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小武你好
晚上,鞦韆苑裏,傷了一手一腳的君允玟躺在牀上。
佳敏洗漱完後,脫了衣裳,躺在他身旁。佳敏抱怨說:“你這傻蛋,我叫你放手,你還不放手,竟然把自己傷成這樣!”
君允玟閉着眼不理她。
佳敏沒聽到回答,支起身子看看他,有些擔心地問:“小七兒,是不是很疼?手和腳都腫了呢。”
“是,很疼……”君允玟委委屈屈地說。他心裏更疼!這個淘氣包,真讓人琢磨不透——有個南越女王跑來認親就罷了,現在又跑出個戎狄王來,竟然是她昔日的奴才小武!
還記得當年在雙龍嶺,冷麪冷心的小武,在佳敏面前,乖得就跟小貓一樣。前一刻還兇狠如修羅臨世,後一刻則溫柔得如同她的貼身保姆。
戎狄國向來都是天朝的勁敵。那戎狄王,在戎狄人心目中,有如神明一般,極有威望;在天朝,則好比恐怖的大魔頭,百姓們常用戎狄王來嚇唬愛哭的小孩子……
君允玟越想,心裏越覺得越彆扭。他側過身,背衝着她。哪知挪動身體的時候,牽動了傷口,痛得他吸了一口氣。
佳敏看着直心疼。她靈機一動,調皮地從他身上爬了過去,賴皮地躺到他懷裏。
就這麼簡單的一個動作,君允玟的心裏,一下子就舒坦了!他忍不住低下頭,親了親她。佳敏則得意地笑了。
兩人親暱地搞了會兒小動作,覺得心裏再無隔閡,這才低聲聊起天來。
“小七兒,你說小武怎麼會是戎狄王呢?”
“你是他的主子啊,你不清楚,誰清楚?”君允玟的話裏還是有些酸酸的味道。
“他確實是跟我簽了十年的身契,可是他一點兒當奴才的自覺都沒有!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這十年當中,沒有多少時間是跟着我的。而且他去過哪兒,幹過什麼,我如果不逼着拷問他,他就什麼都不告訴我。前兩年,他的家人來找他,我一時心軟,就放他回家了,誰知他跑回去做了戎狄王!”
“我聽鴻臚寺的官員說,他的長兄、前任戎狄王去世了,所以由他接任……”
“哦,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當時來找他的人那麼着急呢……”佳敏說,“小七兒啊,我認爲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們跟小武認識,免得又弄成南越女王那樣,怪引人矚目的……你說,行不行啊?”
“行!”君允玟巴不得佳敏跟小武撇清關係。
“不過還是要找個機會,跟小武單獨聊聊。”
“找他聊什麼?”君允玟心生警惕。
“算起來,他是我們的老朋友,多少有幾分交情在啊。我們說的話,他應該能聽進去。”
“聽進什麼去?不讓他跟天朝打仗啊?”
“打不打仗,我們可管不了那麼許多。不過咱們應該能勸動他,讓他別娶允瑤公主了——你看公主那天說得多可憐,她既無法適應戎狄的生活,又捨不得離開家人……公主的親事,還是等將來讓皇帝給公主在京城挑個駙馬,她就可以舒心地過一輩子。”
君允玟聽了連連點頭——小武還是有利用價值的。
忽然,佳敏又想到什麼,問:“小七兒,他們戎狄人,真的是父子兄弟共一個妻子啊?”
君允玟有些尷尬,不知道該怎麼跟淘氣包解釋這個問題。他結結巴巴地說了半天,佳敏才聽明白七八分。原來戎狄的風俗與天朝和海外諸國都不相同。在他們的觀念中,女人和牛羊金銀這些東西等同,是家庭財產的一部分……
在戎狄,窮人家大概只能娶一個妻子進門,兄弟共之,便成了一妻多夫;富人家卻有可能娶很多女子進門,不過其中還是有一個地位比較高的“大婦”,掌管着家庭內部事務。
也就是說,“大婦”首先是家庭內政的管理者,其次纔是某人的妻,某人的母親。而且這個“大婦”,還有可能成爲自己兒子名義上的妻子(戎狄**子的含義不同於天朝,它指的是家庭內政的掌管者)繼續掌管家庭的內政大權。
於是在戎狄的社會,形成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明明是男尊女卑的男權社會,家庭內部卻像是母系社會。
當然,對於戎狄王室這樣的大貴族,由於家庭富有,子女衆多,慢慢還是會分出許多小分支去,自成一個家庭體系。
佳敏琢磨了一下,忽然笑了,說:“怪不得小武當年,不願意和保泰結拜成兄弟,原來是不想和保泰有‘通家之好’啊!”
“噗——”君允玟被她逗笑了,他很想戳她的額頭,可他一隻手臂被她枕在腦下,另一隻手腕脫臼,動不了。於是他只得用嘴在她頭上啄了一下,輕嗔道,“淘氣包,不要亂用成語!”
佳敏卻把這個吻當成了鼓勵,嘿嘿笑了。
佳敏睡到半夜,忽然聽到有人叫她。她睜眼一看,嚇了一跳,昔日的小武,今天的戎狄王,正立在她的牀前。
佳敏驚魂方定,又感覺到身後是一個男人溫暖的懷抱——不知爲何,有那麼一瞬,她竟然覺得身後的人應該是小顏……不過她馬上醒悟過來,小七兒半夜又夢遊了——把自己再次拉進了他的被窩!
佳敏又羞又惱。這叫什麼事,自己還在一個男人懷裏的時候,小武就跑到自己閨房裏來了!難道說,他跟他的王妃們睡覺的時候,樂意自己去參觀?
