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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金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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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姐帶着寶玉到東府逛了一天, 寶玉結識了秦鍾,兩下裏投契, 進而約定秦鍾作爲伴讀和寶玉一起進家學讀書。回來稟告賈母,賈母見寶玉竟然主動要求讀書, 喜不自禁,對未曾見面的秦鍾印象極好,再加上鳳姐在一旁幫着說話,讓賈母更是歡喜,因此答應了後日到東府喫酒看戲的邀約。

兩日後,寧國府有事尤氏帶着秦可卿親自來請,賈母帶着一大羣人浩浩蕩蕩的殺向東府。只是賈母到底上了年紀, 冬日又冷, 她老人家不耐久坐,喫過午飯就回自家去歇午去了。三玉、三春及寶玉都被賈母帶了過來,如今賈母要走,三玉也跟着離開, 尤氏和秦可卿再三挽留, 三玉還是辭了去。寶玉不知怎地,忽然孝心一動,說是要送老太太和太太回府,所以也回了府。

三玉回到西跨院,漱玉撫着肚子,苦着臉喊:“好餓呀……我都沒喫飽。”一面喊一面直奔小餐廳。釉玉和黛玉見到漱玉的表現,無奈的相視一笑, 腳步不停,也跟了過去。餐廳裏裏桌椅已經擺好,陶瓷砂鍋的蓋蓋得嚴嚴實實,爲了防止散氣還用棉手巾圍了一圈,下面用熱水溫着。一邊的紅泥小炭爐上的小鐵鍋裏面湯水咕咚咕咚翻滾着,香氣四溢。古嬤嬤老遠看見她們回來的身影,就派人告訴廚房,又炒了幾道鮮蔬送了過來。等三玉洗完手,在餐桌前坐定,菜也炒好端了上來。

賈府飲食習慣本就偏向油膩,而且這個時節的菜多以肉菜爲主,就算有那麼一兩道青菜也不過是應景抬席的,而且賈家爲了彰顯富貴,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所以菜蔬皆是恨不得拿龍肝鳳髓配着煎炒,根本失去了本味的清香。用的又是葷油,天氣寒冷,就算下面有熱水保溫,保持熱菜不冷,可是溫溫的,不僅菜失去了鮮香,而且菜變涼,油就凝在菜上,油膩膩的,看着就讓人沒什麼胃口。

因此冬日裏在兩府裏赴宴喫席,三玉基本無法下箸,覺得席上根本無可喫之物。不比陪賈母喫飯用餐,因爲賈母上了年紀,老人喫的相對清淡,還有三玉能伸筷子的地方。所以除非不得已,冬日裏三玉基本上不在兩府裏赴宴留飯。實在卻不開情面去了,也不過在席上隨意用些茶果墊墊肚子,回來之後再重新喫一次。知悉三玉這一“毛病”,縱使三玉去赴宴,廚下也準備她們的飯菜。

本來賈敏知道後,不想如此“嬌慣”她們三個,想將她們這一惡習扳過來,只是賈敏對於冬日裏賈家飯桌上的飯菜都不喜,赴宴回來後也要再喫一點東西,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自身都不正,她哪還有底氣說別人。再者,姑娘是要嬌養的,若是在自家中還不能舒心自在,未免太過了,何況林家也不是喫不起,所以賈敏也就默許了三玉這一習慣。

室內溫暖,三玉又剛喫完飯,不免有些睏倦,古嬤嬤恐三玉這個時候去睡覺,積了食,而且冬日裏天短,這會睡了過去,到了晚上就睡不着了,因此讓三玉出去逛逛,順便消消食。賈母這個時候正在歇午,不便打擾;王夫人那裏不想去,鳳姐和三春還在東府沒回來,而且三玉睏意上來,懶懶的不想動彈,而且外面寒冷,也不願意出去受凍,就推辭無處可去。

