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排骨原本是一道好喫但油膩的菜。
將醃過的新鮮排骨放到熱油裏面炸,骨肉酥香,卻容易膩。
但放入了薄荷,卻很好的中和了這一點。
將薄荷與炸好的排骨放在熱油中復炸。
薄荷葉變得酥脆的同時,清新的香味也隨之鑽入排骨當中。
這樣炸出來的排骨,骨頭和肉裏都透着一股子清冽的鮮香,喫起來又清新又酥香,十分美味。
上輩子,夏棠愛喫肉。
只有在喫肉的時候,才能夠找到對生活原本的滿足感。
薄荷炸排骨,是她最喜歡做的菜餚之一。
她希望,今天來喫飯的陳敏雲,也一樣能夠從這道菜中,感受到生活的充盈和充滿希望。
她認認真真的挑着薄荷,最後一毛錢買了一大把。
隨後又信步的向早市裏面走去。
重生回來,她還是頭一次來到早市。
早市物品的新鮮和豐富讓她十分驚喜,價格也都很便宜。
看來,以後可以多來了。
她在一處農戶那邊買了乾巴菌。
黑乎乎的乾巴菌其貌不揚,賣價比一般的菌子貴,遇上也不容易。
但用來炒飯,是再好喫不過的。
又在賣菜的攤位上買了小米辣、黑木耳,又買了幾樣新鮮的蔬菜,讓老闆用紅色的塑料繩栓起來,一搖一晃的提着。
東西都買的差不多,她又看上了路邊新鮮出攤的豆腐。
農家豆腐全都用黃豆製成,剛剛一湊近,便能聞到那股子獨特的黃豆香味,一下子便將她吸引住了。
這家豆腐攤子似乎口碑不錯。
剛一出攤,四周圍都已經圍上人了。
夏棠想買,但是身上又沒帶裝豆腐的盆或者碗,最後只好買了一斤油豆腐,花了兩毛錢。
攤子人多,她等結賬都等了老長時間。
終於從攤子擠出來時,腳步還趔趄了幾下。
夏棠手裏頭拎着不少東西,好不容易站穩,抬頭一看,卻見到了意想不到的身影??
謝明輝正領着一個臉生的姑娘,就站在不遠處,正直直的看向她。
兩個人一個穿着整套的中山裝,一個穿着一套羊毛呢套裝,在亂哄哄的早市上,顯得是那麼格格不入。
但彼此,倒是微妙的還挺配。
夏棠看了一眼就想走。
可就在這時,謝明輝像是做好了什麼決定一樣,突然間走了過來。
謝明輝其實一早就看到夏棠了。
他一貫不來早市。
今天過來,是因爲剛結識的相親對象蔡小姐要過來“體驗生活”。
蔡小姐祖上闊過,建國後家裏人大多因爲成分不好而被下放。
蔡小姐在家是最小的,倒是靠着家裏人的庇護,在雲城老老實實的過着日子。
這些年逐漸平反後,蔡小姐便被分配到了區裏的圖書館當臨時工,後來又自己考的雲大,現在還在讀大學三年級。
如果是從前,像蔡小姐這種成分和相貌,謝明輝也是不願意見的。
但蔡小姐如今考了大學,將來畢業分配肯定就能有編制。
她個人的條件便能抵過不太好的成分。
而謝明輝,上一次和夏棠的事件鬧得不太好看。
雖然院裏沒有明確的處分,但他的晉升也受到了明顯的影響。
一時間,也沒什麼人願意給他介紹更合適的對象了。
可以說,這個蔡小姐,雖然是“退而求其次”,卻也是謝明輝在多方情況下接觸的最優解。
但雖然如此,面對着這樣的蔡小姐,謝明輝還是難免走神。
特別是,當他想到夏棠之後。
而今天,沒想到居然在這種地方見到夏棠。
謝明輝的第一反應是驚喜,第二反應,也由衷的在心裏升起了優越感。
你看吧!
她離了你,不還要在這種地方討生活?
穿着普普通通的衣服,素面朝天的,在這種又髒又亂的地方,和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小商小販爲了一分一毛討價還價!
最後拎着一堆廉價的東西,在竈臺上熬成黃臉婆!
你看看!她也就值得這樣的生活!
謝明輝心中的優越感油然而生,邁向夏棠的步伐,也變得越來越高調而得意。
“夏棠,你怎麼在這種地方?”
他低着頭看她,下巴微微抬着,聲音都似乎變得高人一等。
夏棠卻沒想到,謝明輝那麼一個要臉的人,在被她那樣奚落後,居然還能主動和她說話。
不過,看到身邊那女人看向她略帶鄙夷的目光,她倒是明白了謝明輝在想什麼。
這是……向她炫耀來了。
這種地方?
夏棠心中冷笑,嘴上也冷淡:
“對啊,那你爲什麼也在這裏?”
