:“孽障,你生氣,打人罵人都容易,何苦摔着命根子!還不仔細掛好,回頭你老子聽見,小心他捶你。”

將賈政擡出來,本來還在胡鬧的寶玉立刻老實了。賈母笑笑打圓場:“寶玉這個孩子就是瞎胡鬧,你妹妹就是那麼一說,本是謙遜之言,你就當真了。且不說萬物都有靈,你當從弘一大師那裏請的玉鎖就那麼容易,只怕滿天下也沒幾塊。雖比不得你的那個,也不會遜色於你。不然,你看其他家的姑娘可有?”

邢夫人道:“寶玉,雖然老太太疼你,你又原系和姊妹們在一起嬌養慣了,在自家怎麼樣都行。可你姑媽她們是第一次來,你弄出這般陣仗,是哪般道理?小心嚇到了人。這幸虧姑太太一家不是外人,沒什麼好計較的,否則這臉都丟到外面去了。”

“大嫂這是哪的話,二嫂不和我計較我已經謝天謝地了。小孩子嘛,玩鬧之間,摔摔打打乃是正常。盅就紛雜捉抗擼退牧礁魴值苤湫δ窒骯吡耍壞北t窈頹逵瘛6褚桓銎2裁桓鏊尖猓崩粗比サ模牀幌肽殖穌獍閌綠澹故俏業牟皇橇恕!奔置羧碇寫駁囊環凹仁撬蹈戲蛉頌質撬蹈醴蛉頌

寶玉小孩子脾氣,來的也快去的也快。本來就是一時癡意發作,才摔了那玉。聽邢夫人這麼一說,目光落向黛玉處,看到她眼中含淚,又驚又怕,怯生生的模樣,他又是心疼,又是懊悔,生怕就此黛玉和他生分了。早知道這樣,若是時光能夠迴轉,他絕不會做出這樣的舉動。而後王夫人搬出賈政來,賈母又說了這麼一番言語,寶玉嘟囔了幾句,也就就坡下驢了。

賈母和王夫人明知道邢夫人在這挑撥,但是不得不認了。好不容易將寶玉安撫下來,若是把剛纔的那個話題再挑起來,誰知道寶玉又會犯什麼癡病,鬧出什麼事體來。賈母高坐榻上,轉移話題,問賈敏:“這次進京服侍的人可夠?要不要再挑些個?”

邢夫人好不容易佔了一次上風,心中高興,投向王夫人的目光都帶着幾分得意。對此雖不知道王夫人心中作何想法,但是面上卻視若未睹,只靜坐一邊扮着菩薩。面對這一情形,賈敏只覺得邢夫人是蠢得無可救藥,暗自搖頭,回着賈母的問話:“一等二等伺候的倒是夠了,就是缺粗使的,我想着到京後買幾個也便宜,何必從揚州那麼遠帶來。”多一個人,其路上的花費在京裏再買一個綽綽有餘。

“現買的怎麼能使?不懂規矩不說,還要現調/教一番,這多麻煩。缺多少,回頭讓鳳丫頭幫你在府裏挑幾個,我們府上拆爛腿的還是有幾個的。”賈母不等賈敏反對,一鑿定音,轉頭就招呼鳳姐,讓她幫着安排。鳳姐一迭聲的答應着,府裏家生子幾代繁衍,沒差事的多着呢,這可是兩面討好的好事。

聽說要用賈家的下人,賈敏心中暗暗叫苦,卻不好拒絕,只好點頭答應。賈母爲了表示長輩對小輩的慈愛,又將身邊伺候的琉璃、鸚哥、瑪瑙三個二等丫頭指給了釉玉三姐妹。至於清玉和霽玉這邊,本來賈母還要給人,被賈敏攔在了裏面:“母親身邊能有多少人?都給我這邊,母親身邊豈不是沒人伺候了?再說清玉和霽玉兩個每日要到學裏讀書,日常也不怎麼在府裏,就不用給了。省下的兩個丫頭只當是他們對老太太的孝心了。”賈家的丫頭伺候釉玉她們三個還行,但是服侍清玉和霽玉,她可不敢要。賈府裏的這些丫頭除了鴛鴦這麼一個特例,幾乎人人都抱着一顆想做姨孃的心思,她可不想清玉和霽玉身邊有這樣的人存在。

