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綺忽然有些緊張, 表情也黯然了起來,沒有回答他的話,只輕輕地拍着他的後背。
不是不想接受他, 只是她如今並沒有辦法敞開心扉。
她知道自己在蘇允承身上受到的傷害和痛苦不應該轉移到蘇寒祁身上,可曾經經歷過的那些都是事實, 無法抹去。
如今的她還沒有做好準備迎接下一段, 她只想先將自己的小世界保護起來,還不願意有旁人的踏入。
所以她對他說的只有對不起這三個字, 儘管說得很輕,還是被蘇寒祁給聽到, 抱着她的力道越發加重,可是最後也只能緩緩放手。
蘇寒祁閉上眼睛,全都是蘇允承今晚醉酒時在他面前的挑釁:他說裴清綺永遠不會愛他,永遠不會與他真正相愛。
……
次日,刺眼的日光照在男人的眼皮上,給他蒙上了一層淺淡的金光, 看上去越發柔和好看。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 映入眼簾的就是裴清綺沉睡的面容, 眉頭緊緊皺着,似乎還有一些睡得不□□穩。
蘇寒祁睜開眼睛,徹底清醒過來,抬起手蓋在了裴清綺的額頭上, 替她擋去一些刺目的日光, 往窗外看了一眼。
此時時辰已經不早,他倒是頭一次起得這麼晚。
他的動作驚醒了裴清綺,裴清綺也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睜開眼, 看着面前的男人,“你醒了?”
她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蘇寒祁淡淡地應了一聲,抬起手揉了揉太陽穴,“你怎麼趴在牀邊?”
裴清綺起身伸了個懶腰,又打了個哈欠對他說:“我起得比你早一些,你昨天晚上喝多了,看上去好像很難受。”
說着她又坐了下來,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還好沒有再發熱了,昨天晚上嚇死我了。”
裴清綺眼底的關切毫不掩飾,“昨晚我摸到你身上很燙,喝了醒酒湯可是卻沒有任何反應,還以爲你怎麼了,不過還好溫度退了下來,不然要是發熱的話,今天可能要請太醫。”
蘇寒祁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伸手在她的臉頰上揉了一下,“是起來得早。還是昨天晚上一晚沒睡?”
裴清綺被他戳穿,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往四處亂看,“這個你就別管了,
只要你沒事就行。”
蘇寒祁從她的反應裏也一下子就得到了答案,眸色一沉,伸手將她拉入懷中,“笨蛋。”
裴清綺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嘟囔,“怎麼還罵起人來了?”
她聽到身後傳來男人一陣低沉的笑聲,揉了揉她的腰,“不是罵你,是喜歡你。”
裴清綺臉一下子就有些紅,“大清早的突然說這種話……”
她很煞風景地說:“你該不會是的酒還沒醒吧?”
畢竟她認識的太子殿下,可是不會這麼直白地說出自己的心中所想,像喜歡你這種話竟然這麼隨便就說出口……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她感覺到腰間的力道一鬆,男人已經鬆開她,沉着臉站了起來。
裴清綺眨了眨眼睛,朦朦朧朧知道自己應該是說錯了什麼,但是又不想去細想,看蘇寒祁已經穿好衣裳,起身走到他身邊,“對了,我今日不用去煙樓。”
男人的動作一斷,回過頭來看向她,什麼都沒說,薄脣微抿,但是從他那雙眼睛裏面裴清綺就看出了他的意思,於是便解釋道:“昨天晚上我已經把賬本給整理好了,所以今天可以不用去。”
蘇寒祁還是沒有說話,只是這麼看着她,過了一會兒才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臉色看着像是緩和了一些,“跟我去獵場?”
裴清綺:“?”