“我陪玉茹一起來,‘體驗生活’。”
謝明輝將最後四個字咬得很用力,故意親暱的碰了碰身邊女人的肩膀,想要看到夏棠臉上出現後悔的表情。
只可惜,讓她失望了。
“是嗎?”
夏棠舉了舉手裏頭吊起來的排骨和五花肉,成功的看到對面的女人皺着眉頭,向後退了一步:
“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說完,轉身就想往人羣裏走去。
謝明輝卻哪裏肯讓她走,連忙在背後說:
“秦越就讓你一個人來這種地方?”
見到夏棠頓了頓,他近乎惡意的說:
“男人對上杆子貼過來的女人,向來不珍惜的。這一點,別怪我沒告訴你。”
夏棠轉過臉來,微笑着看向他:
“我和秦越要結婚了。”
她譏誚的微笑着,看着謝明輝臉上鎮定自若的面具,一點點的裂開:
“男耕女織,有分工,那是最自然不過的事。”
“況且,女人對上杆子貼過來的男人,也是不珍惜的。”
說完,轉頭便走,幾步便消失在了人羣中。
謝明輝站在人羣裏。
半天了,都沒有緩過神來。
夏棠分明已經走了,但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卻似乎一直在眼前揮之不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肩膀被人用力拍了一下,方纔如夢初醒。
轉過臉去,卻是蔡玉茹正抬頭看她,眼神十分微妙:
“謝大哥,你和剛剛那個人……是什麼關係?”
*
一直走到商業街的路口,夏棠還覺得莫名的好笑。
她不知道,謝明輝是出於什麼原因,和自己說的那番話。
但那幾句話,從他的嘴裏頭說出來,只讓人更加的瞧不起他。
明明自己一毛錢都不值,卻偏偏最愛說些油膩的、像是對你好的說教,
那副高高在上的尊榮,真是讓人看一眼都想嘔。
夏棠甚至在想,這樣的男人,自己上輩子居然覺得他好過。
真是腦子被驢踢了。
不過,現在想來,他身邊那個女人,倒是和謝明輝是挺配的。
一個眼高於頂,一個瞧不起人,怎麼不算一種另類的般配呢?
她越想越覺得好笑,不知不覺的便走到了自己的那間門面房。
推門進去,裏頭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窗戶亮堂,地面乾淨,讓人看上一眼,都心情愉快。
前些日子運來的,都是夏棠爸媽之前買的家用傢俱。有些能用的已經被揀了出來,各個也都擦得乾乾淨淨,擺放得整整齊齊。
前些日子定的桌子凳子和小小的收銀臺,此時也端端正正的擺放在屋子裏,收拾得還挺像個小喫店的。
秦越穿着一件單褂,正蹲在院子裏頭弄爐子。
他低着頭,濃黑的眼睫對着手裏頭的鐵疙瘩,胳膊上遒勁的肌肉隔着布料都看得出來。
他眼神專注的看着手裏的活計,聽到夏棠進來的聲音,便抬起頭:
“就快弄好了,你先坐坐,等下就能用。”
夏棠將一應的菜都放到小廚房,見到秦越在忙,便也好奇的湊過來:
“這個我會弄嗎?”
“這個容易弄到手,你先別弄,等有小件兒的,我再帶着你做。”
秦越說完,便又專注的對付手裏頭的爐子了。
夏棠笑了,轉身進了小廚房。
房子的自來水是前幾天秦越弄好的。
這附近的房子大多都還沒分配出去,水電都還沒通。
秦越知道夏棠想盡早搬進來住,便一連幾天都去找相關的單位,終於把房子的水電都搞通了。
等這個爐子弄好了,就能開始做飯,夏棠的小喫店,便可以即時開張了。
有時候,夏棠覺得,在這件事上,秦越比她還要上心。
她看在眼裏,心裏頭也不由得覺得熨帖。
經歷了上一世,她比誰都知道,一件事情從無到有,到底有多困難。
有時候想做的事兒,等一等,被人攔一攔,一輩子就過去了。
這世界上,像謝明輝那樣高高在上教育人的人不少,
而像秦越這樣,默默的幫你承擔的,才難能可貴。
她轉頭又看了看秦越。
青年似乎熱了,將外面的單褂也脫了,只穿着背心在焊爐子。
結實的肌肉線條不斷地起伏着,健康的皮膚在陽光熠熠生輝。
夏棠抿了抿脣,回過頭,將排骨和五花肉先找瓷碗放好,隨後薄荷葉和其他幾樣蔬菜都拿出來,放在自來水管下的水池裏。
透明的水流嘩啦啦的衝在深綠淺綠上,手伸進去還微微的覺得有些涼。
夏棠低下了頭,用手仔細的翻檢清洗着菜葉,柔白的臉上,不自覺也帶上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