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地點在上回的度假小莊園，顧?一行人也和上次一樣來得較晚。
到的時候，院子裏已經停滿不少車。
不同於顧?和搭檔的散漫，汪柒柒下車就快步往裏頭走，走遠了似乎才意識到自己太失禮，連忙停下來看向後頭三人。
顧?並不在意，“去吧，玩得開心。”
小姑娘似乎是得到長輩首肯一樣，露出個甜美笑容，扭頭輕快跑進去，像只快樂蜻蜓。
“果然是年輕啊。”曲緹看向那鑽進門裏的身影，想起自己還不是毒婦那些年。
顧?笑着瞧她，“我們曲記者風華正茂，社裏喜歡你的人那麼多。”
“那羣普信男？”曲緹想想都不適，“還沒咱們畢澈養眼。”
畢澈是他們三人中年紀最小的，平時經常戴着圓圓眼鏡，一頭棕色小捲毛，長得挺可愛的。
畢澈聞言捂緊自己，“我喜歡萌妹子，不是你這種。”
曲緹和他瞪眼，“說得好像我看得上你似的。”
他倆時不時鬥鬥嘴，給顧?增添不少樂趣。
互嗆着話，幾人推開門，裏頭正熱鬧呢，鬧哄哄的，空氣裏瀰漫酒肉氣。
剛剛汪柒柒進去後，已經將這場聚會的氣氛推置沸點。
大家都被她吸引，與她說着話，互加聯繫方式，沒人注意顧?這邊。
他們仨就坐角落裏去。
聚會進行半小時，顧?和搭檔滴酒未沾，但都喫飽，剩下時間用來發呆以及聽同事吹牛。
進行到一小時的時候，外面傳來停車聲音。
環視室內，只有紀?和康愈還沒到，辛成熙已經開始向外面張望。
胡桃色木門被推開，躲進來的涼風吹散屋內濁氣。
“喲，都到了啊！”俊朗的年輕人先進來，爽朗和在座各位打招呼，一看就很喫得開。
他身後的男人不緊不慢合上門，抬眼環視，眼神淡靜。
與他冷淡眼神不符的是，他相貌略顯斯文清冷，就如同古時候官場上清流氣度自華的文官。
每個舉動，眼神轉動，都有股不可侵犯的禁慾感。
汪柒柒看得傻眼，照片遠不能呈現出紀?一半的風采，真人站在眼前極有衝擊力。
他個子格外高，修長挺拔，與人握手疏離而有分寸。
室內有些熱，他就脫掉西裝外衣搭放在椅子裏，交談時微垂着眼，偶爾蹙眉都很性感。
汪柒柒莫名覺得好熱，忙端起面前的果酒喝光，臉卻越來越紅。
“呵呵呵。”曲緹忽然低低笑起來，倒在顧?身上，“你快看，紀?出現後，在場所有女生眼珠子都落到他身上，生根似的拔不出來，還有個統一的動作，喝酒掩飾悸動。”
“很正常。”顧?都懶得去看。
每個年齡段的紀?無疑都是焦點。
年少時他是體壇巨星，萬千粉絲，她只是千萬人中小小一粟，並不起眼。
而褪去青澀，現在的紀?更有熟男味道，不知是不是他職業需要他嚴謹的原因，這就更給他的氣質渡上一層不可褻瀆的禁忌與距離。
哪個女人不上頭？
紀?與人說了會兒話，視線纔不突兀地轉到顧?那裏。
服務員端菜進來，她剛好起身接。
今天穿的裙裝，包臀齊膝，腰部系根簡約細長的皮帶做點綴，而她臀形好，更加顯得蜂腰纖細，襯衣是紫色雪紡，溫柔婉約。
果然。
紫色很有韻味。
康愈看他端起面前的酒，急促喝光了。
“你最近不是胃不好嘛？”
剛那麼多人敬他酒也不見他動，怎麼看一眼顧?反應這麼大？
紀?不語，只給自己再倒一杯。
“各位。”辛成熙又說起場面話，“光喝酒喫飯也沒意思，不如來玩個遊戲。”
不少人給辛成熙捧哏，附和答應。
辛成熙望向發呆的汪柒柒，“柒柒啊，你是新人，有什麼好點子沒？”
汪柒柒快速地看了眼紀?，他垂眸抿酒，從始至終沒往她這裏看。
不，他並不是沒看她，他是誰也沒看，好像這裏發生的一切都和他沒關係。
怎麼辦。
更有魅力了。
“那……玩快問快答怎麼樣？”她當然有自己的私心。
辛成熙眼前一亮，“我怎麼沒想到呢，聽起來不錯！”
接下來他和汪柒柒一起制定規則。
把一個酒瓶放在桌子中央，轉動瓶子，瓶口對着誰，誰就得回答問題。
如果認輸不願意回答，那就喝酒。