佳敏憤憤地鑽出君允玟的被窩,披着自己的被子坐起來,指責小武說:“小武,就算是朋友,也沒這麼玩兒的——你不能仗着你輕功好,就隨便跑進人家閨房裏來啊?更何況你現在戎狄王了,你要學會自重身份啊!”
小武卻不認爲自己的行爲有什麼不當。他的心裏眼裏,只有佳敏,而佳敏是自己從小看大的孩子。至於屋裏另一個男人,當他隨手點了他的昏睡穴之後,就不在他的注意範圍之內了。
小武拉了個凳子,坐在佳敏牀邊,說:“維蘭寫信告訴我,你迴天朝了。我讓赴天朝的使臣打聽了你的情況。我聽說,七爺對你還好,就是皇家的公主對你無禮。所以我想,把那個公主帶到戎狄去……一來,她再沒機會找你的麻煩;二來,君家的女兒在我手上,總要忌憚幾分,不敢不好好對你。”
“什麼?!”佳敏再沒想到,戎狄王求娶天朝公主的真相竟然是這個!
“不行!”佳敏斷然否定。她心想,自己那麼喜歡小武,都沒能嫁給他,怎麼可以便宜那個刁蠻公主?尤其那刁蠻公主還有幾分郭雪茹的影子——郭雪茹可是佳敏當年假想中的情敵啊。
“爲什麼不行?”小武不解。
“你又不是真地喜歡她,何苦讓她遠離家人,遠嫁戎狄?再說,你根本不瞭解那個刁蠻公主有多麼蠻不講理,她就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本來,天朝和戎狄這幾年的和平來之不易,別到時候因爲她,卻引起兩國的爭端。”
“可是姑娘,我現在遠在戎狄,怎麼保護你呢?”
“小武哥哥,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但是天朝與戎狄的關係一向微妙,我父親和大伯都是天朝的官員,所以我都不敢跟別人說我認識你……你說你把天朝公主抓去當人質又有什麼用?再說了,我現在已經過了選秀的難關,皇帝已經知道我和姐姐‘偷樑換柱’的事兒了,但是他看在我救了他兒子的份上,承諾不追究我們家的欺君之罪,我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姑娘,你有沒有想過‘劉保玉’的事?”小武問。
佳敏明白他的意思,她曾以“劉保玉”身份做過很多事。薛王妃的父親薛侯爺、胭脂港的大關們,都知道“劉保玉”其人。如果佳敏一直默默無聞還就罷了,一旦太招搖了,難免人們不會把二者聯想到一起……皇家,容忍得了這樣的兒媳嗎?
佳敏神祕地一笑,說:“我迴天朝的時候,把‘劉保玉’帶回來了……他現在就住在胭脂港的鄉下,還娶了桃花做老婆。”
“小文?!”小武驚道。
佳敏笑着點點頭。小文會模仿她說話,又跟金神醫學了易容術,冒充她根本沒有問題。對小文而言,他寧可冒充一輩子佳敏,也不願讓桃花冒充佳敏,嫁到什麼王府去……
小武這回放心了,既然“劉保玉”一直都在胭脂港生活着,就算人們覺得劉家的孫子和外孫女都是瘸子有些奇怪,但根本不可能想到二者曾經是同一個人!
“我盤算着,我馬上就可以超脫了,也許在不久的將來,我會再回到海上……”說到這兒,佳敏的聲音裏有幾分不確定。
因爲她現在真地很喜歡跟小七兒在一起。
但她又顧慮小七兒是皇子,就算他的愛是真誠的,皇帝和皇後會允許他只愛她嗎?更何況,他府裏還有一大幫的女人;而她的感情,則是不容許有一分瑕疵的……
會不會有那麼一天,終究還是不得不放開手,讓她不得不帶着一分遺憾,再次遠涉海外,重新開始漂泊冒險的生活?
小武向來對氣息敏感,他感覺到了她的傷感,於是起身坐到她的牀邊,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輕聲安慰:“姑娘你不要怕,我會永遠保護你的。如果君家敢薄待了姑娘,我會領着戎狄的鐵騎殺到天朝的京城……”
“呸!我纔不會讓自己成爲你侵略天朝的理由!”佳敏雖嘴上說得嚴厲,臉上卻溢滿了笑容——這個小武,怎麼像劉老太太一樣暴力?忽然,她像小時候一樣,猛地撲到小武的懷裏,貪戀着他身上的安全感。
爲什麼這個男人,可以承諾永遠照顧她,可以不惜用自己的性命去保護她,就是不能愛她呢?雖然那種愛戀已經過去,雖然她現在愛的人是小七兒,可她還是有一點兒小小的任性……她說:“小武哥哥,你要答應我,這輩子都不娶天朝的女人做妃子!”
小武楞了一下,雖沒想明白爲什麼,可還是答應了:“好,我答應你。”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小武忽然說:“姑娘,剛纔我進來時,發現你踹掉了被子……”
佳敏大窘,她威脅小武說:“小武,你以後不許再隨便進我的閨房!而且,如果你敢把你今晚看到的事情,告訴小顏他們,哼哼,你等着瞧,我拔光你的鬍子!”
小武有些委屈地說:“姑娘,我沒別的意思。我只想告訴你,你的腿沒問題,你應該繼續練習走路……”
小武從鞦韆苑回到自己的居處,久久不能成睡。他的姑娘,真的長大了,嫁人了。雖然他知道,女人都要走這一步,可他心裏還是有一千個、一萬個捨不得。他多想她永遠是個小孩子,窩在自己懷裏,讓自己抱着她“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