古嬤嬤笑道:“都說‘飯後百步走,能活九十九’,姑娘們就算哪都不去,只是出門走走也比悶在房裏要好。不是說薛家的大姑娘病了嘛,薛家和我們家都客居在賈府,又是轉着彎的親戚,薛姑娘病了,姑娘們也該去探望一番纔是。”想到周瑞家的送宮花來,提及寶釵生病,古嬤嬤給三玉找到了去處。

聽說寶釵生病的時候,釉玉曾客氣的說了一句,異日要去探病。如今古嬤嬤又這麼說,三玉也不好推辭,換上厚的大毛衣裳,披着鬥篷,帶着貼身的大丫頭,於門上招呼幾個婆子隨行,捧着手爐,出門散步,消食化氣,順便前往梨香院看望寶釵。

寶玉說要送賈母和王夫人回府,也跟着一起回來了。見賈母午睡,他就跑到王夫人房中玩。寶釵待選資格被黜一事雖然現在薛家還瞞着,可是王夫人是知道的。憑心而論,對於送寶釵進宮,王夫人是不太情願的。因爲就算寶釵進宮,也不是那麼好出頭的,短時間內不僅幫不上元春什麼忙,反而需要元春提攜。

雖然薛家爲了讓進宮的寶釵掙一個前程,必然會花錢走門路,可是薛家身爲皇商,雖然已經大不如昔,可是到底和內務府打過多年的交道,還是有點人脈的,因此縱使需要賈家的幫助,薛家也不會把事情全盤交付給賈家。何況,和宮裏內監打交道這樣的事情都是由外面的爺們作的,和她這個深宅婦人沒什麼太大的關係。這樣一來,薛家的銀錢,頂多薛姨媽請託的時候能扣那麼一二分。

可是寶釵不進宮,若是沒有她和薛姨媽商量好的“金玉姻緣”,薛家想找一個像寶玉這般家世、品貌的女婿難如登天。而且寶釵進不了宮,沒出息的薛蟠是撐不起薛家的,薛姨媽沒了其他指望,所以只能巴着她,如此一來,從薛家弄錢出來就比較容易了。再說,賈母在寶玉的妻子人選上屬意黛玉,既然她不想和賈敏成爲親家,自然要拿出一個能夠和黛玉媲美的姑娘和賈母打擂臺。

王家沒有和寶玉年齡合適的姑娘,就算有,賈璉已經娶了鳳姐,賈家的玉字輩已經不可能再娶一個王家的姑娘。湘雲是賈母孃家那邊的人,不會和她站在同一戰線。寶釵才貌上能夠和黛玉相媲美,又是她這邊的人,算是比較合適的人選。可以推出來,與黛玉相較。因此寶釵待選資格被取消,王夫人面上和薛姨媽同悲,但是心裏是高興的。

既然打算讓寶釵作她的兒媳婦,那麼言談之中,王夫人不免將寶玉和寶釵相提並論,並示意寶玉多往薛家走動走動。賈母對王夫人這種程度的“挑釁”全然看在眼裏,卻不以爲意。縱使有王夫人的話,可是府裏上下都能看出寶玉和林家走的更近一些。因此今天王夫人見寶玉有暇,而且沒跑去林家,就把他支到薛家去了,理由光明正大:寶釵病了,讓他去探病。

梨香院在東面,和王夫人的住處夾道相通,來往非常方便。林家住的西跨院在西面,和梨香院一東一西,距離比較遠。釉玉三人又是喫了一頓飯之後纔出發的,所以等她們不緊不慢閒適非常的來到梨香院之際,寶玉已經到梨香院多時了。

釉玉一行人來到梨香院,先拜見薛姨媽。薛姨媽沒想到三玉會來,畢竟除了薛家剛來之時上門拜訪林家,賈敏帶着兒女回訪,三玉來過梨香院,再往後再未踏足。來就來了,偏緊隨寶玉其後,不由得讓薛姨媽多想。薛姨媽將心中的驚訝和不喜盡數藏起,面上一片慈愛,熱情的招呼三玉:“這麼冷的天你們出什麼門?快過來坐,天這麼冷,小心別凍着。”一面說一面讓人倒熱茶來,並拉三玉到炕上坐。

三玉向薛姨媽問了安,在薛姨媽的下首坐下,陪着薛姨媽喫了一會兒茶,閒話幾句。黛玉慢聲細語的道:“有日子沒見薛姐姐了,聽說她病了,不知大好了沒有?我和大姐姐、三妹妹這次是特地來探望薛姐姐的,薛姐姐在哪間屋子?”

