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宴會正式開始, 宋家家主宋森從圓弧形樓梯下緩緩走下來。他人到中年,體格保持的很好,戴着眼鏡,很有讀書人的儒雅氣質,往常也能收穫一羣人的注視。
但這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側, 挽着他臂彎的女兒, 宋翩躚。
對於宋翩躚這個女兒,宋森的感覺很微妙。
他並非沒有父女情,但宋翩躚是走失了十幾年, 不是三五年, 那份初爲人父的悸動,隔着時光, 早已看不真切,變得淺薄起來。
更別說除了自己的小家, 他還是宋家家族的大家長, 是宋氏集團的當家人,他沒有太多的時間像妻子那般,用所有時間去緬懷一個遺憾。
他派出了人手去尋找, 每年都派, 但找不找得到, 他不太關注,這只是宋家的例行開支。
當侄女過來說找到一個疑似自己女兒的孤女時,宋森並未怎麼放在心上, 甚至跟妻子劉瑛說別太激動,是女兒的可能性不大。
當妻子親自把親子鑑定發給宋森時,宋森才真正把這件事當成一件要事去對待。
對自己唯一的血脈,宋森自然不會虧待,更是因爲愧疚,在物質上把女兒寵到骨子裏。
可要說裏頭有幾分真情……總之,沒有妻子對女兒那麼由衷關切。
但此刻,宋翩躚穿着純白的珍珠v領曳地長裙,挽着他的臂彎徐徐走入宴廳。
她身姿挺拔,端莊秀麗,禮儀不輸在場任一位嬌養出來的千金,脣邊的笑恰到好處,親和而柔婉,風姿甚至壓過衆人一頭。
直到這時,宋森才感到一股爲人父的自豪和驕傲,對這個半路回家的女兒更爲喜歡。
這場姓宋的宴會上,宋森帶着女兒走到哪兒都是一片恭維讚美,連素來跟他說話不繞彎子的老朋友都說:
“真不愧是你家丫頭,就是流落在外這麼多年,看着也是頂頂出彩的。我家小兒子的婚事還沒着落呢,你考慮不?”
不光是誇,更是見了一面,就上趕着要替家裏後輩定下女兒。
宋森含笑看了眼亭亭玉立的女兒,見她面上帶着恰到好處的女兒羞澀,又款款大方不露怯,心裏更滿意了。
“剛接回來的女兒,哪兒捨得嫁出去,你這是要剜她母親的心頭肉。”
“也是,弟妹等下要找我算賬了,哈哈。”
宋森說完,轉頭看向宋翩躚:“來,這是你溫叔叔。”
“溫叔叔。”宋翩躚依言和長輩打招呼。
“侄女兒別和我客氣,溫叔叔事業沒你家大,底下公司有幾個小藝人,你要是對娛樂圈有興趣,叔叔把人喊來陪你說話。”
宋翩躚應對自如,同樣用玩笑的輕鬆口吻道:
“怕是溫叔叔一聲令下,我家宅子都裝不下您的藝人呢。”
溫清一愣,哈哈笑着對宋森道:“你這丫頭,伶俐,隨你。”
宋翩躚這一句,回得活泛,不怯場,還隱隱透露了她對溫清這位客人的瞭解,又不會顯得過於賣弄。
若是放到旁的後輩身上,在他們看來只能淡淡誇句“會說話”,但放到初回豪門圈子的宋翩躚身上來看,簡直讓人眼前一亮。
宋森心裏如何歡喜,面上自然不會帶出來,他只是寵溺地看了眼女兒:
“我的女兒,自然是隨我了。”
宋森帶着女兒,和娛樂業寡頭溫清相談甚歡的場景,被不少人看在眼中。
眼見着幾人面上的神情愈發熱情,席子華不禁止住了原本的話題,低聲和聶凌波道:
“看來宋家主對宋小姐很滿意。”
聶凌波沒應聲,席子華知道這是贊同的意思,繼而道:“這也好,他越喜歡這女兒,對席衡也就……”
“宋翩躚說了什麼,你繼續。”聶凌波突然道。
“噢。”席子華收回喫瓜心思,繼續上面只開了個頭的話題,“她問我,如果她幫我除了席衡,席家會怎麼表態。”
