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魔君身體似乎也開始發沉了,他蹲坐在自己小腿上, “你快喫吧。”
唐易不動。
她抬眸看着二哈, “這不會是斷頭飯吧?”
二哈一怔,臉色漸漸紅了起來, 似是羞愧。
半晌, 他哽嚥了一聲, “我真的沒想到……我以爲只是關了你, 沒想到該死的洛清他……”
“等大哥的事情結束, 我就去求他, 你放心,我一定會讓你出來。”
唐易自嘲地笑了笑, “看來,我這個先生當的還不是一無是處。”
二魔君微微有些黯然, “小先生,你喫吧。”
唐易垂了垂眸,伸手想要去拿那一盤糕點, 然而手腳無力, 幾乎帶不動沉重的鎖鏈。
二哈鼻子一酸,伸手捧起碟子放在唐易面前, 捏起一塊糕點, “小先生,我餵你。”
唐易張開嘴,緩緩地咀嚼着。
簡直像是石塊在摩擦,她嗓子裏實在是太乾了。
二魔君貼心地倒了一杯水, 遞了過來,唐易低頭喝了幾口,這才稍稍嚥了下去。
她喫了一點便不再喫了,二哈沉默地跪坐在唐易旁邊。
唐易看着他的模樣,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算了,你走吧,別再來了。”
二魔君胡亂的用手背擦了擦臉,“小先生,你等我。”
“嗯。”
唐易面對着他,怎麼也說不出苛責的話,也質問不出爲何要叛變。
“叛軍\"與“叛軍”交手已經數次。
大魔君爲首的軍團聲稱五魔君爲首的軍團是叛軍,妄圖謀反從而扼取魔君之位。
而五魔君爲首的軍團則稱國師大人與諸多高層都被大魔君扼取在手中,纔是真正的“叛軍”。
兩方的軍團實力都極爲強大,強大的魔修都有各自的殺招,殺傷力極爲恐怖,腥風血雨。
被認爲是魔界希望的諸位魔君各有立場,在戰場上雖說不會傾巢而動廝殺,可是也造成了極爲可怕的後果。
一場戰鬥至少上陣四位魔君,至多的時候幾乎全都上陣,強大的法器調動起的靈氣是不可想象的,更遑論加上諸多實力強勁的軍團。
巨大的靈氣爆炸幾乎覆滅天幕與土壤,將整個第五重魔境以及鄰近的第四重魔境的土壤都翻了一遍。
而隨着廝殺與爆炸而飛濺的,除了可怕的血跡還有支零破碎的肢體,被翻過的土壤貪婪的吸收着新鮮的血液,將整片土壤都變成了赤紅色。
這場叛軍對叛軍的戰爭快速地消耗着魔界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基礎。
魔界的子民初時震驚,後來已經習慣隨着太陽的逝去,在城樓最高處的飛龍塔上懸掛了一枚枚肉血模糊的頭顱。
這是“叛軍”口中的“叛軍”高層。
一日增加一枚頭顱,如今已經二十三枚。
更遑論死去的衆多魔修。
血海腥風,局勢動盪。
……
黑色戰甲冰冷無比,在各色靈氣轟然發出間映襯出凌冽的光。
殺殺殺,殺紅了眼!
五魔君神色冷厲,漫天的廝殺刀光給他的臉上籠上一層寒光,襯得五官極爲分明。
他身着黑色戰甲,幾乎不似是活人,似是雕塑,似是一道刀光,唯獨不像是一個充滿着七情六慾的人。
在漫天分佈的魔兵魔修中,他的眸底黑氣氤氳,有比殺意更殺、冷意更冷的東西藏匿在最深處。
那裏困着一頭野獸,能撕碎自身,也能弒殺所有人。
它在嘶吼,在等待着……
也許,當五魔君瀕臨崩潰的那一瞬間,便會突破所有的束縛轟然現世!
“轟——”
天際的巨物帶着極爲恐怖的壓迫感劈下來,那是五魔君的先天法器混沌斧!
戰場的勝敗,常常不分仲伯,這不符合五魔君的善戰常理,然而扭轉了這一切的僅僅是因爲一件事
——大魔君竟然也有混沌碎片。
混沌碎片變爲了紫霄筆,濃妝淡彩,俱都可以幻化爲實物,堪堪抵住五魔君的殺招!
這是天地之間最爲初始的力量,也是天地之間最爲可怕的殺意,當紫霄筆與混沌斧交手的時候,混沌之氣飛濺之處幾乎侵蝕了所有接觸到的東西,不論是魔修,亦或是兵器……
這是雙方面的摧毀,是兩敗俱傷。
打到最後,大魔君與五魔君產生了默契,基本都作爲主將坐鎮後方,遙遙注視着戰場局面。
天幕間一團黑氣洶湧,那魔氣極爲純正深邃,五魔君懸浮於半空中,遙遙地看着遠處的廝殺,以及視線盡頭巍峨壯闊的魔都。
染成了紅色的土壤裏在可怖地蠕動,不時有森森的白骨破土而出,被召喚出的骷髏極爲迅速地投入到戰鬥中。
雙方打了這麼久,對於四魔君的骷髏死屍兵團也有了深刻的瞭解:將骷髏打趴或者拆分根本沒用,它們會自動組裝自己,重新投入戰鬥。
在廝殺的戰場裏,骷髏自己將自己的胳膊腿兒組裝上,然後拿起靈劍廝殺,而那些被煉製成功的死屍更是隨意,要是缺了胳膊,不管是不是原裝的,直接便安裝上湊合用,更別提沒頭之後的屍體與大魔君軍團的人廝殺,砍倒之後直接硬生生地拔掉頭顱裝上去,極爲滲人。
這些死屍幾乎是源源不斷,初期造成了大魔君的極大困擾。
而後來採取的策略便是先砍大腿,再將骷髏或者死屍用魔氣轟成粉末或者碎片。
這樣的舉措很快打了老四個措手不及,他一向沒臉沒皮,乾脆跳到中間大罵大魔君。
大魔君根本不能出手,他若是出手五魔君一定會出手,只能聽着。再者這是打仗的關鍵時刻,都在拼命的廝殺,誰知道四魔君竟然不殺人跑到中央大罵?