薛姨媽笑道:“難爲你們記掛着她,這麼冷的天還特地走一趟。你寶姐姐雖然待人仁厚,可是她爲人老實,又不會說話,所以我一直擔心她和你們姊妹們相處不好,如今看着你們姊妹們這般和睦我就放心了。她在裏屋,寶玉和你們一樣,纔將來,剛進去,你們也進去坐吧,姊妹幾個正好說說話。”

釉玉三人應了,起身一路搖搖地往裏屋裏去,走近裏屋門邊,只聽見裏面一女聲道“……我沒說錯吧,這兩句話,可不是和寶二爺的是一對兒。癩頭和尚送時說必須鏨在金器上……”有一女聲打斷前一個聲音,讓她去倒茶。跟着一個丫頭就笑意盈盈的從房裏跑出來,半隻腳已經邁出門口,人卻依舊面對屋裏,嚷着:“本來如此嘛,姑孃的和寶二爺的就是一對,寶二爺看了不也這麼說,我又沒說錯什麼……”

因爲面朝裏屋,沒有看外面,那丫頭一下子和領頭走到門邊的釉玉撞在了一起,嚇了一跳,手一鬆,打起的簾子落了下來。釉玉也撞在自己身上的丫頭唬了一下,下意識的後退了幾步,匆忙之間,沒站穩,趔趄了一下,身子倒向後面的黛玉身上。黛玉被釉玉這麼一帶,若非跟在後面的丫頭眼疾手快走上前將她和釉玉扶住,兩人已經摔倒在地。

黛玉在舒眉、展顏的攙扶下,站定,認出跑出來的丫頭乃是寶釵身邊的大丫頭鶯兒,嗔道:“這是做什麼?這麼莽撞,蠍蠍螫螫的,走路怎麼不看人?”鶯兒已自回神,見自己剛纔差點把釉玉和黛玉撞到,惹了禍,輕咬下脣站在一旁,見黛玉動問,忙矮下身,福了一福,低聲道:“都是奴婢的不是,還望林大姑娘,林二姑娘恕罪。”

和釉玉對視了一眼,見她輕搖着頭,表明無事。此次本是爲了探病而來,黛玉見釉玉無礙,無意生出是非。何況就算鶯兒有錯,屋裏還有她的主子呢,要管教的話也應該寶釵來管,她們又何必插手。因此道:“算了。我們進屋去看薛姐姐。”見三玉不和她計較,鶯兒鬆了一口氣。聽黛玉說要進屋,忙對屋裏喊了“林大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來了!”稟告完畢,伸手爲三玉打簾子。

“你們怎麼也來了?早知道你們要來,我就和你們一起來了。”寶玉聽說三玉來了,笑着起身迎了她們幾步。沒人理他,三玉緩緩進屋,問向寶釵:“薛姐姐的身子可大好了?”寶釵站在炕沿邊上迎三人,聞言忙笑道:“好多了,多謝妹妹們費心想着,妹妹快坐。”

三玉在丫頭的服侍下將身上的大毛鬥篷脫下,撿了個座位坐下。漱玉看看門外,想起跑出的鶯兒,又看看屋裏寶玉和寶釵兩個,目光落在脖頸上,見寶釵蜜合色的棉襖的領釦解開,露出裏面的大紅內襖,想起她們進屋之前聽到的話,心中暗自冷笑,面上作懵懂無知狀,笑道:“剛纔我們沒進屋就在外面聽見什麼一對,什麼和尚的,難道有什麼故事不成?能不能說給我們聽聽?”