賈母還沒說話,鳳姐先不依不饒起來,嘆道:“難怪老太太偏疼姑媽。本來是從老太太這邊要走三個人,但是讓姑媽這麼一說,卻成了對老太太盡孝了。滿府裏再沒一個像姑媽這麼會說話的,明明是老太太損失了人手,卻好像是老太太佔了便宜似的。難怪姑媽去了這麼些年,老太太念念不忘,整日裏惦記着。如今有姑媽比着,這讓我們這些笨嘴拙腮的可怎麼活呀。”

賈母聽見鳳姐這麼說忍不住失笑,滿府裏誰不知道她口齒伶俐,偏她在那裏自損,道:“滿府裏數你最磨牙。你姑媽和妹妹們遠道而來,因爲她們人生地不熟的,所以我纔給個丫頭讓她們使。既然你要計較,我院子的人我也不要了,回頭你就把她們都拉到你院子裏去使吧。

在賈敏一家未曾到來之前,只有寶玉有賈母給的丫頭,連三春都沒有這個待遇。不管賈母給人的理由是什麼,在外人的眼中看到的都是賈母對賈敏一家的榮寵,雖說是一人一個,但是架不住總數是三個,一下子賈母身邊的二等丫頭去了近一半。但是賈敏不能拂了賈母的好意,而且既然決定在賈府住下,她的孩子也需要熟悉的人。因此賈敏笑笑道:“知道母親會□□人,不過幾個丫頭罷了,這是母親給她們的體面。但是母親身邊沒人伺候可不行。回頭我就送幾個人過來,母親看上哪個儘管挑。雖未必比的上母親給的靈透,但是絕對聽話。三條腿的□□我找不出,難道連幾個丫頭我還沒有不成?”

鳳姐聽了,忙道:“姑媽可是臊我呢,剛纔老太太還說讓我往你那邊送人呢,轉頭我在從你這邊挑人,這成什麼了。姑媽儘管把人帶走使去了吧,這府裏呀,或許有一天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回頭我就把老太太這邊的缺挑好的給補上,保準辦的妥妥當當的。”鳳姐纔不會用賈敏送過來的人呢。賈府差少人多,人人爲了謀得一份差事不知走多少門路。賈母這裏的差事更是油水大大的,讓人眼饞。如今一下子空出三個二等的位子,鳳姐收禮都會收的手軟,怎肯把這個機會給別人。

在場的都是明白人,如何不明白這個道理。賈敏見矛盾轉移,也就不在這個話題上多說,笑笑不語。賈母對着寶玉又道:“你姑母家還有兩個表兄弟,都是好的。現在在前院和你父親在一起,回頭你見見,日後一處伴着,可不許淘氣。”

聽了賈母的叮囑和見寶玉聽說有兩個出色表兄弟而發亮的眼神,賈敏喝了一口茶,掩去臉上覆雜的情緒,若是賈母希望寶玉能和他的表兄弟學學,恐怕要失望了。寶玉不是不好,但是他和清玉、霽玉兩個畢竟不是一條道上的,恐怕親密不起來。

衆人說笑着,花廳擺着的落地大西洋鐘敲了十下,鳳姐看看鐘表,笑道:“知道老祖宗因爲姑媽一家的到來高興,如今已經二更了,……就算老祖宗還精神着呢,可是姑媽一家一路勞頓,也該乏了。姑媽一家已經確定是住在府裏了,今後的日子長着呢,有多少話說不得,……”

“若不是鳳丫頭提醒,我都沒注意,都這麼晚了。娘幾個說說笑笑沒想到時間這麼快就過去了,那就各自散了,回去歇着吧。……敏兒你們一家好好歇着。這剛搬了家,明日你們必有事要忙,自去忙吧,不必過來……”賈母叫住了鳳姐,道:“鳳丫頭就辛苦一點兒,替我送你姑媽一家回房。”

衆人起身辭了賈母,別了寶玉,出得房來,各自辭去。鳳姐在前面引路,出了後堂門,走過東西穿堂,南邊是倒座三間小小的抱廈廳,北邊立着一個粉油大影壁,後有一半大門,小小一所房室。鳳姐指給賈敏看,道:“姑媽,這是我的屋子,今後日常中缺什麼少什麼,或者有什麼事只管和我說就是。”

