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場,第544場,卡!”
隨着場記板落下,臺上的演員不約而同的停下了動作,葉皎從地上坐起,抬起手背抹掉了嘴角邊掛着的紅色糖漿。
“葉哥辛苦了。”和他演對手戲的演員十分狗腿的小跑過來,手裏遞上一條毛巾,而被搶先一步的助理無奈又幽怨的站在後面。
葉皎朝他禮貌的點了點頭:“你也辛苦了。”隨後也不多言,卸完妝便徑直離開了劇組。
“葉影帝人真的好平易近人啊,我本來以爲像他這樣身價的人會很不好相處呢……”小明星身後的助理不由感慨。
“那當然!也不看看我的偶像是誰!”小明星與有榮焉的狗腿模樣惹來周圍一片人鄙視的目光。
不過以葉皎的地位放在這裏,他其實很有傲氣的資本。普通的大牌影星性格多多少少都有點毛病,要不是脾氣暴躁,要不是眼高於頂,而葉影帝除了爲人冷淡點外工作敬業從不遲到,對工作人員也總是很禮貌,曾經就有人開玩笑的的搞了個投票,問娛樂圈裏工作的人最喜歡/希望的合作對象是誰,最後葉皎的排名一騎絕塵,以94.5%的投票率碾壓其他所有選項。
葉皎在上了車後便將眼裏的美瞳卸了下來,他眨了眨已經泛起紅血絲的眼睛,有些疲憊的按了按眼皮。
助理知道自己的老闆八成又犯了後遺症,也不打擾對方,以眼神示意司機快點開回家好給老闆做個冰敷。
車平穩的開了一會,助理看了眼手機,因上面的內容皺了下眉,他悄悄瞥了眼後視鏡裏見葉皎閉目養神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主動開口打攪。
正猶豫的時候葉皎忽然開口道:“有話直說。”
助理爲老闆的敏銳咂舌,道:“葉哥,之前那個導演又來發消息邀請你參加那款真人秀了……怎麼辦?要回絕嗎?”
葉皎沉默了一會。
本來這是件小事情,畢竟圈裏人都知道,葉影帝專心演戲,從來不參加什麼綜藝或者真人秀節目,任憑粉絲眼巴巴的哀嚎不爲所動。
但這位導演卻十分特殊——當年葉皎也曾在娛樂圈籍籍無名過,而在他即將放棄演員生涯的時候卻接到了一個飾演主角的邀請,而這部電影正是葉皎的成名作《海妖》。
按理說這樣的知遇之恩本該令人一輩子銘記,然而鮮爲人知的是,當初葉皎在接到劇本的時候差點拒絕,實在是這個名爲何泉的導演在圈內黑料纏身,總喜歡搞一些上不得檯面的小手段,美名其曰“黑紅也是紅”。
那時葉皎還對這個導演邀請他的原因產生過某種不太好的操作,雖然最終確認只是個誤會,但對方的騷操作仍令他歎爲觀止,至今記憶猶新。
助理當然明白自己的老闆爲什麼會猶豫,身爲影帝的助理他在圈裏也是有點人脈的,自然知道何泉和公司簽下對賭協議,這個真人秀是他最後的翻盤機會。
如果葉皎拒絕,何泉很可能會借勢炒作一波忘恩負義,雖然不會對葉皎產生太大的影響,但終究是很煩。
助理等了很久沒等到葉皎的回答,忍不住有些擔心的看向自己的老闆,卻聽葉皎忽然開口道:“把手機給我。”
接過手機,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擦了一會手機光滑的外殼,助理看到葉皎臉上流露出一種微妙的情緒,然後垂眼按下了一個號碼。
沒等助理想明白那表情代表什麼意思,對面響了三聲接起,隱約可以聽到一個清和的聲線響起,如林間的清風拂過面頰。
而葉皎說話的語氣一下子變得溫柔了許多:“蘭蘭,我沒有打攪到你睡覺吧?”
