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兒。”孟璃見她有些慌亂,試探着小聲喚她道。
“閉嘴。”林雅眉頭緊皺着,不耐地回道,隨後繼續探查第二次,表情多了分凝重。
越湛驍稍皺眉,他也發現了林雅的異常,雖然她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可依然能感受到她此時的焦躁與不知所措。
越啓天見此,雙眼低垂,捋了捋腰間的玉佩,隨後又繼續意味深長地看着林雅。
然而第二次探查後,林雅仍無所獲,此時的她看着瀟沅敞開的腹腔臟器,不由得心跳加快起來。
難道根本就不是胃和十二指腸的疾患?難道她要擴大切口,檢查其他臟器情況?
可倘若擴大切口,不知道瀟沅原本就已經稍顯瘦弱的身軀,是否能夠耐受。
她決定擴大切口以前,再探查第三次胃及指腸的情況。
林雅示意孟璃將牽開器再略撐開範圍稍大些,第三次探查胃部情況,在她前世手術過程中從沒有出現過類似的情況。
雖然瀟沅的身體在衆人看來是“死馬當活馬醫”,但醫者之心還是讓林雅不希望他有任何差池,況且方纔有皇帝的那句若救不好,就殺她的話,不管是否是真的,她都緊張了。
此次探查,林雅較前兩次更加細緻入微,一絲不苟,配合多年手術經驗所積累的手法,逐個區域進行排查。
突然林雅眼前一亮,杏目中的凝重頓時煙消雲散。
孟璃雖然站得最近,見林雅凝重的面色稍有緩解,可他並沒有發現任何端倪,第三次探查與前兩次看起來並沒有任何不同,難道雅兒已經發現了什麼?
正在孟璃疑惑之時,卻看見林雅拿起了鑷子在胃壁上夾持着什麼。
孟璃納悶,那胃壁上分明與其它位置的胃壁一樣光滑,什麼異常的東西都沒有,林雅爲什麼要做出夾持的姿勢?可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時,林雅居然真的在胃壁上夾下了一個片狀物體,放在托盤之上。
孟璃愕然,驚異於林雅是如此細緻入微,頓時心中溢滿欽佩之情。
越湛驍見林雅神色緩和,緊握的雙拳漸漸放鬆了下來,心中不禁暗舒了一口氣。雖然他不希望瀟沅活着,但是倘若林雅真的有什麼差池,即使不用死,皇帝也定然不會輕易饒了她。
林雅不知這片狀物體是何物,居然將潰瘍的表面覆蓋,並似與胃融爲一體,所以當林雅探查時,以爲那就是胃壁的一部分。
林雅想到這夾下來的東西想必不是食物,否則怎麼會抵抗住胃酸的侵蝕?當時瀟沅在碎石臺就已經患病,潰瘍穿孔後,如此長的時間,這物體就這樣堵在這裏,胃中物沒有再繼續向腹腔內流入,怪不得瀟沅穿孔的症狀並不明顯,原來是這物體將穿孔的口堵上了。
林雅此時不禁有些後怕,倘若沒有找到潰瘍面,那麼她只能做一個開關腹,如果是那樣,後果當真是不堪設想。
如果瀟沅真的沒有潰瘍,那麼她的診斷就是錯誤的,她過於自信,過分依仗自己前世的臨牀經驗,並且對病症診斷過於篤定,這正是造成她此次慌亂的原因,越是相信自己,待稍有差池之時,就越是懷疑自己。
越啓天看着林雅變化的神情,嘴角微微勾起,只覺得事情發展的更加有趣了。
孟璃此時只是覺得雙臂已經有些疲累,變換姿勢時,有些微微抖動。
“用不用換人?”林雅見孟璃有些乏累的趨勢,微微皺眉,對他小聲道。牽開腹腔比上次的闌尾手術更加有難度,且不說時間如此長,單單是孟璃右腿的疾患,重心不穩,便會使他力不從心,她當時只想着讓孟璃參與其中,倘若有所差池,也可以讓她有些保障,卻沒有爲孟璃的身體設身處地的着想。
“不用!”孟璃堅持道,倘若中途被換下,他這太醫局的太醫司馬顏面何存?
