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子自然是一早就準備好了。
昨兒個除夕,霜子卻一夜沒睡。
寇敏手中的瑪瑙珠串,她已經能確定,基本上是自己原先那一串。如此說來,自己後來的那一串並且一直戴着的,倒是贗品了。
那串瑪瑙珠串曾經在她手上掉過一次,當時有一顆珠子底邊最飽滿的地方,落了一些摩擦過的粗糙痕跡,雖有,卻不明顯,若不是知情人,很難看出來。
而寇敏收的那一串,正有一顆摩擦痕跡的珠子。
那陪葬的那一串,又是從哪裏來的呢?
而且她竟然不知道,這瑪瑙項鍊,什麼時候被沈雪如調了包?
與清水說了半天,也得不出個所以然的結論。上次那串項鍊,已經被老夫人沒收,更是沒有個對症了。
勉強後半夜歇下,也是滿腦子都在想這個事情,沒怎麼睡着。卻不料,一大早,聽見這樣爆炸性的消息。
寇敏穿着一件水紅色的綢緞襖子,侷促不安的站在廳下。老夫人頭上裹着頭巾,防止見風的。沈雪如侷促不安的坐在椅子上面,她的前面是皇甫北楚,一臉淡然,看不出任何問題。
霜子是最先到的,一直站在椅子旁邊,等老夫人出來,都到齊了,才小聲請安。突然間老夫人說道:“你也坐下吧。進府也有一兩年了,倒是虧得你一直站着。”
蘇嬤嬤在一旁笑着說道:“可不是嘛,咱們楚王府的椅子,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坐的。”
寇敏臉立刻刷的一下就白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皇甫北楚起身,連帶着沈雪如也一起起身,兩個人恭恭敬敬跪下給老夫人磕了頭,拜了年,領了紅包,霜子也如此操作一番。回到椅子上坐下。
寇敏往前一步,正要跪下,老夫人伸手一虛虛的一攔,小聲道:“別了,起來吧,你是遠來的客人,本宮擔不起你這大禮。”
寇敏實在忍不住,抽抽嗒嗒尷尬的站在那裏,進退不得,低頭嚶嚶哭了起來。
沈雪如歪着一張臉。也是慘白慘白的。並不說話。只是低着頭,等待着老夫人,亦或者是皇甫北楚的宣判。
霜子故作不明就裏,小聲問道:“這是怎麼了?好好的過新年。怎麼哭了?”
寇敏正愁沒人說話,此刻聽到霜子問話,猶如看見了救命稻草一般,急忙哽嚥着回答道:“我……我也不知道,昨晚上是怎麼回事,就跟表姐夫……那……那個了?”
說話的語氣唯唯諾諾,像是被欺負了一般,沈雪如聽到這裏,實在忍不住。突然站起身來怒喝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怎麼莫名其妙去了北苑!”
寇敏一聽她發怒了,愈發害怕,躲在霜子背後,怯生生的看着外面,辯解道:“我是不小心走到那裏去的。誰知道就撞見表姐夫,他從宮裏回來,喝得醉醺醺的,拉着我的手,一直說很喜歡我,我哪裏有他的勁兒大,掙了兩下根本掙不脫,就把我拉去了北苑。”
說完嚶嚶哭了幾聲,楚楚可憐的看着皇甫北楚:“表姐夫,你說句話呀,我真的不是自己去的,是你一把抱住了我,……”
“住口!”沈雪如走到霜子身旁,一把將寇敏揪了出來,“母妃面前,竟然口無遮攔,說這等淫¥邪之語,又不顧臉面,勾引王爺,犯下那等下賤之事。還不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寇敏雙眼含淚的看着沈雪如:“表姐!”
沈雪如扭過頭,對着桐花道:“還不去叫婆子!”說完衝着老夫人說道:“母妃,敏兒雖然是我表妹,可雪如作爲這楚王府的當家主母,也斷然容不下這等淫……邪風氣……”
老夫人無語的輕輕笑了,似乎很是讚賞她的行爲,用手扶着額頭說道:“犯錯在先,捱打是應該。至於昨晚的事情,等她受了規矩,知道了厲害,再慢慢安排這件事情。對了,別忘了差人去她江南孃家,告訴她爹孃一聲。”
寇敏見他們動了真格的,這才真的急了,一步小跑到皇甫北楚面前,趴在他膝蓋上,拉着他的褲腳,大聲哭道:“王爺,王爺,您真的不管敏兒嗎?昨晚明明是你抱着我,大聲叫着婉兒的,你怎麼就忘得一乾二淨了?”