那個“蘭蘭”是誰?助理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暗暗豎起了耳朵。
不知對方說了什麼,葉皎輕笑一聲,語氣中帶着的輕快笑意讓助理咂舌:
“嗯……確實有一件事情,”葉皎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爲難,表情卻是平靜無波,“我這邊接到了一個真人秀的嘉賓客串。”
“嗯,對,那個導演對我有着知遇之恩,我也不想放着他不管,但是他總是喜歡用一些……讓人不適的手段。”
葉皎靜靜地闡述有關那個導演的爲人,然後補充道:“那個節目主打的是明星和素人的組合,本來爲了預防對方使一些小手段我這裏自己準備了一個素人,結果就在剛纔收到消息說那人得急性闌尾炎住院了,月底前都沒法下牀。”
說着說着他自嘲的笑了一聲:“也真是很巧合了,恐怕我不去的話,網上很快會出現‘葉皎忘恩負義’這樣的熱搜吧。”
這一刻似乎在劇組一直積壓的疲勞全都爆發了出來,助理透過後視鏡看到葉皎閉上眼頭靠在椅背上,嘴角的苦笑襯托着眼下的青黑顯出一種令人着迷的脆弱感。
人類總是對反差的事物着迷着,如堅強的人流露出軟肋,或軟弱的人顯露出底線,葉皎身上揹負着那麼多光環,而他總是表現得那麼強大,好像無論什麼壓力都打不倒他。
但此時助理才發現——原來葉哥他也只是一個普通人啊,會難受,會有堅持不住的時候。
然後他就看到葉皎的嘴角翹起,勾出了一個格外盪漾的笑容,聲音卻依舊維持着那種虛弱感:“嗯,沒事,就是忽然有點難受,想找你說說話而已。”
助理:????
“真的沒關係,我這裏自己可以解決的,你不用勉強自己……”
“……真的?你不會太爲難嗎?這是要上電視的,會不會對你有不好的影響……”
助理一臉麻木的看向前方:原來這就是國際影帝的實力嗎?當真恐怖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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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話結束,葉皎嘴角的笑意卻緩緩淡去,他看向窗外,自言自語道:“答應的這麼快,是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嗎。”
“還是說,又是那個狗東西在搗鬼?”
話語中隱藏的一抹冰冷鋒芒令助理一震,心裏的好奇卻越來越濃重。
完了,看來今晚是睡不着覺了。助理默默想到。
……
唐蘭汀掛斷電話,推開房門恰好與唐玉樓撞上,目光相交時他彷彿觸電一般挪開了視線。
實在不能怪他精神敏感,正常人能搞得出唐玉樓那樣的騷操作!
他就是那種,很特別的那種,品如看到了都要大喊一聲“放下老孃的衣櫃給我滾”的……
所以在接到葉皎的電話後,在心疼的同時唐蘭汀也飛快答應了對方的邀請。
不過放開葉皎的事到一邊,唐蘭汀其實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他要回自己的母校一趟。
直到走到門口穿好鞋,兄弟二人都沒有出聲,唐蘭汀剛踏出家門,身後傳來一句淡淡的:“路上小心。”
唐蘭汀忽然覺得心頭一跳,某種又酸又軟的情緒自心間流淌,他不敢回頭去看唐玉樓的表情,只低頭匆匆的帶上了門。
唐玉樓看着唐蘭汀的背影直到他消失不見,才嘆息一聲:“膽小鬼。”
不過小孩子出去了,也到了大人做正事的時候了。
唐玉樓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是我,我需要你幫我調查一件事,報酬好說。”
c區城郊,華國最好的美院之一便建立在這裏。
唐蘭汀在踏進校園的那一刻忽然感到了百感交集。
曾經四年的大學時光彷彿歷歷在目,誰能想到三年前的他還在糾結跟着哪位教授深造,三年後的他卻因爲兩個系統生活翻天覆地。
三年後,曾經的竹馬變成了他的男朋友,曾經的大哥變成了偷情的情夫,唐蘭汀只想表示:我有句【嗶——】不知當不當講。
假如這是生活給他開的玩笑,那麼生活的幽默細胞一定很匱乏。
順着教學樓往上,路上碰到的學生在看到他時總是一愣然後發出細碎的討論聲,唐蘭汀估摸着應該是當年自己爲了“追”段子明放棄保研的神奇操作讓他成了學校的著名反例,他也沒有在意,反正名聲這種東西早就成了浮雲。
他卻不知道,那些學生口中議論的話實際是:
“你看那個人是不是有點眼熟?”