賈敏掃了一眼鳳姐的住處,聽她這麼說,點點頭,“唔”了一聲表示知道了。在一條南北寬的夾道上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左拐,又沿着後廊往西走了一盞熱茶的功夫出了角門就到了賈敏一家的住處。

賈府爲賈敏一家安排的院子說是小三進的宅院,但是有長度沒寬度,並沒有外院的存在。所謂的通街之門,不過是個小側門。連着門的倒座房明顯是用原來的僕役住處改建從門進去,從門進去,轉過影壁屏門走不上百步就是三進房子的二門,到了內院。

到了地方,鳳姐介紹道:“從收到姑媽上京的消息,這邊就把院子收拾出來了。雖然沒住人,可是每日裏都有人在這裏暖竈,坐更,守夜。鋪蓋也都是在太陽底下曬好。因此姑媽你們一來,即可入住。”

這邊房子沒有因爲久不住人的寂冷,也是賈敏選擇在賈府住下的原因之一。因此聽鳳姐這麼說,含笑道了聲“費心”,邁步向前。早賈敏她們一步回來的清玉和霽玉兩個從屋裏忙迎出來。落座之後,清玉和霽玉向賈敏介紹他們看過房子後作出的安排。正房賈敏住,後罩房乃是三玉的居處。左邊垂花門後挨着賈母後院的幾間房舍是他倆日常起臥之地,連同東廂房爲兩人的書房。右邊,北面小院有井之地爲廚房僕役居所。

因天色已晚,賈敏來不及詳查住處的情況,所以坐在房中聽着清玉和霽玉畫圖,講述着他們的安排,很快就對這個住處的情況瞭解的差不多了。賈敏含笑點頭,將兩人其中的幾處不妥指了出來。在圖中又將需要整改的地方說給鳳姐聽,因爲不是什麼大工程,不過是多開一小門,或者改門之事,不需要另行請磚瓦泥匠,府內就可以自行處置,所以王熙鳳滿口答應,說是明日就開始改建,不過三五日就能完工。

又和鳳姐就挑選粗使僕婦一事意見上達成一致,鳳姐起身告辭。送走了鳳姐,賈敏看看時間不早了,有什麼話也都準備明天再說,也就讓幾個孩子休息去了。打發走幾個孩子,賈敏裏裏外外將正房看了一遍,除了帳幔繡被一應器具皆是嶄新之外,很多傢俱陳設都是賈敏未出嫁時所用的舊物,雖然是舊東西,但是保存的非常好,擦拭的光潔一新。連擺放的位置都和記憶中賈敏在家時差不多。這些自然都是賈母的手筆。對此賈敏心生感觸,賈母是真的疼這個女兒,若是如此,十多年了,怎麼還會記得一清二楚。

站在富貴花開的錦屏前發了一會愣,賈敏在臨江和臨波的服侍下,寬過外衣,更衣,淨面,準備安置的時候,聽見外間似乎有說話聲,賈敏問道:“誰在外面?”黛玉身邊的大丫頭喚作舒眉的掀着簾子進來道:“太太,姑娘回房之後因爲舅老爺家的寶二爺摔玉一事傷心,淌眼抹淚的說:‘這纔來,就鬧了這麼一場,倘或摔壞了那玉,豈不是她的過錯!’我們怎麼勸都不中用,所以沒法子了,我們只好來告訴太太,想讓太太去瞧瞧姑娘。”

賈敏聞言心中暗自嘆息。這輩子黛玉可謂幸福之極,但是依舊改不了她細膩多思的個性。明知道她被嚇壞了,可是出事的時候人多,不好說話,賈敏只是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撫,並沒有出言開導,回來之後,勞累的賈敏忘了這碼事。轉頭,就出事了。

不知道這會子她又胡思亂想些什麼,以至於鑽起了牛角尖出不來。賈敏披衣下牀,連忙來到黛玉的房中,釉玉和漱玉正在勸着。見賈敏來到,忙站到一邊,黛玉也站了起來,拿着帕子抽抽嗒嗒的哭着。見狀,賈敏嘆了口氣,道:“事已至此,這事已經這樣了,難道你哭過之後就能當作什麼沒發生嗎?若是管用的話,你儘管哭死都無妨。”一天下來,疲累至極,賈敏已經沒有耐心安慰黛玉的小女兒心情了。