漱玉能注意到的事情,釉玉和黛玉又怎麼會看不到。到底釉玉厚道一些,抬手撫了撫衣領,給寶釵一個提示。寶釵見釉玉的動作,一下子想起剛纔爲拿瓔珞解的排扣並沒有扣上,臉騰的一下就紅了,心中大窘,忙假借因爲從炕上下地衣裳有些不整,所以要整衣而轉身背對衆人匆匆扣上衣領。聽到漱玉的問話,轉身強笑道:“哪有什麼故事?……”

“林妹妹們你們是不知道,原來寶姐姐有個金鎖,鎖上有兩句話,和我玉上的字乃是一對……方纔寶姐姐拿出來給我看,我們正說着呢,偏巧你們就來了。”寶玉心底坦蕩,覺得事無不可對人言,而且他對自己的玉並不看重,所以對於什麼一對不一對的只當是巧合。天下間竟然有這樣的巧事,他自然要向三玉賣弄一番。因此興致勃勃的插話進來,打斷了寶釵的話。

對上三玉的目光,想起剛纔的情況,寶釵心中發虛,見寶玉如此說,窘上加窘,忙道:“快別聽寶兄弟瞎說,不過就是兩句吉利話,所以鏨在了金鎖上,這才天天帶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麼趣兒。其實所謂的吉利話,大抵都是保平安祈福祿這樣的言語,哪裏就是一對了。”

寶釵這樣說,言下就有寶玉在說謊騙人的意思。寶玉哪裏肯認,因此指天畫地的道:“哪是我瞎說,明明正是一對,這又有什麼好瞞的?”爲了證明自己所言非虛,寶玉又道:“寶姐姐,你把金鎖拿出來,讓林妹妹們也看看,看看是不是一對?怎麼就是我騙人了呢!”說着就伸手向寶釵討要金鎖,已證清白。

寶釵見寶玉不依不饒,三玉又在一旁,心中一動,自從被取消待選名額之後,薛姨媽和她仔細分析過自家情形。自家雖然才貌乃是上上之選,可是出身商家,還有個提不起的哥哥帶累着,縱使說四大家族聯絡有親,互爲臂助,可是她想嫁入其他高門大戶也難,只能在四大家族中選擇,看在親戚的情分上,不要挑剔太多。

賈家乃是侯門公府,而寶玉條件又都是上上之選,可謂兩全。難得王夫人屬意於她,這可是兩廂如意的事。只是王夫人雖然有此意願,但是賈母不允,而且還有賈政那,他也未必肯答應。畢竟寶玉又不是沒有其它好的選擇,憑什麼選擇她這麼一個出身商家年紀又比寶玉大的女孩呢。縱使才貌出類拔萃又怎樣,黛玉可是樣樣不遜於她,林家又是官宦之家。從賈敏那裏來說,又比薛家和賈家的關係近。

當年王夫人流露出結親的意思,並送金鎖來,就是想要效仿才子佳人的故事中因雙雙對對的小巧玩物上撮合而遂終身。寶玉的玉乃是由胎中帶來,所有的人都認爲那是一件奇物,若是能夠和他的玉相配,從而成對,豈不是可以說成“姻緣天定”。如此一來,就算賈母也沒奈何,畢竟人不能違逆天意不是。這是早前王夫人和薛姨媽商定好的辦法。只是因爲剛上京的時候,薛家還寄希望於寶釵的待選,從而在宮中博出一個前程來,因此就將金鎖這一說隱下不提。

可是如今進宮的希望已經成爲泡影,那麼寶釵想要如願的嫁進賈家,金鎖就不能像以前一樣藏着掖着,要露出來了。只是因爲當初進京的時候,沒提起過這事,如今再把它拿出來,就不如剛到的時候拿出來發揮的作用大。金鎖又不是像寶玉的“玉”那樣的天地奇物,又沒有第一時間放出風聲,如今就算再把這“金玉姻緣”的話放出來,不知道還能有多大作用。不過就算效果打了折扣,可是還是要拿出來,因爲哪怕只有一絲作用也比什麼都沒有的要好。