“我說席家以後是宋家的朋友。”席子華摸了摸鼻子,怪難以啓齒的,畢竟宋家也不缺席家這麼個無足輕重的朋友。
但宋翩躚不知是不瞭解自己家的地位有多高,還是不瞭解席家現在有多菜,就這麼應下了,這個不對等的交易竟然達成了。
席子華現在想起來,還有點心虛。
“宋小姐說……”席子華回憶。
在化妝間明亮璀璨的燈光下,宋翩躚眼波流轉,輕笑道:
“如果今晚順利,我們很快就是朋友了。”
宋森一晚上都帶着女兒走動認人,看起來真是疼愛極了,所有人都這麼說。
符思遠和白蓉最爲着急,他們再自信,也不敢在宋森面前說“今天大好日子,我帶您女兒的前男友來見她”,估計宋森能直接讓人把他們叉出去。
但眼見着宴會已經過去一大半,宋森還沒有暫時離場的意思,再往後,說不準宋翩躚都要回去休息了。
白蓉咬咬牙,道:“思遠,你帶小衡去打個招呼。”
至少,讓宋翩躚見到席衡,知道他今天爲她而來了。
白蓉深知女孩都喫這套,她好好叮囑席衡,一定要讓宋翩躚看出他對她的情意,不求今晚有什麼實質進展,但也不能白來啊。
席衡微微蹙了蹙眉,白蓉再次道:“知道了嗎?好好表現。”
符思遠道:“你不跟我們一起?”
白蓉眉眼黯然了下:“我的身份……不合適。”
這瞬間,一家三口心頭裏浮起的,都是他們被宋雪痕趕出來的那幕。
白蓉的身份上不了檯面,所以她不敢再出現在重規矩的宋家人面前,生怕壞了兒子給人家的印象。
看着母親,席衡內心更堅定了,要讓宋翩躚重新回到自己身邊,到時宋雪痕算什麼,他的父母,一定能堂堂正正邁過宋家的門檻!
他懷着這樣的心思,隨符思遠走到宋森和宋翩躚面前,符思遠恭謹地和宋森打招呼:
“宋先生,我是席家的符思遠,席薇是我妻子,這是我的兒子,席衡。”
他這話說得含糊,彷彿席衡是席薇親生的般,可謂是煞費苦心了。
席衡緊隨在後,彬彬有禮道:
“宋先生。”
緊接着,他面對宋翩躚,聲音溫柔:
“翩躚,恭喜你找到家人。”
在這個宋家人盡數坐鎮的場合,宋森的面前,席衡也不敢刺激宋翩躚,他拿出了最溫和迷人的笑容,和最輕緩的語氣,料想宋翩躚會接下這份祝福。
可誰知,在他說完後,宋翩躚的神情就變了。
宋森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不是他多麼細緻入微,而是宋翩躚搭在他臂彎上的手驟然收緊。
一晚上表現都極佳的女兒驟然失態,宋森自然不會覺得是宋翩躚的問題,他安撫地拍了拍女兒的手,不悅地看向面前的年輕人。
宋森做了這麼多年的人上人,一身威勢豈是席衡能接住的,只一個審視的眼神,席衡差點就站不穩了。
席衡脊背上冒出緊張的熱汗,面上還算平穩,他勉強露出笑道:
“我今晚,只是來祝賀宋小姐的。”
他不敢再叫那聲“翩躚”,以示自己和宋翩躚的親密。
宋森卻沒把這個年輕人放在眼裏,憑他看人的老辣眼光,短短的打量,他便看出了這個人底氣之虛浮,實在不值一看。
宋森直接問女兒:“翩躚,你認識他?”
宋翩躚保持儀態,聲音卻透着驚疑和茫然:“是……但他不該出現在這裏。”
她看向宋森:“父親,我沒有給他發邀請函。”
“我的邀請函,是給席薇女士的親女兒席子華的,他不該出現在這裏纔對——包括這位符先生,我不認識他。”
符思遠起初還不敢插話,但聽到宋翩躚最後一句,他急了:
“我和席薇是夫妻,席子華是我女兒,邀請她和邀請我是一樣的。”
“我們好心來祝賀宋小姐,宋小姐卻用這種理由婉拒我們的好意,着實傷了我們兩家的情誼,難道這就是宋小姐的處世之道嗎?”