父母在堂,兄弟姊妹皆有,此來賈府又有母親陪伴,黛玉此哭雖然有書中那樣因爲客居他家第一天就鬧出了事故而忐忑不安之因,卻沒有書中覺得此次不好居住之感。她哭,更多的是覺得委屈。三姊妹一起入的府,別人都沒事,偏她多了一句話惹出事來,而且不管怎麼想她也不覺得她的話有什麼犯忌諱的地方。但是,偏偏因爲她的言語寶玉把玉摔了。所以黛玉這淚是爲她平白無故受“無妄之災”而流。

雖然黛玉心中沒有嫡庶之別,可是她也知道釉玉和漱玉兩個並非賈敏所生,與賈敏的關係比不得她和賈敏的親密。但是兩個非她所出的孩子沒惹出事來,反而是她這個親生的鬧出了一場風波。因此黛玉擔心她會因此給賈家的人留下壞印象,讓人覺得賈敏不會教孩子,從而讓母親和二舅母起了芥蒂等等亂七八糟的想法。

賈敏的話說的甚重,黛玉忙止住哭聲,露出一雙哭紅的兔子眼睛。賈敏坐在丫鬟搬來的繡墩凳上,看着站在面前的黛玉,無奈的道:“今日之事回想起來,你覺得你言行上可有做錯的地方?”

黛玉輕咬下脣,輕搖了一下頭。“既然如此,那你哭什麼?錯的又不是你,要哭也該是別人纔是!”賈敏見黛玉自認沒有做錯的地方,鬆了一口氣,眼前這孩子還有救。若是黛玉覺得自己有錯,那她什麼話也不說,起身就走,犯不着在這裏浪費時間。什麼“木石情緣”,什麼“金玉姻緣”,什麼“還淚報恩”,……隨便怎麼樣就怎麼樣了,她不管了。

“可是,……可是到底是因爲我的一句話才摔的玉。二舅母都說那玉是命根子,若是出了什麼問題……”黛玉張嘴辨道。

賈敏打斷她:“出問題?出什麼問題?可是你盼着出什麼問題不成?是因爲你說了那句話摔的玉,但是那玉摔壞了沒有?沒有!完好無損!對這種結果我們應該高興纔是,你傷心什麼?又什麼好傷心的?難道是爲那玉沒摔壞而傷心?”

“不,……不是,當然不是!……”黛玉被賈敏問得剛忙否認。被賈敏這麼一說,黛玉也不知道她傷心的是什麼了。確實如此,若是那玉出了問題,她有責任,自然要傷心,如今沒事,是該慶幸的,怎麼能夠傷心呢?

釉玉也道:“二舅母不都說我們的這位表兄弟乃是家裏的‘混世魔王’,每日裏不知道生出多少事來,一時甜言蜜語,一時有天無日,一時又瘋瘋傻傻。連家裏的姊妹都不敢沾惹他。若是看今晚他的言行,還真有幾分那麼個樣子。爲這麼個人,你在這裏傷心,何苦來哉!”

“就是,就是。”漱玉打了個呵欠,道:“只怕你在這裏傷心,他那邊卻跟沒事人似的,未必把這事放在心上。今日之事就當個教訓,讓我們知道他的不好,今後遠着點就是了,何必在這裏自傷。”漱玉睏意連連,勉強支撐着,恨不得馬上躺在牀上睡過去,心中對黛玉的行爲很是不滿,鬧不懂這有什麼好哭的。只是她們姊妹三個比鄰而居,黛玉這裏出了事,她怎好不過來,何況賈敏也趕來了。

“釉玉和漱玉說的不錯。你這個孩子樣樣都好,就是愛把不相乾的事情往自己身上背,這樣你累,大家也累。爲了這麼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外人,弄得你身邊的人大半夜的都不安生。你若是有氣,有怨,儘管找罪魁禍首算賬去,折騰我們算什麼?”賈敏實在不想爲黛玉這點“破事”費神了,該勸的她都勸了。黛玉想的開,想不開皆在她自己,別人是沒法子了,反正話放在這裏了。賈敏就不明白了,黛玉的淚腺怎麼這麼發達,這也值當哭?難不成真是因爲還淚報恩,所以不管因爲什麼,只要關係到寶玉的事情,黛玉都要哭一場?直至眼淚還完爲止。如果是這樣,那今後可有的她頭疼的了。

