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層浪漫又孤獨的寄託下, 是全沉浸對青陸的強大精神壓迫, 宋翩躚得知後沒有多說什麼, 只是在兩年內對青陸的體檢都格外上心, 見一次次的結果都顯示健康才稍稍放心。
這時的青陸已經即將畢業, 她從大二就跟着導師做項目,成功在大三憑藉工程設計得了冰典獎,還未出校園,已是名噪一時。
青陸正式畢業時, 宋翩躚以校友代表的身份,出席了她的畢業典禮。
青陸和許招酒都在s大,許招酒讀的設計系, 青陸是近百年間新興起的精密工程系, 同時,s大也是宋翩躚的母校。
從前宋翩躚就知道青陸很愛追着自家的腳步走,她和其他人一樣, 只當這是妹妹崇拜自己的表現, 如今再看青陸一步步的舉措,便添了更多的意味和綺思。
她只能慶幸, 幸而精密工程系是s大的王牌專業, 在國內是無人比肩的水平, 青陸來s大正適合——至於許招酒是宋家錢到位了後學校破格錄取的,還狗膽包天地揹着家裏選了設計系。
畢業典禮在大禮堂舉行, 這天下着淅淅瀝瀝的毛毛雨, 路上有車追尾堵了會兒, 宋翩躚到s大時已經有些遲了。
宋翩躚手指一推撐開傘,助理去停車了,她獨自往大禮堂走去。
毛毛雨將空氣染得潤潤的,不讓人討厭,濺到腳面時有點涼,宋翩躚看向身畔的悅湖。
雨滴在湖麪點出一圈圈柔和漣漪,讓宋翩躚想起火星在空中炸出的煙火,那是青陸帶着她在副本世界中的“s大”看過的景色,與聶凌波一起。
宋翩躚眸中的懷念與笑意一閃而過,她看了眼銀白腕錶,加快步伐。
越往禮堂走,人就越多了,宋翩躚目之所及處看到的都是穿着學士服的畢業生,他們站在校園的濃濃綠蔭中,朝氣蓬勃,充滿希望,這一切都與校園外緊繃的社會不同,讓宋翩躚不禁放鬆心神,臉上泛起淡笑。
宋翩躚不知道的是,在一片學士服中,她一身純白西裝有多麼顯眼。
“快走啊典禮要開始了——”女生拽着同伴袖子讓她搞快點。
同伴這才發覺自己看路人看得腳步都停了,她激動地拽回去,蹦蹦躂躂:“你看那邊那個小姐姐——穿白西裝的那個小姐姐,她好漂亮啊啊啊。”
“這時候來禮堂的不都是我們畢業生麼,哪有什麼……”女生抽空看了眼路對面,餘下的聲音就在脣間蒸發了。
那人每一寸都是恰到好處的精緻,又帶着渾然天成的舒適感,像在涼涼雨絲間掠過的一縷春風,不疾不徐的。
漂亮是其次,對校園中的學子來說,她身上的精英氣質纔是最顯眼的。
一身合體典雅的白西裝被她穿出了高定質感——或許本就是高定,她腳下踩着的校園小道彷彿都變成了一塵不染的潔淨之地,或是鋪着紅地毯的衣香鬢影之處。
這股成熟又優雅的大姐姐氣度將穿着學士服的女孩子衝擊得頭腦一陣發懵,隨即湧出尖叫的衝動,女生抓緊同伴的手,小聲尖叫:
“啊啊啊啊真的好美啊啊啊她是誰啊是學姐嗎!”
“是吧是吧,今天來禮堂的除了我們只有校友代表了。”
女生捨不得收回目光,腳下動作都停了,眼見着大姐姐越過自己,她們隔着路看到完美的側顏,女生剛準備狂吹一波大姐姐優美的輪廓線,就見對方稍稍回頭,抬眼看來,笑了笑,聲音柔和:
“不走快些嗎?你們的畢業典禮要開始了。”
“……”女生和同伴一齊小臉爆紅,結結巴巴,“這、這就……”
啊啊啊啊被點名批評了!
啊啊啊啊但是大姐姐跟自己說話了!
又羞窘又亢奮的心情在校園小學雞的心裏糾纏,唯一的表現就是臉紅,瘋狂臉紅。
這裏距離禮堂不算遠了,在細雨中傳來熱場音樂的聲音,飄飄忽忽的。
女生鎮定了下,想起等下是青陸作爲學生代表發言,心下一震突然清醒,她們怎麼能錯過青陸的發言亮相!大姐姐和小姐姐實在太難割捨了,我全都要!