遊戲是汪柒柒提出來的，又是新人，辛成熙讓她先來轉瓶子。
玩遊戲，室內自然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這給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帶來許多壓力，可同時的，她又享受這份關注。
她來到桌子中央，恰好紀?就坐在那裏。
她剋制着自己不去亂看，將瓶子平放在桌面，用力轉動。
大概是力氣沒用對，第一次瓶子沒轉起來，反而滾到紀?懷裏。
汪柒柒臉都?紅，“對不起！”
她忙站起來鞠躬，偷偷覬着紀?臉色，看他有沒有生氣。
紀?面色無常，很是淡漠。
她的心就往下沉。
辛成熙趕緊出來打圓場，“紀檢別生氣，小新人沒經驗，當初顧記者您也原諒了不是。”
紀?將瓶子放置桌上，撩眼看向顧?。
“顧記者。”
顧?：？
紀?語氣淡，“不打算教教你的後輩？”
顧?其實也不想看汪柒柒窘迫，打工人都不容易，更何況是剛出社會的學生。
她過來，並沒有替汪柒柒轉，而是溫柔握住她手帶着她轉那瓶子，瓶子順利的飛快轉起來。
顧?輕拍女生肩膀以示安撫，“問問題吧。”
汪柒柒小聲說謝謝，發覺紀?目光都被顧?牽走，心中屈辱又委屈。
她鼓起勇氣問：“紀檢喜歡喫什麼食物？”
“都行。”
明顯敷衍。
汪柒柒咬咬脣，突然生出來的不甘讓她忽略現場尷尬氣氛。
“什麼顏色？”
“紫。”
曲緹和畢澈都默默看了看顧?身上的紫色衣服。
“什麼星座？”
“巨蟹。”
康愈記得這不是他的星座啊。
而曲緹瞥向淡定臉的顧?。
還能誰？
旁邊這位唄。
“有喜歡的人嗎？”
“有。”
汪柒柒臉色變蒼白，一下子停住話，控訴地看着他。
但她的問題顯然迎來其他人的興趣，有聲音問：“她是誰啊？”
紀?喝了杯酒。
這是不願說的意思。
很快又傳來酸溜溜的聲音，“那你們做過嗎？”
全場靜寂。
這是人能問出來的問題嗎？
是這種場合能問出來的嗎？
辛成熙瞪向問問題的女生，她似乎也意識到這個問題的不妥，連忙低頭。
然而這次紀?卻沒喝酒，眼波流轉的速度都變得緩慢，嗓音輕啞下去。
“昨晚。”
嘶??
抽氣聲。
這可真是一個敢問一個敢答。
昨晚剛做。
多刺激多新鮮啊。
不少女生心碎，卻也有少數人覺得紀檢說起‘昨晚’時，那語氣與眼神剋制又迷人，好像襯得他更性感了！
快問快答的遊戲繼續，但之後大家玩的尺寸就要小很多，畢竟誰也沒有紀?那種膽量，敢回答這種私密性極高的勁爆問題。
顧?喝的飲料多，出去上廁所，出來瞧見在外面洗手的紀?。
他也沒抬眼，手裏泡沫揉得認真。
顧?站在他身旁開水，兩人都沒說話。
顧?洗好後，紀?遞給她擦手紙巾，顧?接過來才問：“咱們昨晚好像……”
沒等她說完，紀?就平靜回：“夢裏。”
“……”
紀?拿走她擦完的紙巾扔去垃圾桶，沒多說，先走出去。
顧?一人對鏡怔愣。
他現在是做春夢還說得理直氣壯？
可真有他的。
-
酒肉生活結束，還是得迴歸正常工作與生活。
顧?今天和搭檔們出外景採訪，對象是爛尾樓碟仙事件的參與者之一，目前休學在家養病的女學生。
到女生家時，檢方和警方都在。
三方人員簡單會面。
紀?告訴她，“已經做好思想工作，你們進去採訪吧，有一個小時時間。”
顧?點點頭，就要帶人進去，紀?突然叩她手腕，就一下，讓她站住後就鬆開。
顧?去看他，他已將手抄回褲袋裏。
“喫早餐了沒？”
“沒。”因爲早上去接汪柒柒耽擱些時間，汪柒柒還受不了車裏有人喫早餐的氣味，會暈車，幾個人就沒喫。
“嗯。”
紀?也沒再說什麼。
康愈目送他們幾個進屋去後，立刻轉頭看向紀?，“我也沒喫啊，你怎麼不問我？”
“你餓不死。”
“……”
“重色輕友說的就是你吧。”
