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世外
拐了個彎,隱隱似乎聽到了溪流淙淙的聲音。林嵐精神一振。
“到了。”方朝雍笑着指了指前面。
林嵐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前面的小山坡上,坐落了一幢兩層的藏式木樓,因爲是依山而建的,所以樹木掩映,影影綽綽。一條青石臺階的石道,一路從自己的腳下慢慢延伸爬到了木樓的門口,石道兩邊,是幾棵碗口粗細的虯枝青柏,茂密的枝葉肆無忌憚地伸展開來,完全沒有人工雕琢的痕跡。
等走到木樓的近前,才發現屋前屋後的緩坡上開闢了幾片梯田,裏面種了些絲瓜豆莢什麼的,一棵繁茂的南瓜秧苗更是佔了大片的地,甚至蔓延到了門口的石階上,枝葉裏開滿了毛茸茸的黃花,仔細一看,葉子下面已經掩藏了幾個黃綠相見的小南瓜,看起來很是可愛。
“小方,你到啦?”門口出現了一個五十多歲的阿姨模樣的人,神情很是驚喜。接着看到了站在方朝雍身邊的林嵐,立刻笑着問道:“哦,這位就是你提過的林小姐吧?快進來,方先生等了你們一下午呢。”
說完,她就疾步轉進裏屋,高聲叫了起來:“方先生,方先生,小方先生和林小姐到啦。”
方朝雍對她笑了下,就帶着她轉過玄關,進入客廳。
林嵐不禁又有些微微緊張,轉念一想,對方是長輩,自己只要以禮相待,想來也不會怎樣,心裏一放鬆,就開始稍稍打量了下屋裏的佈置。
這幢木樓光從外面看,和剛纔所見的其他藏民的房子看起來差不多,要說唯一的區別,那就是外觀看起來比較新,而且,面積大了不少。但進入裏面,就發現區別很大了,客廳就是傳統的中式佈局,中間一張梨木長案桌,內側靠牆是一張同樣材質的長文椅,兩邊各擺了一張單座文椅,案桌上擺了套青竹製的茶具。其中一個茶杯裏的半盞清茶還散發着嫋嫋熱氣,可見主人剛離去沒多久。除此之外,客廳裏還擺了張海棠紅地座屏風,上面竟然紋刻了一幅完整的巨然山居圖。
林嵐訝異,不禁走到屏風前,細細觀看,只見屏面上層巒疊翠,葉茂林森,奇峯崛起,煙林清曠,羣山叢林,溪流橋杓,竹籬茅舍,一派山似夢霧,石如雲動的山居景色。
心中正在驚歎,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稍微帶些蒼老的聲音:“怎麼,林小姐對屏風也有研究?”
林嵐急忙回頭,見身後不知什麼時候站了一位看起來五十多歲的老者,頭髮微微發白,身穿一件白色絹制中袖長衫,下着黑色長褲,腳上一雙白底黑色布鞋,心中便知道,這應該就是方朝雍的父親了。
她轉過身來。對他點頭,微笑道:“伯父您好,我是林嵐。研究談不上,只是喜歡這幅屏風,居然能在木頭上將巨然山居圖整幅雕上。這幅圖我有次在中國文化展上看過,當時就很喜歡,現在您這裏的這架屏風,竟然能將原畫的松秀粗放和莊重樸實表現得這麼好,實在是令我大開眼界。”
方父呵呵一笑,他擺了擺手,讓她不必客氣,隨便坐下,說等下晚飯就可以備好。
林嵐瞄了眼椅子的位置,見方朝雍已經坐在長椅上,靠着椅背,笑吟吟正看着自己,略想了下,便在他斜對面背大門的一張客位上坐了下來。
方父眼中精光一閃,自己便也在長椅的另一頭坐了下來,取出一個新的竹盞,從茶壺裏倒了一盞新泡的還冒着熱氣的茶水,推到了林嵐面前的案頭。
林嵐接過,端詳了下杯中漂浮不定的茶葉,又品了一小口,才笑道:“多謝伯父,這是上好的長炒青綠茶珍眉嗎?”
方父呵呵一笑,頗感興趣地問道:“你這姑娘,你也知道長炒青、珍眉?你倒說說,長炒青、珍眉何解?”
林嵐想了下。不慌不忙地說:“綠茶因爲在在乾燥過程中受到機械或手工操力的作用不同,最後形成了長條形、圓珠形、扇平形、針形、螺形等不同的形狀,所以被稱爲長炒青、圓炒青、扁炒青等等。長炒青精製後稱眉茶,成品的花色有珍眉、貢熙、雨茶、針眉、秀眉等,各具不同的品質特徵。所謂珍眉就是細緊挺直,形如仕女秀眉,色澤綠潤起霜,香氣高鮮,滋味濃爽,湯色、葉底綠中微黃且明亮。我剛纔就是根據您倒出的茶葉形狀和入口滋味,信口推測的,要是錯了,伯父可不要笑我。”
方父有些驚奇地睜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嵐,最後搖頭笑道:“不錯,不錯,講得頭頭道道,有理有據,不錯,確實就是珍眉,那你能品出這是什麼品種綠茶中的珍眉麼?”