“釉玉和漱玉你們也都回去睡吧,這裏雖是你們外祖家,但終究不是自家。這府裏的規矩雖不至於件件都要遵守,但是在晨起這方面可是貪睡不得了,不然姑孃家落個懶惰的名聲可不是什麼好事。”賈敏乏極了,邊說邊往外走。釉玉、漱玉兩個跟在後面,睡覺去了。這裏可不是家裏,在家裏,她們不必早起請安,只要趕得及早飯就行了。

賈敏回到房裏,因爲這一打岔,雖然依舊疲累,可是本來的倦意不翼而飛。躺在牀上,賈敏忍不住輕嘆一口氣,今日從進府那一刻,她就保持着高度的警戒性,想着不要出大褶子,讓事情安穩過去纔好。只是有些事情就如同命中註定一般,不管怎麼謀劃還是躲不過去,該發生還是發生了。

看到寶玉“摔玉”,賈敏並不像其他人那樣驚訝慌張,相反非常冷靜,冷靜的甚至不忘去關注王夫人的神情。以至於她並沒有錯失王夫人臉上閃過的那一抹濃濃的憎惡。其實角色轉換,將心比心,她也不會喜歡一個初次見面就引起軒然大波,只因爲輕飄飄的一句話,而讓兒子將那命根子狠狠砸在地上女孩。雖然責任並不在黛玉,畢竟她說的不過是一番尋常的客套話。要怪,也該怪寶玉的乖張任性。但是理智上理解並不等同於情感上接受,何況寶玉摔玉這一行爲恰好挑戰了一個做母親的敏感神經。

對於寵溺孩子,從來覺得自家孩子是好的,就算有錯也是別人的一個母親來說,她怎麼可能會怪寶玉?何況,寶玉固然是一向這麼有天沒日的,但失態至此,卻還是第一次。那性命般珍貴的東西,他說扔便扔,竟沒有半分的憐惜留戀。爲什麼?還不是爲了黛玉。所以歸根結底,還是黛玉的不是。何況對於小姑家的這個女孩,王夫人本來就不喜。

除了賈敏這邊,因爲黛玉之故而睡的遲了。這府上,晚睡還有幾個。久不在王夫人房裏歇息的賈政破天荒的留在了正房。從賈母房裏回來的王夫人見賈政在自己房裏,喜出望外,屏退進來服侍的丫頭,親自動手服侍賈政躺在牀上。賈政和王夫人並肩而臥,對着王夫人誇讚賈敏的幾個兒女,說起清玉和霽玉兩個,稱讚兩人大有賈珠當日的樣子。又說起賈敏這個妹妹,帶着兒女千裏迢迢來到京城,很是辛苦,讓王夫人這個做嫂子的多加照應。

王夫人聽了之後,想起晚間寶玉因爲黛玉而摔玉之事,心裏如同吞了一個蒼蠅一般不快,心中雖然不情願,嘴上還是諾諾的應了。賈政叮囑完王夫人之後,翻個身睡了過去,再無行動,讓王夫人心中期盼成空。王夫人到底要端着正室夫人的架子,賈政不願意,她也不好主動撩撥對方,睜着眼睛盯着帳子上花紋,心中暗自咬牙。嗅着枕邊人醇厚的男人氣息越發難以入睡,只得在心中默默的計算着薛家到京的日子以此轉移注意力。

李紈回房第一件事就是到賈蘭的房間,伸手撫上兒子因爲熟睡而紅撲撲的臉蛋,眼中一片慈愛,又低聲詢問服侍賈蘭的人幾句,這才轉身回房。李紈坐在妝臺前卸妝,素月端過兩盤東西道:“奶奶,這是下午姑太太那邊打發人送過來,一份是奶奶的,一份是給蘭哥兒的。”

“都是些什麼東西?”今次見面的時候,賈敏已經給了見面禮,賈蘭的一塊玉牌,已由李紈代領的。因此聽說賈敏又送東西過來,李紈有些奇怪。轉頭看去,一個盤中放着幾塊衣料,香袋、扇子、香墜。顯然是給她的。一個盤中放着金銀項圈兩個,文房四寶一套。李紈拿出鑰匙,起身打開櫃子,一面把東西收起來,一面問道:“可知道,這是單給我們這裏的,還是各房都有。”