紀?笑罵，“走吧，我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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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已經接近秋末，天氣開始涼，可女生家的溫度似乎比外頭還冷幾個度。
門窗緊閉，密不透風，燈也沒開。
女生母親爲他們帶路，“她不敢開燈也不敢開窗，總說有人會害她。”
“看過心理醫生了嗎？”
“沒有，她很牴觸，逼她的話她會自殘的。”
女人站在女兒房門前，最後懇切地拜託顧?，“我知道我女兒做錯了事，可是當父母的……”
“希望你們理解，她總歸是我的孩子，希望你們能溫柔些，千萬別刺激她。”
“放心吧。”顧?耐心的安撫讓這位母親安心許多，用鑰匙開了門。
臥室比客廳更冷更黑，女生披頭散髮背對着他們坐在牀邊。
顧?示意同伴先等在這裏，她一個人走過去。
女生聽到腳步聲，猛然回頭瞪着顧?，一張臉瘦得蒼白凹陷。
“你是誰！”
顧?在她直勾勾的目視下，緩慢坐到她面前，“我是來陪你說話的姐姐，你媽媽有和你說過我嗎？”
女生遲鈍的回想片刻，尖銳眼神逐漸收斂，“你是那個記者？”
“我叫顧?。”
女生盯着她看半天，眼神陰森，再搭配這昏暗環境，換個人指定被這姑娘嚇到。
顧?始終淺笑，也不緊張，也不戒備，流露出的鬆弛影響到女生，讓她的情緒漸漸變得平穩。
“……你想問什麼就問吧，我都會說的。”
顧?看向門外的夥伴，他們才輕手輕腳進來。
畢澈將攝像機開機，曲緹和汪柒柒負責記錄。
顧?溫和嗓音在屋裏響起，“我看到了你的獎狀，你和媽媽的合照，你們感情一定很好。”
從採訪對象感到舒適的話題入手，是採訪常用的方式。
顧?聲音聽起來太溫柔具有引導性，簡直和她平常說話時的隨意判若兩人。
女生果然被帶進情境裏，“是，我很愛我媽媽。”
“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爸媽就離婚了，爸爸嫌棄我不是個兒子，不肯要我，也不給媽媽撫養費，這麼多年一直是我和媽媽相依爲命。”
她的眼淚掉下來，自己懶得擦，一塊手帕放在她腿上，女生怔怔抬起眼，看着眼前比她大幾歲，從容溫和的顧?。
“然後呢。”她那樣溫柔，不帶攻擊性，不像別人看她時會充滿鄙夷。
女生徹底信任顧?，“一直以來我都沒有朋友，真的很孤單，似乎所有人都不喜歡我的孤僻，直到上大學我才交到幾個朋友，可她們……”
她不想做那些事，也不想失去朋友。
“我們和朱玲是同宿舍的舍友，她來自偏遠農村，性格老實孤僻，就像從前的我。她們喜歡嘲笑她的穿着，評價她的妝容，朱玲只要與男同學說話，不久就會傳出他們的謠言。”
“我什麼都沒做！”
她眼淚朦朧看着顧?，“真的！我真的什麼也沒做，可朱玲還是死了……”
“爛尾樓是怎麼回事？”顧?輕聲問。
女生身體輕輕發着抖，似乎是想到極其恐怖的事，“她們不知道怎麼迷上靈異遊戲，約着我去那裏玩碟仙。”
她忽然抓住顧?雙手，神神叨叨看向四周，壓低聲音告訴顧?，“我們看到朱玲了，她回來了，她來找我們報仇了！”
她的情緒激動起來，尖叫着爬上牀抓來被子蓋住自己，只敢露一雙眼睛在外頭看顧?，“顧?姐姐，真的不關我的事，我沒有欺負過朱玲。我……我只是……”
她只是冷眼旁邊，只是沒有替朱玲出過頭，沒有反抗過。
顧?深看她一眼，垂低眼睛，“有時候冷眼旁觀也是一種縱容和暴力。”
顧?聲音輕輕的，卻沉重敲擊在女生心頭，她心裏防線崩塌，絕望哭出聲，“可我到底要怎麼做？我知錯了！她能不能放過我！我真的知錯了。”
房裏安靜得只剩女生哭聲，畢澈沉默看着攝像機裏的畫面，曲緹和汪柒柒也在用心記錄。
顧?卻在想的是，那名被語言暴力，被謠言中傷的女孩子。