符思遠習慣把自己擺到對的一方,把對方擺到錯的一方,等他站在道德制高點指責一番後才反應過來,他面前的兩個人不是他能指責的。
他的冷汗噌的一下沁了出來。
宋森看他的目光彷彿在看一個死人,無波無動,很是漠然。
“在我的宴上指責我的女兒,你還是頭一個。”
女兒的手還沒放鬆,但仍倔強保持着完美的儀態,宋家的體面。
她看向自己的目光滿是茫然和依賴,讓宋森感覺自己是女兒最強有力的依靠,該負起做父親的責任來。
宋森有多心疼女兒,對符思遠就多厭惡。而他口口聲聲說女兒沒有處世之道,不就是暗指她沒家教嗎?
自己女兒流落在外多年,能有人教導嗎?這句話勾起宋森當初的悔恨,更讓他覺得符思遠着實可恨。
此時的風波已經引起衆人注意,不少人虛虛地在周圍繞成個圈,嘴上不敢多加議論,但目光都投射過來。
宋森順勢而爲,他環視一圈,聲音洪重:
“好讓大家知道。”他伸手點了點面前的符思遠,“我宋家,永不歡迎這位符先生。”
滿堂寂靜。
隨即,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符思遠腦袋一陣暈眩,羞憤欲死,心下直燎火。
“宋先生,您這是什麼意思?”
白蓉也顧不上躲在一邊了,忙過來和符思遠站在一起:“宋先生,我們做錯了什麼,您要對着大家說出這種話?”
她問得激動,身體不斷戰慄。這不是因爲氣憤,而是恐懼。
宋森爲什麼跟大家說?他在表達什麼?
這話從宋雪痕口中說出來,和從宋森口中說出來,分量可完全不一樣——
宋森代表着宋家!
而在宋家的帶頭下,號召下,又有多少人會爲了跟宋家示好,也把自家列入拒絕往來戶?
席衡攥緊拳頭,死死盯住宋翩躚,雙眼因憤怒變得通紅。
“你就是這樣對我嗎?我只是想來見見你,你爲什麼要這麼無情?”
劉瑛急匆匆走過來,就見一個年輕男人用這句話逼問她的寶貝女兒。
而她穿過人羣之前,隱隱約約聽到他們在議論,聽到幾個“前女友”、“替身”的字眼,劉瑛人到中年什麼沒見過,登時明白了幾分。
這裏頭隱隱的含義,激得她這個體弱多病的貴婦,此時宛如護犢子的母獸,衝到女兒身邊保護她。
“你是什麼人?也配質問我的女兒?”劉瑛將女兒擋在身後,嚴厲的目光瞪視席衡。
她壓下過於尖銳的聲音,哼笑了聲:
“聽說我女兒在外時受了不少欺負,我還沒來得及去查,這位先生,你不會就在其中吧?”
劉瑛說這話是詐席衡的,但看到席衡的面色瞬間僵硬,劉瑛的怒氣頓時竄得更高。
身後傳來女兒的攙扶和殷切安撫的聲音:
“您消消氣,小心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劉瑛心裏一酸。
女兒這些年在外頭,定然沒少因爲身份喫虧。眼見着她回了家,還要被人蹬鼻子上臉,這是什麼道理?
有她在,誰也別想再讓自己女兒受一分委屈!
但此時,劉瑛還不瞭解事情因由,這不是鬧大的時機,也不能爲了眼前的三兩個東西壞了女兒的名聲。
劉瑛勉強壓下氣,高聲喚道:
“管家,先生不歡迎這幾位,還不將他們請出去。”
劉瑛這話,便把牴觸這幾人的由頭從宋翩躚轉到了宋森的喜惡上。
不管本質如何,但宋家場面上這麼定義,日後也不會有人沒眼見的在表面上提出異議。
管家帶着安保匆匆而來。
人羣騷動,給安保讓出位置,讓他們來帶走主人不歡迎的客人。
安保已經站在席衡身邊,他身旁的符思遠面色灰敗,白蓉神情恍惚而難堪,這些席衡都看不到。
他眼裏帶痛,一眼不眨地看着被劉瑛和宋森護在身後的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在幾個月前,還是他百依百順的女友,是個可憐的孤兒,總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讓他得到極大的滿足。
她離開自己,越來越光鮮亮麗。
她是宋家的女兒了,面對自己冷漠無情,毫不手軟,甚至現在,要眼睜睜看着她的父親讓人把自己全家趕出去!