因此落選後,薛姨媽和寶釵商量着,要儘快讓寶玉知道金鎖的存在,然後借寶玉之口將金鎖的存在告知賈府衆人,從而成就“金玉姻緣”。所以在寶玉來之後,寶釵和鶯兒通力合作,將金鎖暴露在他眼前。如今寶玉又要將金鎖展示給三玉,本來寶釵因爲尾巴沒收拾好,被三玉撞到,感到尷尬,所以不想說給三玉聽。如今見寶玉已經說破,覺得也沒什麼好遮掩的,不如給三玉看了,這樣一來,金鎖的存在除了寶玉之外,還另有人作見證,將來就是“金玉姻緣”之說傳揚開來,三玉今日也曾親眼見過,順便可以做個見證。

寶釵拿定主意,笑道:“即這樣,我就拿給你們看看。”說着將金鎖從瓔珞上取下來,金光璀璨的鎖片拿在手中,既不遞給寶玉,也不給三玉,反而放到炕上的炕桌上。然後走到一邊,掀開門簾,向外道:“鶯兒,林姑娘們都來了這麼長時間,怎麼也不倒茶上來。”

釉玉拿着帕子墊着手,將金鎖從桌上拾起來看。黛玉和漱玉也就釉玉之手看了一回。寶玉在一邊,將他脖頸上的玉摘了下來,捧在手心中,和金鎖並排舉起一起,笑着湊趣:“怎麼樣?我沒說錯吧?‘不離不棄 芳齡永繼’這八個字是不是和我玉上的‘莫失莫忘仙壽恆昌’是一對?”一臉獻寶的神情。

釉玉沒有理會寶玉,將手中的金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嘴裏將金鎖上的八個字低聲唸了幾遍,神情若有所思。黛玉也不接寶玉的話,微蹙雙眉,低語:“這兩句話有些熟悉,似乎我在哪裏聽過……”想了一會兒,想不起來,搖搖頭也就不想了。

自寶玉說話,寶釵就一直留心三玉,黛玉的低語她自然聽在耳中。若是黛玉真的曾經聽到過這樣的話,就代表着這兩句再也不是獨一無二的了。若是吉祥話失去了獨特的地位,只剩下一個拿着金子就可以打造的金鎖,王夫人和薛姨媽苦心孤詣安排的“金玉良緣”可就是個笑話了。因此寶釵豎着耳朵靜聽黛玉下面要說什麼,沒想到黛玉卻靜默不語了。讓寶釵好生失望。

漱玉似笑非笑的看着寶玉,道:“怎麼這一對的話不是寶哥哥你說的,反而是薛姐姐身邊的丫頭鶯兒說的?”寶玉不以爲意的道:“是寶姐姐看我的玉時,念我玉上的字,旁邊服侍的鶯兒聽見了提起……若不是鶯兒說起,我哪裏會知道寶姐姐有個金鎖。寶姐姐來了這麼長時間,從來都沒聽她提起過,寶姐姐瞞得真緊。”寶玉將剛纔寶釵如何看玉,鶯兒又是如何言語,他又是如何看金鎖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講完之後,還慨嘆一聲“沒想到天下間竟然會有這麼巧的事情。”

正在此時,鶯兒正好從外面倒茶進來,一面給大家上茶一面接着寶玉的話說道:“還真是巧。當時那和尚不僅給我家姑娘治病,而且特地兒給了這八個字,讓鏨在金器上,說是留待日後與有玉的相配……”