那也是一條年輕而倍受珍惜的生命。
校園暴力不僅只存在於初高中，無論是學校還是社會，似乎只要有人的地方就存在欺壓。
而她，作爲新聞人，能做的就是揭露這些黑暗，將它拉扯出來曝露在光天化日下，被檢驗，被評判，引起反思。
也許關注的人越多，這樣的事纔會越少。
顧?站起來撩開窗簾，刺眼的光射進來引起女生尖叫，她忙縮回被子裏，縮進自己編織的安全殼子裏。
顧?回頭告訴她，“同學，我認爲的知錯是直面自己的錯誤。錯就是錯，無可抵辨。所以，去真誠的道歉，反思吧。”
當然，她也是個可憐人。
被父親拋棄，孤單長大，爲了擁有朋友而失去自己。
正應了那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人總是這樣複雜。
顧?在自己的筆記本寫下這句話。
門外聽完全程的康愈重重舒口氣，看向身旁同樣壓着眉眼不語的紀?。
“顧記者真有做心理醫生的料。”
“也適合做律師和檢察官。”紀?難得附和。
康愈認同點頭，“她要是進檢察院，你未必就是咱們檢察院的王牌了。”
紀?脣角微勾，笑意淺得幾乎瞧不見，“是嗎，那真是可惜了。”
顧?和同伴告別女生的母親，出來瞧見紀?和康愈站在車旁等候。
康愈手裏拎着幾份喫的，而紀?手裏只一份。
康愈老遠朝他們揮手，他旁邊的紀?只輕輕一抬眼，就風流雅緻。
“康檢怎麼總是跟個傻狍子似的。”曲緹如是評價。
顧?笑笑，“走吧，看他們買了什麼。”
碰頭後，康愈熱情給他們遞上喫的，“煎餅果子，還熱的，趕緊喫吧。”
汪柒柒注意到紀?把手裏那份遞給顧?，她其實更想喫紀檢察官手裏的，但他好像和顧前輩更熟。
是好朋友嗎？
“康檢，這是你特意給我們買的嗎？”她問，忍不住瞟向紀?和顧?，看到紀?拿走顧?手裏的文件，讓她方便喫東西。
“紀檢請的客。”
汪柒柒剛纔心裏泛出來的酸都變成甜，打量自己的煎餅果子，看到有雞蛋，“紀檢，我不能喫雞蛋，蛋白過敏。”
紀?掃過去一眼，沒理。
汪柒柒有些尷尬侷促。
康愈笑着解圍說，“這不是紀檢點的，是我點的，他就點了顧記者那份。你不喫雞蛋是吧，行，我記住了。”
曲緹莫名翻個白眼。
汪柒柒低着頭應一聲，咬得心不在焉。
紀檢專程給顧記者點的，只給她點……
顧?看小姑娘委屈，查看自己的，想着自己這個如果沒有雞蛋就給她，結果餅翻開來瞧，有兩個煎雞蛋，還加了不少肉。
“真是，怕我撐不死嗎？”顧?與他玩笑時總是自然，彷彿他們間的隔閡從來不存在。
“先喫，喫不掉我喫。”紀?從車裏拿出買的咖啡，以防她待會兒會口渴。
汪柒柒一旁看着，默不作聲。
他們的談話話題她也插不上，只能默默咬餅，卻食不下嚥。
顧?那份煎餅果子沒咬幾口就喫不下，十分自然遞迴給紀?，拿走他手中咖啡。
“謝啦，要給你轉賬嗎？”
紀?淡瞥她，上車把車開走。
連汪柒柒都看懂了他在不高興，不高興顧?和他算得太清楚。
他們……
是什麼關係？
回四海後，汪柒柒鼓足勇氣向顧?提出這個問題。
顧?看着眼前緊張不知所措的姑娘，不免又想起自己的從前。
正因爲理解，纔想多照顧幾分。
一些彆扭的少女心思，她經歷過，所以懂，也願意包容。
“勉強算是舊情人吧。”
顧?漫不經心笑說。
舊情人……
汪柒柒只以爲他們是好朋友。
但既然是舊情人，說明已經過去了。
“顧老師。”她有一雙乖巧圓潤的杏眼，看人顯得無辜可憐，“你能幫我把紀檢察官約出來嗎？我……”
“想跟他表白？”
“沒有沒有。”
姑娘害羞得聲如蚊蠅，“就是想和紀檢喫頓飯，認識一下。”
“行啊。”顧?即刻拿手機給紀?發條邀約信息，大度得讓曲緹和畢澈側目。
已經開始替紀檢胃疼了
滿心歡喜赴約，看到的卻不是顧?。
不知道他會是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