“我草,我想起來了,這不是‘風雲榜’上的那位唐學長嗎?!真人長得竟然比照片上還好看!我當初還以爲是p的!”
“廢話他不是蟬聯三屆校草頭銜嗎,第四屆不是是因爲他去當評委了。”
“啊啊啊啊他的那副畢設我現在還忍不住每天路過去瞅一眼,你說我現在跑去找他要簽名會不會太突兀了……”
“滾吧要去也是我去你這個沙雕別讓學長以爲我們這一屆的學弟學妹都是你這樣的畫風!
“啊別說了他要走了……他去的那個樓層,是於先生的辦公室?”
停在一間辦公室外時,唐蘭汀罕見的流露出忐忑的神色來。
這間辦公室是學校美術系最有資歷的一位姓於的老教授的,而他也是唐蘭汀的導師,同時是無比愧疚的對象。
當初唐蘭汀考上美院,一進入學校便迅速嶄露頭角成爲風雲人物,而這個老爺子一開始就挑中唐蘭汀,將他作爲關門弟子培養。
四年下來唐蘭汀在他手下學到的知識可謂受益匪淺。
可是他卻辜負了老爺子的期望,也背棄了藝術女神。
唐蘭汀本以爲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這裏,卻沒想到他接到了老師的一通電話,電話裏老師的語氣雖然很生氣但總比想象中的冷漠要好。
深吸一口氣,唐蘭汀止住微微顫抖的手,輕輕釦了三聲門。
“進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響起。
唐蘭汀推開門,一間不大但佈局處處透露着雅緻的房間出現在眼前。
窗臺上的吊蘭還是以前那一盆,並且長得更加茂盛了,他的老師偏偏對修剪植物沒什麼天賦,任憑弔蘭的枝葉垂落在地上。
“好久不見……老師。”唐蘭汀打招呼道。
老爺子“哼”了一聲:“老師?”
唐蘭汀眼睛微微一亮,他試探道:“師父?”
老爺子一巴掌拍在唐蘭汀肩上,打的人犯了一個趔趄:“客氣個啥,還不坐下來!”
一番促膝長談之後,師人之間的某種桎梏終於消散,二人都流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最終,這位老先生看着自己學生,語重心長道:
“你的情況我已經聽你哥哥解釋過了,年輕人容易行將踏錯,但只要肯回頭那還是好的,你要不要有什麼心結,”說着他哼了一聲,“畢竟就算少你一個想拜我門下的學生也能從辦公室門口排到學校大門。”
唐蘭汀苦笑,老爺子的性子還是這麼的……有趣。
只是……唐玉樓,解釋過了?
解釋了什麼?
唐蘭汀目光閃爍,恐怕唐玉樓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便同他替老師道歉並解釋了當年放棄深造學業的原因,也不知他到底是怎麼解釋的,竟能讓老爺子的態度這麼親切。
他的大哥啊,總是這樣沉默的體貼着。
如果不是老爺子順口提了一嘴,恐怕唐蘭汀很久都不會知道背後是誰在推動他跟自己的導師和好。
敘舊結束,老教授也終於說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
開春之際,一場全國性質的藝術大賽即將開始。
“怎麼樣,你現在還提得動筆嗎?敢不敢以我的學生的名義參賽?”老爺子挑釁的看了眼唐蘭汀。
唐蘭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但神情顯然已經說明了自己的答案。
教授摸了摸自己的鬍子,老神在在道:
“可先說好了,你要是拿不到第一名,那就不要說是我的學生。”
“那是當然。”
他這句回答可謂鋒芒畢露,囂張至極,而老爺子看着唐蘭汀此時的模樣卻忽然有些感慨。
激了兩次,這孩子才總算回來點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這三年他到底是被什麼給蹉跎了啊……