“鶯兒你快住嘴!你不說話難道怕別人把你當啞巴賣了不成?就你話最多,在這胡說些什麼!”寶釵惱了,高聲喝止了鶯兒。寶玉將事情詳細講給三玉聽得時候,寶釵已經心有不安,三玉心思機巧,特別是黛玉,心有九竅,不像寶玉那麼單純,能哄弄過去。鶯兒這麼一說,就算剛纔三玉沒想,現在也不由得她們不去想。寶釵心中暗自嘆息弄巧成拙,這個時候卻不好發作鶯兒,只好轉移話題,嗔道:“去了這麼半天,才把茶倒來,進來後又胡說八道。這般肆意妄爲,都是素日讓我給縱的,讓林妹妹們看笑話了。”後面的話專門說給三玉聽。

“因天氣冷,我想着林姑娘們是從外面來的,所以特地用滾水沏茶,以去寒氣,耽誤了點時間。至於那和尚的事,我可沒胡說,本來……”面對寶釵的說辭,鶯兒心中不服出言辯解,話說一半,見到寶釵眉眼間的怒色,看出寶釵惱了,忙閉口不言,後退幾步,垂首站在一旁。

“哦——”漱玉哦了一聲,拉長了聲音,並拐了七八道彎,瞥了一眼寶釵的金鎖,隨後掃了一下寶玉掛在胸前的玉,意味深長的道:“還別說,真巧。”真當她們如寶玉那個“呆瓜”一般,那麼好糊弄?雖然寶釵的待選資格已經取消,無法入宮的消息因爲薛家瞞得緊,林家還不知道,但是這並不妨礙三□□悉薛家的打算。

賈敏曾經和她們講過關於寶釵參加的這個採選的級別,而後,她們出門作客,和京裏人家的女兒來往的時候,更是將這個採選瞭解的非常徹底。作爲宮女入宮,能夠出頭的千不足一。薛家覺得,與其賭那個虛無縹緲的機會,還不如抓住眼前的更實在。因此寶釵和鶯兒給寶玉演了一出雙簧。

見漱玉如此陰陽怪氣,寶釵如何不明白下面的意思。只是這事一開始定下的基調不過是她身邊的丫頭有口無心當作“玩笑”一般說出來的。雖然像鶯兒這般沒羞沒臊的直說出來不像個樣子,但是她這個做主子的在一旁也阻止了。下人不懂規矩,不識禮教,與她無關。何況,不過一個玩笑而已,用不着當真。可是若是她此刻出言分辨,這事就不能當玩笑看了。若是不當玩笑看的話,一女只帶個貼身丫頭和一男子說什麼相配,什麼一對的言語,怎能不讓人聯想到坊間話本上那些才子佳人的戲碼?

無心和有意這兩者差別大了去了,寶釵讓三玉賞鑑金鎖,是爲以後傳揚開來的“金玉姻緣”一說作見證,卻不是讓她們看她少女懷春,思慕良人的戲碼的。如果寶釵背上了這事是她背後策劃的“罪名”,名聲可不好聽。何況在這個婚姻大事完全取決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少女懷春,思慕良人,可是有違婦德的。在這個名聲大如天的年代,如果一個女子私德有虧,那麼不要說嫁人,就連家族都容不下她!

因此寶釵雖然覺得鬱悶,卻不加辯解,強笑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我也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巧,這也算一樁巧緣吧。剛纔寶兄弟不是要看我的藥嗎?我讓鶯兒拿一丸來給你看看。”寶釵不想在金鎖的話題上再做糾纏,再說下去,恐怕她就沒閨譽了,因此急急忙忙的將話題轉移。不等寶玉答話,寶釵已經吩咐站在一旁的鶯兒去取藥去了。

寶玉聽寶釵這麼一說,一怔。在三玉未來之前,他因爲聞到寶釵身上一陣陣涼森森甜絲絲的幽香,竟不知系何香氣,好奇之下詢問,才知道,那香氣並不是薰衣服的薰香的氣味,乃是寶釵喫的藥的藥香。當時他向寶釵討一丸要喫喫看,被寶釵一句“藥豈是混喫”的給拒絕了,沒想到這會子寶釵肯拿出來了。不管寶釵出於什麼目的,只要肯拿出來就好,因此寶玉伸長脖子等着。