早上起牀時,聽見皇甫北楚讓長卿帶她來見老夫人,寇敏滿是高興的以爲是要給她個名分了。
畢竟,皇甫北楚早上問了許久,她也一口咬定,是皇甫北楚喝醉了酒,強行要了她。她一個弱女子無力抵抗,只得從了。
卻不料,皇甫北楚眼看沈雪如發威,要命人打死了她,卻有坐視不理的打算,一時急了,便將昨日的真實情況都大喊大叫了出來。
一個“婉兒”一出,現場的人莫不煞白了臉色,就連皇甫北楚波瀾不驚的面上,也是帶着幾分難以置信。
“你敢再說一遍。”沈雪如一把捏住寇敏尖尖的下巴,幾乎是咬牙切齒:“滿嘴胡言亂語,一派胡言!”
寇敏疼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大聲辯駁道:“我怎麼敢胡說,王爺就是抱着我不停的說道婉兒,我好想你,你可回來了。你這麼久不入夢,可是在怨恨我……你放心,我絕不對丟了你……”
沈雪如已經一個耳光扇過去,笑中帶淚說道:“還說不是編的。即便王爺說了這樣的話,也不過是酒後呢喃上幾句罷了,你怎麼能記得如此清楚,敘述過來條理清晰?”
寇敏怯怯的看了皇甫北楚一眼,小聲說道:“王爺不止是呢喃,他一晚上,都在翻來覆去,重複這麼幾句話。還說……還說……”
“別說了!”皇甫北楚攸得站起身來,滿臉怒容:“趕出府去!”
寇敏聽見他如此絕情的話語,突然來了勇氣,一把掙脫開沈雪如的禁錮,像是渾身充滿了力量,對着皇甫北楚大聲道:“王爺若是心夠狠,那便殺了我,否則,將我趕回孃家,我爹爹知道我已經跟你王爺,想必是告到御前,也會爲我討一個公道的。”說着孤傲泠泠的看着皇甫北楚:“王爺別欺負敏兒年紀小,以爲不懂事。敏兒心裏,敞亮着呢。”
寇敏說的是實情,堂堂楚王將大臣的女兒睡了,回頭像沒事人一樣的趕出去,別說是當官的,就是平頭百姓,心裏也是咽不下這口氣的。
老夫人此刻才似乎回過神來,緩緩開口說道:“都胡說八道什麼呢。什麼趕人不趕人的,楚兒,我看你是昨晚從宮裏回來酒喝多了,分不清輕重。”
若是不負責任的話傳到皇上耳朵裏,那皇甫北楚這些年辛苦建立的印象,都完全覆滅了。
思及此,老夫人臉上便勉強帶了三分笑:“雪如,你也太沉不住氣了,這事情還沒搞清楚呢,就要打要趕的,成什麼樣子。”說着面向霜子:“霜姨娘,你且說說,你對敏兒說的話,怎麼看。”
霜子低頭答道:“妾身不敢撒謊,並不知道此事,也是聽敏兒小姐的一面之詞而已,若是妄加評判,有可能冤枉人。倒不如讓王爺評判吧,他是當事人,應當清楚。”
皇甫北楚卻奇怪的看着霜子。
他曾多次將霜子誤以爲是傅餘婉,因此將寇敏誤以爲是傅餘婉也不奇怪,霜子應該知道有這個可能性,卻避而不談,當真奇怪。
寇敏見霜子公正,釋然了幾分,又想到方纔的威脅,皇甫北楚應當不會再將自己趕出府去,一時便放了心,挑釁似的看着沈雪如。
沈雪如果然氣憤老夫人臨時叛變,大聲說道:“王爺有什麼好問,剛纔已經放話,將這個賤女人趕出府去。”
寇敏卻並不害怕,反而輕輕笑了:“剛纔說是剛纔說的,現在可不一定了。”
說着看一眼老夫人,又看一眼皇甫北楚,大聲問道:“是不是,王爺。”
皇甫北楚淡淡的笑着道:“來人,將寇敏送回她孃家去。”
寇敏自進府以來,對他的意圖,昭然若揭。皇甫北楚若是再不明白,豈不是像個傻子。
昨晚的事情,自己固然有責任,可寇敏顯然也不是省油的燈,否則除夕之夜,不去守歲,倒是在北苑旁邊轉悠,若說是無心的,誰也不會信。
可怎麼就將她當成傅餘婉了呢。
皇甫北楚苦思冥想,突然大踏步上前,一把捏住還沉浸在錯愕中,完全沒反應過來的寇敏的胳膊,大聲道:“昨晚那串紅色的珠子呢?”
寇敏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來,急的有些手足無措,試圖掙開他的鐵掌,結結巴巴的說道:“什麼珠子?”
“那串晃眼睛的,紅色的珠子,做成項鍊,戴在你的脖子上。”皇甫北楚又大聲重複了一遍。
沈雪如狐疑的目光投過來,連帶着還有霜子。
紅色的珠子,那就是昨天那串瑪瑙珠串了。寇敏故意戴着它,走到北苑附近,讓喝醉酒的皇甫北楚誤以爲她是傅餘婉,從而表露真情,一夜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