林嵐又品了一口,細細體味,終是搖頭道:“我只是小時接觸過幾年茶。這些年就幾乎沒怎麼喝了,品茶功夫實在有限,只知道應該是產於浙江或者安徽,江西一帶的長炒青,具體是什麼名目,卻講不出來了。”
“不錯,確實是產於江西婺源的‘婺綠’,外形粗壯,色綠,香高,味醇。可算是長炒青中品質最好的一種了。早在1915年,‘婺綠’就曾獲得巴拿馬萬國優等金獎牌。”
方父彷彿遇到了知音,滔滔不絕起來,又看了林嵐一眼,笑道:“你能看出是珍眉,又能猜出大概產地,已經算是很不錯的了。至少像你這樣年齡的姑娘中,我還是第一個見到有你這樣的品茶功夫的。”
“謝謝伯父的誇獎。”林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心中有些僥倖。她的三叔就在是鎮上做茶葉生意的,她中學六年在鎮上讀書時一直寄住在他的家中,所以耳濡目染,懂得一些。
偶抬眼,見到方朝雍正望着自己,目光中帶了驚奇和佩服,和她目光對上,他趁着父親不注意,偷偷對她豎起了大拇指。
其實他的這個小動作哪裏逃得過方父的眼睛,他只是咳嗽一聲,裝作沒有看見罷了。
這時,剛纔的那個阿姨過來了,說是晚飯已經備好了,請他們三個過去用飯。
比起客廳,餐廳就小了很多,估計是方父一個人居住,飲食偏於清淡,再加上個照顧起居的阿姨,用不了多大的地方。
四個人圍着方桌而坐,桌子上放了幾盤菜,中間一隻大盅,阿姨掀開蓋子,林嵐一看,盅裏是隻滾得軟爛的整鴨。
阿姨笑眯眯道:“小方先生,林小姐,這可是當地的大補蟲草鴨啊。這裏面的蟲草,我可是親自從寨裏的老獵人手裏買到的,他說是採自溝裏五千米的高山頂上,一根根從雪裏找出時。就像刀鞘,還泛着紫色呢。方先生年紀大了,不適合大補,你們年輕,可要多喫點,將來生出來的孩子啊,保準健健康康滿地亂跑。”
林嵐一口湯含在嘴裏,差點被噎住了,目瞪口呆,坐在對面的方朝雍卻是眉開眼笑,連連點頭,不停往林嵐面前的碗裏舀湯夾肉。
林嵐雙頰立刻緋紅,望了眼坐在自己右手邊的方父,他老人家倒好似充耳未聞,只是自己慢慢喫着自己碗裏的白粥,偶爾夾一塊木耳。
整頓飯就在阿姨的不停關照和對面方朝雍的滿面笑容中食不知味地結束了。飯後趕緊喝了口阿姨上來的當地雅茶,才感覺一直堵在喉嚨的飯總算嚥下去了。
方父喫完飯後照例出去要溜達一圈,方朝雍便拉了林嵐來到屋後。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即使是山的谷地,但因爲海拔高,所以雖然盛夏,但山谷裏氣候依然宜人,毫無燥熱感。
寨子裏早已通電,甚至連網絡也已經架設了,但卻沒有通水。現在來到屋後,林嵐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剛來的時候,就聽到了有泉水淙淙的聲音,只是一路沒見到水,現在站在這裏,藉着燈光,只見後山上一股兩米來寬的溪流順勢而下,人站在下面,迎面飄來一股涼意,最妙的是,溪流的底部,居然還有一眼泉水,正汩汩而湧。
天哪,這真的是……
林嵐有些驚喜地望着一旁的方朝雍,見他笑得得意:“其實這沒什麼,九寨溝的泉水延綿五十多公裏,湖邊,林中到處都是泉眼,終年不斷流,溝裏的九個寨子也是根據山勢和水勢才逐漸聚居而形成的。知道嗎,這股水的水質比自來水不知道好了多少,完全可以和瓶裝的礦泉水媲美呢。”
這樣的水,用來泡茶,無怪乎剛纔自己覺得入口的茶水特別地甘美呢。
兩人臨溪而坐,聞着空氣裏不知名的花香,耳聽着溪水叮咚,間或傳來幾聲蟲鳴,就連滿天繁星,也離人咫尺,彷彿伸手就可摘星。
林嵐長長嘆息了一聲,把頭靠在了一旁的方朝雍身上。
“你說,要是這樣的日子能永遠持續下去,那該有多好。”她輕輕說道。
他立刻一笑,伸手摟住了她,開始不老實起來了。
“那我們今晚就開始,剛纔阿姨不是說了嗎,那個蟲草鴨,對生孩子特別好,我們要是不趁這個機會努力下,不是浪費了那麼好的東西嗎?”
林嵐被他摸得發癢,忍不住打了他一下,離他遠遠而坐,什麼人哪,一肚子壞水,三句就往那個去想。
他不依,追了過來,她趕緊閃避,兩個人竟然像孩子似的追鬧了起來,笑聲滿地。
突然想起了什麼,她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他有些不解地望着她。
“我們這樣是不是太吵了,影響到你父親和阿姨?”林嵐有些不放心。
他笑了起來:“那你還敢跑!還不過來,像剛纔那樣乖乖坐在我旁邊。”
他霸道地指了指剛纔兩個人並肩而坐的地方,見林嵐還在猶豫,冷不丁一把拉過了她捲進了自己懷中,坐了下去。
一聲驚呼,很快,就沒了聲息,良久,有低低的耳語聲和歡快的溪流聲交織在一起,想側耳去聽個清楚,卻又低低不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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