碧月回道:“各房主子和幾位姨娘那裏和大奶奶這邊一樣,都各有一份,物件似乎各不相同。小輩中,除了蘭哥兒的,璉二奶奶的大姐也有一份,項圈是一樣的,文房四寶則變成了新樣格式金銀錁二對,蘇式荷包兩個。”

李紈關注的重點和碧月說的並不相同。她一面鎖着櫃子,一面回想着,晚間寶玉拜見賈敏的時候,她在場,當時賈敏給的見面禮和送到她房裏的是一樣的。這麼說來,賈蘭要比寶玉多塊玉牌。李紈抿着嘴,臉上露出幾分歡喜,終於有個人比起寶玉來更看重賈蘭來了。明明她的賈蘭是二房的長子嫡孫,可是卻事事落在寶玉後面。她雖心有不平,奈何一個寡婦,這府裏哪有她說話的份,只能在背後偷偷的抹淚,爲自家孩子抱屈。

這邊李紈親自動手把賈敏送的東西收起來,那邊鳳姐指使着平兒把東西收好,躺在炕上,靠着引枕,和平兒談論着賈敏。“也不知道當年我們這位姑媽怎麼惹着太太了,平日裏太太提起我們這位姑媽就沒有好顏色,讓她記恨到今天。我還當是什麼三頭六臂厲害的人物呢,如今看來,也不過那麼着罷了。”

“當年姑太太是未出閣的姑娘,太太則是兒媳婦。這姑娘尊貴,背後又站着老太太,太太作爲媳婦,少不得鬧些矛盾。這姑嫂嫌隙也是常事,反正不管有理沒理,最後喫虧的絕對不是姑太太就是了。”雖然今天的場合,平兒沒有露面,但對賈敏和王夫人結怨的緣由,她依常理也能夠猜出一二。

“這倒是。”雖然看不上邢夫人,可是王熙鳳也知道婆媳關係是最難處理的。就算賈敏如麪糰一般,但是隻要賈母站在她背後,誰也欺負不了她去。再說賈敏身爲國公爺膝下的唯一嫡女,又是老來女,自然是千嬌百寵的,性子怎麼會軟的了。嫁進賈家這幾年,王熙鳳可是深知賈母的精明,她也正是憑藉着賈母的支持,才牢牢的把握住管家之權的。否則,就算她在怎麼能幹,畢竟是新媳婦,賈家又不是王家,哪裏那麼容易就好管住下面那些比泥鰍還滑溜的下人的。

主僕兩個正說着話,賈璉從外面掀着簾子進來了。坐在炕的另一邊,他問道:“姑媽那邊可是安置了?你跟着去看了嗎?姑媽可還滿意?若是缺什麼少什麼不要等姑媽張口,你趕緊給送過去纔是。姑媽雖說是在府里長大,可是到底離開十多年了,府裏的僕役早換過好幾撥了,她都不怎麼熟悉。我們府裏的這些人,奸猾的很,慣會偷懶。你可要盯着點,可不要慢待了姑媽一家。平日裏有事沒事,你多往姑媽那邊走動走動,姑媽畢竟比你經的事多,有她指點你幾句,於你管家上大有好處。”

鳳姐見賈璉進屋,先聞到一身酒氣,隱約間似乎還有幾分脂粉香氣,心中暗自揣測賈璉這又是到哪裏喝花酒去了。心中已然潑了一盆醋,如今見賈璉連問她都沒問一聲,徑自說着這麼些話,全都是關心賈敏一家的言語,只覺得這心裏越發的不是滋味,忍不住道:“哎喲,二爺這是打哪回來的呀,可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我們家二爺也會關心起人來了。不過要是等二爺你叮囑,黃花菜都涼了。素日我這滿府張羅着,每天累得不成樣子,二爺卻連問都沒問過一聲。如今姑媽一家卻讓二爺這麼操心,看着這一車軲轆話說的。……”