“恭喜你們畢業。”
在女生和同伴幡然醒悟,準備加速奔赴禮堂時,她們聽到白西裝女人帶笑的祝福。
得到了優秀的陌生人——或者說是學姐的祝福,女生和同伴幸福得心裏直冒泡泡。當然,在後面的時間,她們發現這位學姐並不吝嗇於讚美與祝福。
在學生代表青陸發言後,她親自上臺,獻上明燦的花束,並一個親切的擁抱,一句溫柔的“恭喜畢業”,明快的禮堂中一陣騷動。
女生原本以爲大家跟自己一樣是爲對方的顏值震撼,等她發現金融系跟炸開了一樣、隔着半個禮堂都能聽到他們的驚呼聲,女生才覺得哪裏不太對。
緊接着,女人上臺致辭,她報出姓名的那刻,僅僅“宋翩躚”三個字,便讓從不關注財經新聞的藝術系女生輕輕吸了口氣。這個姓氏和名字代表着什麼,國民幾乎無人不知。
不光學生震驚,連領導和其他觀禮的名門政界都眼神閃爍着問校董:
“原來這次宋總會來?潘董事這是給我們個驚喜啊。”
“稍後校方是不是要舉行小聚來着?那宋小姐……”
校董哪裏不知道他們的意思,客氣道:
“宋總先前說了,她來的事不用聲張。至於聚會……也被宋總婉拒了。”
衆人應聲,難掩失望之色。
畢業典禮進行了一個上午,下午s大會向外界開放,親友可以來學校與學生合影留念。
天已經放晴了,宋翩躚和青陸在校園中漫步。
宋翩躚今日婉拒了幾方的應酬,她踩着柔軟的青翠草坪,草絲上還有未乾的雨水,帶着分涼意,天氣涼爽極了,宋翩躚愜意地眯了眯眼,與青陸熟門熟路地從人數稀少的近路小道繞到多媒體大樓前。
這裏是一片寬闊的空地,零散擺着歷屆學子留下的藝術作品。
到處是身穿學士服的年輕學子舉着個人終端調整鏡頭,露出明澈的笑容,和朋友在待了四年的學校中留下一張合照,場地格外熱鬧。
此前兩人已經說了不少閒話,宋翩躚自然問起:“你之前說,於導師手裏的項目今年年底就會結束,我記得他對你評價很高,甚至讓你開始嘗試獨立做項目、準備工程師考覈……你的計劃呢?”
這個工程師全名是“精密工程師”,在如今代表着能獨當一面的大工程師,如今人類距離星際大航海時代只差一步——雖然是遙遠的一步,但頂尖工程師已經可以自主研發設計不限星球的作品,再去聯繫施工和後期運營,這甚至可以直接改變人類生活。
比如青陸如今跟着的於導師,他的代表作就是月球上的玻璃花房,經過幾年的孵化運營,如今已經有了“網紅婚紗攝影基地”的名聲,新人如果不去玻璃花房採景拍攝一套婚紗照,彷彿結婚都缺點什麼。
還比如青陸的父母……當年的月軌如果成功,便會成爲人類每次仰望天空都能窺見的一道風景線。
宋翩躚輕輕嘆氣,隨即視線落回青陸身上,凝視她,等她的回答。同時,宋翩躚心中也有一份答案。
青陸穿着寬大的學士服,領口處露着裏頭白襯衫的領子,長髮柔順地披在肩頭。她將學士帽拿在手中,仰頭看了看天際,道:
“嗯,我會去準備考覈,然後……去完成月軌。”
年輕的青陸眉眼間沉澱着不同於同齡人的沉靜和明徹,她仰着臉時,雨後平和的陽光毫不吝惜地灑在她面頰上,像鋪了層金輝。
宋翩躚卻知道,她不是在看光,她在看十幾年前被拆除乾淨的那條月軌。
果然,從青陸口中聽到“月軌”時,宋翩躚毫不意外,她猜測這是青陸一定會去做的事,這就是青陸會做的選擇。
“那你要加油了。”宋翩躚笑道。
青陸側身,靜靜睇視宋翩躚,此時氣氛太輕鬆,又談及未來,她想起什麼,輕笑着道:
“姐姐想過以後的我是什麼樣嗎?”
“嗯?”
“以後的我——”青陸陳述,“副本中除了鬱儀,都可以視作以後的我,她們是演員、商人、政.治家,姐姐很喜歡她們……”
這個話題走向讓宋翩躚眉心一跳,她的小女朋友多數時間都很乖巧聽話,但喫起醋來真沒辜負她的人設,簡直要命,她在“修羅場”爆發前果斷截斷話頭:
“她們都是你。”
“我知道。”青陸的笑容甜蜜,眼中有漂亮的碎光,“什麼樣的我姐姐都接受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留給宋翩躚一個脊背挺直的背影,宋翩躚看不到她神色,只能聽到聲音:
“我之前從來沒有告訴過姐姐我進入遊戲前的想法。我想的是,那四個人都是我的演化,是不同的我,我很期待姐姐喜歡她們,這會證明我們相配,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適配性。”
“但我也告訴自己,只要姐姐有一絲排斥或者不喜歡,我就會立刻結束這次荒唐鬧劇。”
“我只是沒想到,到最後我的潛意識竟會讓我不願離開那個虛假的世界。凌意說我是貪戀虛擬世界的美好,但我後來仔細想過,不,不全是這樣,我在害怕。”
背對着宋翩躚的青陸停住腳步:
“我害怕面對姐姐的厭惡。”能讓青陸懼怕的事情很少,但絕不包括宋翩躚的厭惡和排斥。
“我更怕……”青陸的手指顫了顫。
宋翩躚低語:“你更怕,現實中的你沒有她們那麼優異,讓我失望。是這樣嗎?”
青陸沉默垂首,光照不進的眸中沉澱着黑暗的情緒,卻又因宋翩躚對自己的極致瞭解碾出細碎的甜蜜滋味。
在把自己剖給宋翩躚看的窘迫情境下,在把傷口坦誠揭開的時刻,宋翩躚依舊能用最輕柔也是最透徹的話語,一擊必中。
青陸愛慘了這樣的宋翩躚。
因而更不允許自己有一絲隱瞞,她閉了閉眼,承認:
“是。”
“傻呀你。”
青陸一怔。
細碎的腳步聲響起,宋翩躚繞到她身前。
她伸手扶起青陸的臉頰,託着她的腦袋抬頭看自己:
“不要怕。”
宋翩躚的心因這幾句坦誠變得柔軟極了,輕輕一按就要塌陷下去,她看着面前的青陸,她清晰明白青陸有多驕傲,也就愈發珍惜這樣難得的自卑。
“不要怕。”宋翩躚重複。
“副本中的她們有任務員宋翩躚,你擁有真實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