……
她或許是有好好和蘇寒祁聊聊的意思,但絕對沒有來獵場聊的意思。
她知道蘇寒祁讓她鍛鍊身體是爲了她好,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他那般天賦異稟,稍微學學就能成高手。
她真的不動不知道,一動才知道自己壓根不是這塊料。
裴清綺有時候也覺得很神奇,她可以喫苦耐勞,也可以忍受磨難,但就是受不了練功。
尤其是扎馬步,她本來以爲生活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難倒她的,但學習基本功對她來說還是生命不能夠承受之重。
一想到要去獵場,裴清綺下意識就有一種反抗的心理。
到了獵場之後,這種反抗的心靈一下子就被一種更深的恐懼所替代。
獵場很寬闊,中間是一大片平地,旁邊有許多觀看席,而在場地上旁邊有一個馬棚站着許多馬,那些馬一看就很精神,毛色鋥亮,喘着粗
氣,一看就很野。
裴清綺發現那些很厲害的馬一般也都很不好馴服,一雙雙黑色的突出來的眼睛裏面閃耀着對人的不屑。
她以前沒有近距離的感受過,如今看到的時候只覺得似乎騎馬也是一件非常危險的行爲,忍不住有些擔憂地看着身旁的男人,“要不……今天還是別了?”
蘇寒祁似乎看出她的退卻,沒讓她躲避,按着她的腰讓她去看那些小一點溫順一點的馬。
裴清綺沒有辦法,只能夠去看看別的轉移一下注意力。
好傢伙,這獵場上的玩意一個比一個兇。
裴清綺下意識地攥住了身旁男人的袖子,“你們今天就是要在這個地方打獵嗎?”
蘇寒祁聽完之後淡淡勾着嘴角,低聲笑了一下,“不是。”
這裏只是準備的場地,如果要去打獵,會在那邊的山上。
裴清綺順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一眼都看不到邊,頓時就整個人都不好了,“我該不會也要跟着你們一起去吧?”
“不會。”蘇寒祁忽然俯身在她的額頭上親了一下,“那邊會有危險,女眷在帳中等着。”
裴清綺這才鬆了口氣,但是一顆心又提了起來,“可是你要是過去的話,會不會受傷?”
蘇寒祁對她的關心似乎很受用,在她的臉頰上揉了一下,“不用擔心,每年都會有這項活動,沒有受傷過。”
裴清綺這才點頭,但心裏面還是有些不安,只要看那些高大的馬兒,她就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一想到要騎着這些馳騁獵場,她憂心忡忡,沒有意識到男人又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感覺到肌膚上傳來一陣溫熱,裴清綺才發現蘇寒祁似乎對她有點親近過頭。
雖然平時偶爾也會有一些這樣的動作,但是由於不太過分,而且自己先前也答應過他會好好相處下去,所以也就沒說什麼。
只是在這大庭廣衆之下,有點不太符合蘇寒祁的性格,看到遠處一抹人影走過來的時候,她才彷彿明白了什麼——
蘇允承隔着很遠的距離,就看到他們兩人旁若無人親密的樣子,攥緊了拳頭。
獵場圍獵一向是皇家重要的活動,幾乎都會帶着家屬出席,蘇允承身邊應該是要帶着夏絮的,但他身邊卻
沒有任何人。
只孤身一人來到獵場。
他往裴清綺這邊走了過來,“太子殿下。”
他先和蘇寒祁打了聲招呼,視線這才落在裴清綺身上,什麼話也沒說。
裴清綺見他不說話,也沒有主動和他打招呼,兩個人之間淡淡的,彷彿沒有任何齟齬,也不曾有過任何矛盾。
蘇允承雲淡風輕,裴清綺只會比他更不在意,但是當真看到她臉上沒有絲毫波動時,男人心裏還是微微刺痛了一下。
想到他剛纔和蘇寒祁那旁若無人的樣子,衣袖下面的拳頭越攥越緊,最後還是緩緩鬆開,表面上並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太子妃。”最後他還是和她打了招呼,裴清綺對他點點頭,“宸王殿下怎麼沒有帶宸王妃過來?”