但美玉終究是美玉,不會因爲被沙塵磨礪就黯淡,只要適當的打磨雕琢,它總會重新綻放光彩。
臨走前,老爺子忽然又喊住了唐蘭汀:“對了。”
唐蘭汀停下腳步,以爲老師又有什麼事情要吩咐,結果就看到老爺子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垂“嘖嘖”了兩聲,意味深長道:“年輕人,牀笫之事還是收斂一點。”
唐蘭汀:……
反應過來老師說的是什麼後他整個人只感覺熱氣從腳底一下子躥升到了頭頂,唐蘭汀狼狽的逃離了辦公室。
在走出辦公室後,唐蘭汀的腳步卻變得愈發輕快起來,他似乎放下了某一部分心結,整個人的氣質都微妙的改變了。
漫步在校園中,順便碰到了幾個不知爲何來找他要簽名的學弟學妹,唐蘭汀抱着“他們是不是認錯人了”的想法遲疑的簽了字,然後就被狂吹了一通彩虹屁。
好不容易才明白原來是因爲他的畢設和以前的事情而崇拜自己的人,唐蘭汀不由失笑。
和老爺子嘮嗑的時間比想象中的要久,唐蘭汀踏出校園大門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
手機上收到了葉皎的短信,大意是自己明天回c市,明天來找唐蘭汀商討關於真人秀方面的事情。
唐蘭汀想了想,回了一個舉着“好”牌子的q版小人表情過去。
收起手機,唐蘭汀一時間不想立刻回家,乾脆在周圍轉一轉。
雖然學校建在城郊處,但是就在隔着兩條街的距離有一座大學城,裏面有賣很多喫的東西和商店,唐蘭汀記得大學的時候班上的時常就有女生招呼自己的小姐妹去大學城買衣服,而男生往往會拉自己的兄弟去那裏喫燒烤。
難得回來一趟,唐蘭汀腳下便往大學城的方向走去,這周邊到底是城郊,往大學城路上有幾條小路沒有路燈,走過的時候只有腳下摩擦砂土的聲音。
不、好像還有人在說話的聲音。
唐蘭汀凝神聽了一會,忽然抬腳走向聲音傳來的那個小巷,然後便看到一個高挑的女生背對着自己,有幾個長相流裏流氣的青年正在對她調笑:
“……所以反正你現在也沒事,不如哥哥們陪你玩玩?”
“來嘛來嘛!”
那個女生站着一動也不動,似乎是被嚇壞了的樣子,見她這副模樣那幾個混混青年態度愈發猖獗,嘴裏說的話也越發下流。
這種情況可不能放着不管啊。
就在已經有混混忍不住開始伸手去拉那個女生的時候,唐蘭汀出聲道:“你們幾個在幹什麼?”
女生正要動作的手一頓,轉頭看到唐蘭汀的時候表情一愣,眼瞳微微睜大,露出了幾分不可置信的神情。
唐蘭汀沒有注意,走過去將女生護在身後,手上舉起手機道:“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會來這裏。”
那幾個青年流露出不甘的神色來,但他們本身也只是喜歡欺軟怕硬的傢伙,見有一個男人過來出頭又報了警,遲疑一會只能憤憤離開。
唐蘭汀見他們離開頓時鬆了口氣,說報警其實是詐他們一下,剛纔時間緊迫根本不夠他去通知警察。
轉過頭,唐蘭汀此時纔有機會打量一番這個心大到大晚上一個人走在沒有路燈的小路上的……女生?
只見對方穿着一身十分中性化的衣服,頭髮剪到堪堪到肩頭的位置,而身高卻比唐蘭汀之前匆匆那一掃還要高挑,幾乎追上他自己。
因爲對方穿了一件高領衣服,所以唐蘭汀無法判斷那裏有沒有喉結。
應該是女生……吧。
唐蘭汀遲疑道:“你沒事吧?下次不要一個人走這種小路了,這樣不太安全。”
那人眨了眨那雙瑩瑩的桃花眼,緩緩開口,聲音剛開始還有些粗啞,隨後轉爲溫婉:“謝謝你,我認得你的臉,你是唐蘭汀唐學長吧?我在學校的名人堂見過你的照相。”
聽到了聲音後唐蘭汀的那點疑惑才被打散,隨後他注意到:原來這還是自己的學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