“有我的好處?我可不知道能有我什麼好處?只要不要我張羅就已經謝天謝地了,還能有什麼好處?是能給我銀子還是能給我房子、地呀?還是能夠把你的官缺變成實缺?……”鳳姐語帶不屑的說道。她倒是沒有瞧不起賈敏的意思,只是被賈璉的態度刺激的,而且鳳姐一直自負聰明伶俐,自詡精明能幹,管家那是一把罩,用不着人指點。賈璉這麼一說,她自然不高興。何況因爲林家一直在外任,雖然林海是正二品大員,但這對充滿京都優越感,叔叔王子騰也是京中手握實權的高官的鳳姐來說,並沒有覺得林家有多了不起。

這個時代,因爲經濟和人口等諸多條件限制,除了京城之外,也就曾爲都城的金陵,還有江南幾個城市比較繁華,下面各地有那貧瘠之地的州府甚至比不上京中所轄的縣鎮。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京城處於天子腳下,乃是一國之經濟政治中心,是最繁華所在,而且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做官,不僅消息靈通,而且有什麼成績升遷也容易。因此在官吏中流傳着“寧做京城一小吏,不到外地做巡按”的話,雖然有些誇張,但是也從一個側面反應出做官的心裏對於作京官的渴盼。不過京官的職位有限,終究還是有外放出京的。因此京官對外地官員就油然而生出一股優越感,連同百姓之間也存在着這樣的想法。

賈璉身上捐着個五品同知的虛銜,其實以賈王兩家之力爲其謀劃一番,未必不能像賴大家的賴尚榮一樣,幫他弄個實缺。但是以賈璉的出身,讓他在京中做個品職底下的小官,他下不了這個面子,可是若是官職和他捐的官相等,那就是五品官員,官職上了這個等級,已經步入中等官員之列,已在賈王兩家的能力之外。不然賈政也不會一直在從五品的工部員外郎上蹉跎了。就算是外放,賈璉也難以達到這個品級,因爲他並非像賈雨村一般乃是科班出身,而且以前做過官,何況賈璉也並非那塊材料,因此他只能頂着個虛銜在家。

“我和你說正經的呢,你在這裏酸什麼酸,這樣的醋你也喫,真是喫飽了撐的慌。”斥了鳳姐一句,賈璉又道:“姑媽一家就算不好,也比你家那打死人,到府上求助的姨媽家好多了。你不是整天奉承老太太嘛,姑媽最得老太太的意,你是把姑媽安置妥當,在老太太跟前比什麼都強。”本想讓鳳姐多往賈敏那麼走幾趟,彼此多親多近,如今看鳳姐的態度,賈璉也死了心了。

提及薛蟠打死人之事,鳳姐雖然也惱自家親戚不爭氣,但是她是要強護短的,自是不肯在賈璉跟前示弱,冷笑道:“就算求,也沒求到二爺的頭上,求的是我的姑媽和叔叔,半點不需二爺操心。這會子二爺還沒怎麼着呢,眼裏就看不見人了。我知道二爺看我不順眼,想來必是在外面有好的了,想把我治死了,回頭好把人抬進來。”

賈璉見鳳姐胡攪蠻纏起來,懶得和她糾纏。真要和她就這個問題論起來,根本說不清。於是丟下一句“你胡說八道些什麼,懶得理你!”徑自摔簾子出去要水洗澡去了。賈璉選擇息事寧人,鳳姐卻不依不饒,大聲嚷着:“二爺若非心虛,又何必離開!何不在這裏辯白清楚,真當我不知道你在外面的事呢!”

平兒見鳳姐這般掐尖要強,忍不住輕嘆一聲,追了出去,拉住賈璉,道:“二爺儘管放心,奶奶早已經把一切準備的妥妥當當,姑太太一家已經在老太太屋子後的西跨院住下了。”賈璉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又嘆了口氣道:“什麼時候你們奶奶脾氣改改,像你這般平和就好了。整日裏拈酸喫醋,掐尖要強,事事要佔上風也就罷了,偏一條道走到黑,根本聽不進去話去。”平兒聞言,身子一顫,賈璉沒有注意到她的反應,自去廂房洗澡。

儘管平兒說已經安排好了,可是賈璉還是有些不放心,決定回頭親自走一趟。畢竟鳳姐能幹是在內宅方面,外面的事情,她一個內宅婦人插不上手。而賈敏一家,賈敏也是後院婦人一個,清玉和霽玉年紀小,又是第一次來京,很多事情未必懂,需要人指點。家裏,賈赦和賈政是指望不上的,賈珍和賈蓉,關係又遠了點,這個擔子除了他再無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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