因爲罵的太過於難聽,六魔君的鳳凰真火直接燒出來一條極爲可怕的通道,將老四的眉毛都燒沒了!
六魔君遙遙站在飛龍塔上,直接拉開弓朝着老四的頭顱射去,凌厲升騰的真火飛射而來,老四面前擋了無數的骷髏也無濟於事,差點將他穿了個窟窿!
老四差點被燒成烤老鼠,直接廢了一套衣服和一半頭髮,罵罵咧咧地回去訴苦,“老六個死鳳凰,我跟他不共戴天!……你們誰有假髮借我一下,我快禿了!”
沒人離他,老四委委屈屈地找了一頂奇怪的帽子戴上。
“我們再這麼打下去,遲早是消耗戰,這特麼的都快把文官都殺光了!”
“殺的人越多,就意味着,國師大人並未完全落入大魔君的掌控。”老七思索着,“就是不知道國師大人能撐多久。”
眼睜睜地看着魔界重要官員被殺,國師大人真的會頂得住嗎?
坐鎮後方的五魔君神色冷漠,“直取魔都。”
魔都,必須拿下。
老四與老七對視一眼,都噤聲了。
小九穿着戰甲,那黑色戰甲上全都是血污,而他的發上黏着一片一片的血跡,眉頭緊緊皺着,拳頭幾乎握出青筋:“我們究竟要等多久?”
他有些哽咽,“我殺近了魔都飛龍塔,我看到了那些頭顱……按照順序,不出兩日,便是小先生!”
小七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急,大魔君不會輕易殺了她,畢竟……”
畢竟,是那麼真心待過他的小先生。
“那萬一呢?”老四氣哼哼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那裏已經光禿禿的,“現在已經是不死不休,小九被老六的烈焰火雲弓射中一箭,差點沒命!而你多少次九死一生,忘記了?”
頓時,沉默了。
這是事實,現在,兩方人馬,只有一方的死傷殆盡,才能破開如今的局面。
而他們,恰巧都不想死。
五魔君冷聲說:“沒有萬一,兩日後,全力進攻魔都。”
“是!”
“洛清,有糖嗎?”
唐易的聲音比飛羽掠過水麪還要輕。
過了整整十日,洛清纔再次出現在鎖魂堂。
唐易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這段時間,她試過了所有的方法,卻最終得到一個絕望的結論……那就是身入鎖魂堂,真的沒有人能從內部逃脫。
她不知道外面的情況,更不知道到了什麼程度,只能憑藉洛清來看自己的次數來推算。
初時是自己剛醒便出現,後來的兩天出現了一次,而後又來了數次……而這次距離上次已經過了十日,一定是有事情拖住了他。
一塊糖拋出一道拋物線,扔到了唐易面前。
唐易伸手想抓住,卻從手邊漏了過去,她自嘲地笑了笑,彎腰從地上撿起來,剝開糖紙塞進了嘴裏。
“嗯,真甜。”
甜到可以暫時忘記身體的感受。
唐易的傷口表面結了痂,泛着癢,而這裏不分日夜,不修邊幅,唐易知道自己一定看上去慘極了。她故意走過去,想要燻一燻洛清。
洛清卻淡淡撇着她,壓根沒動。
唐易覺着無趣,隨手一攬鎖鏈,重新坐在地上,“你說吧,究竟什麼事?”
洛清眸光微動,“你猜到了?”
唐易垂了垂眸,伸手將旁邊的粗瓷小碗拿起來喝了大一口水,看她喝水的艱澀樣子,不像是喝了一碗水,倒像是喝了一碗酒。
“猜到了,到我了唄。”
“雖然隔得遠,但是我的聽力還是不錯的。這些日子每天都能聽到慘叫聲,被拉出去的人聲音每天都不相同,而他們都沒有回來。那些都是同僚,我熟悉他們的聲音。”
“閒着無聊,漸漸發現了規律,都是文官,而且,職位越來越高。已經過了這麼多天,排隊也該排到我了。”
唐易放下粗瓷小碗,一隻細嫩白皙、略帶些髒污的手伸到了洛清面前,“既然該殺我了,那我死前喫點糖,不過分吧?”
她額前的碎髮將她的眼睛籠出一絲陰影,看不清楚她的表情。
洛清喉結滾了滾,他微微俯下身,輕輕地在她掌心放下了三枚糖。
唐易微微一笑,手指收緊。
她抬起眼睫,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