一會兒的功夫,鶯兒端着托盤過來,托盤上放着一隻三四寸的象牙白瓷碟,碟子裏面放着一丸藥。鶯兒將碟子放在炕桌上,寶玉將碟子端起,湊到鼻下嗅了嗅,道:“這藥的味道真好聞,異香異氣的。”說着伸手從碟子裏將藥丸捏起。

看着寶玉眼露垂涎之色,面上躍躍欲試,大有把手中的藥丸放進嘴裏的架勢,寶釵急忙攔阻,“寶兄弟看看就放下吧。不管這藥有多好,到底是藥,不能亂喫。”藥不對症,亂喫下去,誰知道會出現什麼問題?深知寶玉在賈府金貴的地位,寶釵知道自己可擔不起這個責任。此刻她有些後悔,剛纔被漱玉弄得亂了手腳,匆忙之間竟然找了這麼個話題,若是寶玉不聽勸,弄出什麼事來,豈不糟糕。

釉玉看出寶釵的心急,也知道若是寶玉把藥喫了,真出了事,在場的誰都跑不了,因此道:“將這藥給我看看。”伸手將藥丸從寶玉手中要了過來,然後拿在手中看了看,笑道:“怨不得寶哥哥想喫呢。這藥聞着冷香撲鼻,香氣中還帶着甜意,不知道的哪裏會把它當做藥,只怕當作糖丸,我都想喫了。不知是什麼個海上方,製出的藥竟然是這樣誘人?”

寶釵見藥丸落入釉玉的手中,也就放下心來,笑着將幼時得的藥方說了出來,嘆道:“那和尚說我這病原是胎裏帶來的,喫尋常藥不中用,所以纔給了這麼一個方,叫作‘冷香丸’。但凡有不好時,服上一丸也就罷了。”

漱玉聽了,笑道:“難怪這麼香,原來藥中有花呀。冷香丸?這名倒也貼切。只是不僅方子瑣碎,而且配起來也麻煩死了,真是夠難爲人的。不過薛姐姐,這藥你喫了幾年了?怎麼現在還犯呢?像這種從胎裏帶來的病,是很難去根的。”如果去不了病根,就意味着總要犯病,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寶釵道:“原來爲這病,家中不知道請了大夫喫藥,不知道白花了多少銀錢,不見一點效用。還是這冷香丸有效驗些,如今已經漸無大礙。就算犯病,其實也不過喘嗽些,喫一丸下去也就好些了。”病雖未去根,可是已經漸好,就算犯病也不嚴重。寶釵輕描淡寫,不肯留下“惡疾”之名。

寶玉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四處張望,目光落到黛玉身上,只見她嘴角含笑,眉眼彎彎,似乎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情,忍不住問道:“林二妹妹,你怎麼了,在笑什麼?什麼事這麼好笑,能不能說來聽聽?”

黛玉笑道:“我想起母親講的一個笑話。說是有一個聲名卓越的大夫,一直在爲一個富紳治病,這一治就是二十年。後來這名富紳又犯了病,上門去請人,因爲他出門辦事還沒回來,於是承他衣鉢的小兒子就自告奮勇的爲其診治,等這名大夫辦事回來的時候,他的小兒子已經把這名富紳治好了,並且去除了病根。因此小兒子在父親面前邀功,並炫耀自己青出於藍勝於藍,覺得自己能夠獨立門戶了。父親嘆了一口氣道:‘兒呀,就是因爲父親給他治了二十年的病,纔有了現在的家業,能夠讓你三位哥哥成家立業,從而遣嫁了你兩位姐姐。……’兒子聽了啞然。”

寶玉聽了,忍不住哈哈大笑。寶釵明知道黛玉這個笑話是說那和尚治病救人不到底,但是卻不好說什麼。對於黛玉的促狹,寶釵只能作大度,笑笑不語。由黛玉的笑話,衆人又岔開話題,發散出去。寶釵見大家不在揪着“金玉”不放,這才放下心來,也加入其中,天南海北的閒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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