林雅未再過多關注孟璃的情況,而是接着全身心投入接下來的手術之中。
“剪斷肝胃韌帶,繼續遊離胃小彎側。”
“檢查病變至斷胃處的距離。”
“在準備斷胃處夾胃鉗。”
“墊上紗布,防止斷胃之時,胃液流出污染手術區域。”
“切斷胃小彎側。爲了防止斷端出血,可以用連鎖縫合法,有防止出血的作用,胃大彎處暫時不必切斷,留作吻合之用。”
林雅小聲講解着,手上的速度又恢復了往日的熟練與流暢。孟璃看得目不暇接,略顯疲累的身體,也因林雅的超凡的技術而轉移了注意力,稍稍緩解。
衆人則完全被林雅此時的自信與熟練的縫合技巧所折服。
正當衆人聽林雅的講解覺得一頭霧水時,林雅已經將胃體部切除,隨後用畢式吻合術吻合斷口。
不到兩個時辰,林雅已經完成全部手術內容。
看向孟璃時,才意識到他在手術進行三分之一時就已經疲累,而他居然堅持了下來。
孟璃眼神中流露出來對林雅的佩服與敬畏,讓林雅顯得有些尷尬,於是低下頭檢查了瀟沅的一般情況,並沒有發現明顯異常。
隨後對孟璃道,“施術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就要有勞孟大人了。”她相信接下來結合孟璃的中醫藥術,定會讓瀟沅儘快好起來的。
林雅恢復了常態,施術之時的認真與專業讓她忽略了所有人身份,施術之後馬上又恢復常態,恭敬了起來。這不禁讓孟璃覺得有些失落,甚至在想倘若他們可以一直留在軍營之中,探討醫術該有多好,只可惜已經無法回到從前。
“嗯。”孟璃失落應着,又轉頭向越啓天道,“啓稟皇上,小廝施術完成,大將軍目前狀態尚可。”
“有勞孟璃了。”越啓天調整了坐姿,任誰連續坐了那麼長時間也會有些不適,“湛驍。”
“是,皇上。”越湛驍起身拱手行禮應道。
“你這小廝當真是技術精湛。得此一人,乃湛驍之幸啊。”越啓天炯眸閃爍,又捋了捋腰間的玉佩。
越湛驍幽眸微暗,“皇上謬讚。小廝誠不敢當。”
越啓天起身踱出門外,越湛驍緊隨其後。
衆人出屋,只剩孟璃與林雅,孟璃喚道,“雅兒。”
“是,大人。”林雅低頭應道。
“我那日軍營之中,我之所以對你言辭犀利,是因爲……”孟璃才說一半,衆奴便進來了,欲將瀟沅擡回他自己的寢屋內。
“若無他事,奴告退。”林雅弓身行禮,隨後趁亂退出了屋子,越湛驍與皇帝勢同水火,孟璃爲保皇一派,她還是離他遠些爲妙,以免給他造成不必要的麻煩。至於他對她言辭犀利的原因,她已不想探究,過去的事,就讓他過去了吧。
孟璃看着林雅的背影,更顯失落。
林雅追上越湛驍之時,衆人已在正廳,越啓天坐在主位之上,瀟沅一家大小則跪在地上。
“你父目前尚好,需謹慎伺候着。”越啓天對瀟廷說道。
“是……謝……皇上。”瀟廷語詞蕭條,並未說出什麼感激之情的話來。緊緊跪在他後面的婦人扯了扯他的衣袖,瀟廷似乎想起了什麼,“請皇上在府中用膳。”
如此直愣愣地一說,那語氣倒像是在趕皇上走,這樣的言語,直叫身後的婦人急得臉部扭曲,恨得牙根癢癢,牙齒緊咬。
“朕這就回宮了,好生照顧你父親吧。”越啓天輕輕嘆了一口氣,瀟灑地從主位上走了下來。
“是。”
衆人恭送越啓天上轎子後,越湛驍也同林雅上了馬車。林雅又坐在馬車一旁的角落。
此時已經正值正午,林雅做了長時間的手術,已經飢腸轆轆。
“過來。”越湛驍聽見她腹中的抗議聲,於是命令她道。
“是。”林雅乖乖爬了過去,在他身前的小桌邊跪下。
“先進食些糕點。”越湛驍下巴微微勾起,示意她喫小桌上的食物。
林雅等他這句話已經很久了,一得令,林雅便馬上喫了起來。看她喫得狼狽,越湛驍微微勾起嘴角,林雅愕然,他笑的時候跟皇帝如出一轍。
“瀟沅身體如何?”
“目前尚無危險。”林雅道,“但今後恐怕也是命不長久。”
“此話怎講?”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林雅答道。
越湛驍幽眸目不轉睛的盯着她,那深邃的眼神似乎在對他說,你還沒有說完。
林雅感覺到他眼神傳來的壓力,於是接着道,“瀟沅患有潰瘍病,很可能與他的性格有關,這種性格的人對於食物一般沒有什麼節制,就如王爺在碎石臺設宴之時……”林雅沒有說完,可心裏卻想,設宴時,越湛驍也是知道並利用他這一點,來左右他的身體的。
越湛驍嘴角微勾,原來這小人兒看得通透的。
“而且這種性格的人爲性情中人,脾氣較爲急躁!一般很容易對人產生敵意以及不耐煩,瀟廷身後的女人應該是他夫人吧,想必瀟沅對自己的兒媳婦也不會好到哪裏去。”林雅說着自己所想,“看他兒媳婦也是個能夠主事當家的,瀟廷又是個不中用的,她怎麼會希望自己的公公復原掌家?所以,奴以爲,倘若他兒媳聰明,在喫食上做些文章,想必瀟沅的命是不會很長了。”
見越湛驍仍沒有作聲,林雅頓了頓,又道,“當然,奴不能以偏概全,不一定所有潰瘍病的病患都是如此,只是觀察瀟沅言談做法,推斷而已,還有……”林雅言語中有些猶豫。
“但說無妨。”越湛驍輕輕挑眉。
“瀟沅是性情中人,王爺何不在他患病期間加以關懷?想必他手握兵符的舊部下無論王爺真心也好,假意也罷,今後若有動亂,千鈞一髮之際,他們也會有所猶豫和顧忌的。”
越湛驍越發覺得林雅似是變了個人,看來鄭氏和若瑩的變故真能讓她成長起來,“你對如今態勢有何見解?”
“瀟沅現在不死也不一定是壞事。”林雅低頭道。
“何以見得?”
“瀟沅若不死,各方勢力仍在一種平衡狀態,這樣看似平靜,倒是可以給王爺更多的時間培植自己的勢力。”她恨不得湛王的勢力迅速壯大,待動亂四起,她就可以趁亂除掉費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