這一刻,席衡再也不能騙自己說,宋翩躚做的這一切只是因爲鬧脾氣。
宋翩躚不愛他了。
宋翩躚看着自己的目光平靜之極,卻像一桶兜頭而下的刺骨冰水,將席衡徹底澆醒。
不,她甚至恨自己。
席衡發現自己愛上了宋翩躚後,才發現宋翩躚恨他。
不甘混合着無法言說的心痛,讓他怒吼出聲:
“宋翩躚——”
“動作快些。”一聲輕斥從他身側傳來,聲音懶懶,“別讓上不了檯面的人,驚擾了各位客人。”
席衡的聲音被打斷,在空中停滯住,他僵硬地回頭,是聶凌波。
聶凌波越過他,背影挺拔,她背對着自己,對劉瑛道:
“劉姨,您身體還舒服嗎?我已經通知林醫生來主宅了。”
安保得了聶凌波的催促,再不敢拖延,動作強硬地將幾人帶出宴廳。
他們的對話聲,衣香鬢影的光鮮宴廳,指指點點的其他客人,距離席衡一家越來越遠。
劉瑛對聶凌波道:“你有心了。”
宋森也和緩語氣:“凌波,讓你看笑話了。”
“怎會……”
後面的話,席衡便聽不真切了。
冰冷的黑夜侵蝕了他。
林醫生是受聘的家庭醫生,日常照顧劉瑛的身體。有林醫生在,劉瑛的身體能得到最好的照料。
林醫生建議劉瑛先小憩片刻,因此宋翩躚好言勸說劉瑛先休息,再來說席衡那件事。
她扶着劉瑛躺下,打開了安眠的香薰燈,輕手輕腳地退出來,闔上房間門。
背靠在門外,宋翩躚垂首斂眸,思索後面的動作。
她捋了個順序,準備去找宋森,一抬頭才發現,聶凌波就站在不遠處。
一條暗棕色的長廊裏,壁燈燈光醺黃,聶凌波距離她一兩米,目光定在她身上,不知站了多久。
“凌波。”顧及房間裏的劉瑛,宋翩躚聲音很輕。
或許聲音太輕,還沒傳過去,就悄悄融化在靜靜的燈影中。
聶凌波置若罔聞,徑直走過來,在宋翩躚身前停下來。
宋翩躚身前是聶凌波,身後是一扇房門。
兩人距離不足一臂,聶凌波的靠近在宋翩躚身上投下暗影,極有壓迫力。
宋翩躚卻早已習慣身邊有她的存在,沒表現出什麼不適,她微微抬頭,自然地問聶凌波:
“怎麼了嗎?”
聶凌波搖頭,睫毛在頰上掠出扇形陰影,廕庇眸中蟄伏而出的情緒。
宋翩躚像無憂無慮的鳥雀,即使面對逼近的危險,也天真爛漫地抬起頭,懵懵懂懂。
聶凌波伸手,緩緩撫上她柔軟白淨的側頰。
多麼溫順的小姑娘。
她乖巧安靜地,任自己撫摸。
想侵佔。
她撫摸宋翩躚的手,從宋翩躚的面頰往下,緩慢地遊弋。
走廊光線昏暗,聶凌波又將光擋住了大半,宋翩躚仰着腦袋,也看不太清聶凌波的神色。
她只覺得,聶凌波的眸光暗暗,面容上有一種奇異的神採。
聶凌波咽喉一滾。
宋翩躚莫名口乾,她伸出舌,舔了舔脣。
聶凌波撫到她頸側的手猛然一頓。
戛然而止的一個動作,驚醒了兩個人。
靡靡夜色中,宋翩躚與聶凌波對視。
宋翩躚的眼睛又泛起了讓人又憐又愛的水光,擊垮聶凌波最後一點謹慎和估量。
在俯下身前,她最後看了眼房門。
一牆之隔,是顧自安睡的,宋翩躚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