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達拉訥敏細細講述祈夫人的日常習慣。
左滴那日不知爲何頭腦發熱,一口氣應承下來,如今冷靜後心頭不免有些打鼓,畢竟與祈夫人無冤無仇,如今爲了救紅蝶卻要去暗殺一個不相乾的人。
她雖異能了得,卻沒有殺手的良好心理素質,自然惴惴不安。
墨琛心細,提前想到這一點,便讓達拉訥敏多講些關於祈夫人的事,幫左滴緩解下心中焦慮。
“她習慣獨居,就連族中長老前去通稟時都需找人傳話,說起來,我甚至不記得最後一次真正見她,是多少年前。”
左滴聽得疑慮叢生,一個這麼宅的女人,是怎麼迷倒一族之長的?況且還掌管着族中要務。
“我們達拉部有個習俗,便是新出生的嬰孩都要接受大薩滿的洗禮,來判定是否有成爲薩滿的資格。往常每年能有一兩個便了不得,但自從祈夫人掌族之後,人數倍增,通常三兩月便能出現一個。”
左滴好奇道:“難道她真的能跟烏哈大神溝通?”
訥敏苦笑搖頭:“並不是,達拉部族人並不多,不像其他幾部,所以就算擁有薩滿也強大不到哪兒去。從前每年只能出生十來個嬰孩,可如今隔上三五日便有新生兒,故而擁有薩滿資質的人數變多。”
提高出生率啊,左滴咋舌,這算什麼,送子娘娘嗎?
“有些族人便將功勞歸到祈夫人頭上,因她日日閉門,虔誠膜拜烏哈,才讓達拉部日漸昌盛,只憑借這一點,她便得到不少族人的支持與擁護。”
“不對啊。”左滴挑眉,“照你這麼說,她其實爲達拉部做出了很大的貢獻,我總不能因爲你哥哥要跟她兒子爭位就去殺人,這也太草菅人命了。”
“不,不是的。”訥敏急忙辯解,“若她真爲了達拉部好,我怎會因一己之私害她性命?”
“那是爲何?”左滴的臉色有些不好看,她可不想被人當槍使。
訥敏頓住,猶豫地看了看墨琛:“這本是我族不傳之祕”
她深吸口氣,似是下定決心道,“那些新生兒有問題。”
左滴與墨琛同時皺起眉頭。
“祈夫人十二年前來到族裏,她來之後的第二年便給阿爸生了個兒子,起名達拉寶銀。也就是那年之後,族裏的新生兒開始增多。起初大家只是歡喜,直到一年多前。”
左滴屏住呼吸,直覺她會有驚人之語。
“最早增產而出的新生兒,最小的也有十歲了,他們當中除了成爲薩滿的,餘下都漸漸開始變虛弱,到我離開部落前,已有十幾人離世。”
最後幾句話,達拉訥敏的聲音變得低沉許多。
左滴大喫一驚,按照每年出生一百個孩子來算,能成爲薩滿的只有十分之一,便是十人。
照她的說法,餘下的九十人都會變虛弱,甚至離世。
這還不算那些中途夭折長不到十來歲的,這樣發展下去,達拉部豈不是
左滴心有餘悸地望向墨琛,發現他同樣心有慼慼焉。
達拉訥敏的表情變得苦澀:“你們也想到了吧?若一直這樣發展下去,達拉部早晚會成爲草原上的歷史。”
“所以你跟你哥哥便想除去她?”
達拉訥敏抿抿嘴脣:“沒錯,起初我們只是懷疑,畢竟這一切都是她出現後才發生的,真正下定決心是因爲無意中聽到了寶銀的話。”
“就是祈夫人的兒子?”
達拉訥敏點頭:“是的,寶銀自幼體弱,隨着年歲漸長身體才逐漸好轉,他有次與人發生爭執,口無遮攔地說整個達拉部都是爲了他而存在。”
“這是何意?”
訥敏的面龐上浮現出憂色:“你們不瞭解薩滿,薩滿除了可以溝通烏哈大神,還能借用大神的部分神力。有一種強大的法術,能將人的生機強奪而來轉嫁給他人,可這種法術有違人和,便被列入禁術。”
左滴結合她前頭說過的話,幾乎立刻想明白其中關鍵,喫驚道:“難道祈夫人用這禁術爲自己兒子續命?”
訥敏悲憤地點點頭:“因她並不是強行抽取整個人的生機,而是從很多人身上每年只抽取一點點,所以大家誰都沒有發現,若非寶銀說漏嘴,怕是所有人都死光了也沒人察覺是她做的手腳。”
左滴瞠目結舌,不敢想象世間還有如此歹毒的法術。
墨琛卻不像她那般喫驚,而是淡淡道:“這我就不懂了,既然知道祈夫人使用禁術,只需要將此事告訴族內其他人。到那時不需要你們兄妹動手,想取她性命的,自然大有人在。”
左滴恍悟,讚賞地看了墨琛一眼,上位者的心態果然跟普通人不一樣,若論心思的縝密,她比墨琛差遠了。
達拉訥敏苦笑一聲:“四殿下以爲我們沒說過?可惜,無人相信。”
“都死十幾個人了居然沒人相信?”左滴滿臉的不解。
墨琛的臉上卻突然浮現出了悟之色:“與其說是不信,不若說仍然抱有一絲期望,對吧?”
訥敏艱難地點點頭:“部落中人丁稀少導致子嗣艱難,祈夫人便成了族人的救命稻草,比起她到來後多出來的上千人口,死的區區十幾來個人根本引不起重視。不止如此,竟還有人怪罪到那些孩童的阿媽身上,說是短了他們的喫食才造成早夭。”
說到此處,訥敏眼中隱有淚花閃爍,語氣也變得哽咽:“每個阿媽都對自己的孩子疼若珍寶,哪怕自己餓死了都要讓孩子喫得飽飽的。”
左滴跟着嘆了口氣,心知她的生母定然是個和善溫柔的女人,看她這般眷戀的模樣便知。
沒想到這件事箇中竟有如此多曲折,左滴心中有些犯嘀咕,看來還得徹查一番纔行,不能單隻憑她一面之詞。
左滴與墨琛對視一眼,輕輕點頭示意。
“訥敏姑娘,我們姑且相信你所說,但還需要瞭解過後方下結論。”墨琛儘量說的比較客氣。
達拉訥敏擦掉眼角滲出的淚珠,趕忙點頭:“那是自然,若訥敏有半句虛言,便叫我死後流離失所,永世不能迴歸烏哈懷抱。”
聽她發下如此重誓,墨琛只是微微點頭並未多說什麼。
左滴則是將目光移到車窗外,看着遠處一片密密麻麻的氈帳出神。
達拉部,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