她只是隨口一問,卻看到面前男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有些裂縫,隨即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宸王妃……”聽到裴清綺嘴裏說出這個稱呼,還真是有些諷刺。
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一輩子,他的王妃都只有她一個人。
但她如今是太子妃,恐怕已經不稀罕做他的王妃。
這沒有什麼。蘇允承告訴自己,就算她不願意做他的王妃,他會讓她做他的皇後。
蘇寒祁能給她的,他也能夠給她。
“她身體不舒服,就沒有帶她出來。”過了一會兒,蘇允承才聽到自己的聲音,就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那聲音裏面的沙啞和隱忍。
蘇寒祁不動聲色地擋在兩人中間,擋住了蘇允承的視線。
蘇允承注意到他的動作,也並沒有和他對峙,更沒有說什麼,只是後退一步,離開的裴清綺的視線之中。
他這麼瀟灑地轉身離去,倒是讓裴清綺有些詫異。
雖說上一次見面蘇允承已經表明他不會再糾結於曾經,給裴清綺送上了祝福,但只要想到曾經他在她出嫁前跪了一整夜,在大雪的夜晚跪到次日黎明,心中就不由得有些警惕。
畢竟那樣偏執的人,很難相信他是全部放下了。
本來還以爲他會糾纏一番,不過他這麼幹脆,她倒是輕鬆了不少,淺淺地鬆了一口氣。
因爲蘇允承的緣故,她總是擔心會給蘇寒祁帶來麻煩,如今看他似乎是放下了,她也就放心了。
蘇允承轉身的那一刻,臉色肅然沉了下來,眼裏面閃着一抹旁人無法窺見的火光。
他握緊了拳頭,手背上浮現起幾條明顯的青筋,極力在壓制着什麼。
沒有人懂他的那種感覺,明明最渴望的人就在眼前,卻沒有辦法擁她入懷。
不會太久的。
他在心裏面暗暗發誓,總有一天他會帶着裴清綺離開,他會讓裴清綺留在他身邊,永遠陪着他。
蘇允承閉上眼睛,他看得出來裴清綺對蘇寒祁雖然沒有以前那麼防備,但還沒有愛上他。
他知道裴清綺愛一個人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她沒有愛上他,他這樣告訴自己。只要她沒有愛上別人,那就還不算完。
她不愛別人,哪怕她不愛他,他也有藉口將她留在自己身邊。
……
沒過多久,蘇皇後和德懿帝也到了獵場,蕭晝自然是跟在他們身後。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蕭晝已經在烏都待了好幾個月,一開始還有人會問他什麼時候回程,但時間一長也就沒什麼人問了。
其實宮裏面很多人都看得出來他和蘇皇後之間那似乎是不同尋常的情愫,但是由於德懿帝沒有表現出異樣,他們也就不敢多說什麼。
這也只是衆人心中的感受而已,蘇皇後和蕭晝之間的相處依然是克己守禮,並沒有什麼逾越的地方,所以也沒有什麼人敢傳什麼流言。
只是裴清綺還是覺得蕭晝這樣膽子未免也太大了,就這麼直勾勾地看着蘇皇後爭,當德懿帝不存在嗎?這也太挑釁了吧。
她搖了搖頭,想到蘇寒祁不讓自己去管這些閒事,也就沒再說什麼,只走到蘇寒祁身邊。
蘇寒祁讓她換了一身簡便的騎馬服,獵場上沒有專門爲女性定製的騎馬服,只有一些小碼的可以讓她穿上,但還是大了一些,看上去卻是有模有樣的。
一條細細的腰帶勾勒出了腰身,沒有那些繁複的裝飾,也沒有喧賓奪主的設計,整個人看上去都清爽幹練,有一股平日裏面沒有的英氣。
蘇寒祁看了她幾眼,眼神微動,裴清綺走到他面前,下意識地問他,“好看嗎?”
蘇寒祁沒有回答她,而是伸出纖長的手指挑起她的腰帶放在手中,輕輕一扯,裴清綺就上前一步走
到了他面前——
兩人視線相對,距離近得能夠聽到對方的呼吸,好像下一秒就能夠交纏在一起。
裴清綺頓時就有些臉熱,。還有這麼多人在呢。”
她忍不住提醒蘇寒祁,怕他又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做出親吻她的額頭這種舉動。
先前雖然是在大庭廣衆之下,但人還沒有來齊,如今衆目睽睽,就連蘇皇後和德懿帝也在場,她不想被旁人笑話這些。
蘇寒祁當然也是看出她的害羞,勾起嘴角低低地笑了一聲,“好,不親你。”
他的笑聲很短促,像是從心口傳出來的,低沉沙啞又好聽。
裴清綺其實很少看見他笑,偶爾幾次都會有些失神,因爲這個男人笑起來很好看。
她看着他英俊的側臉,因爲換上了騎馬服,和平時的嚴肅端莊多了一股子英郎的鎩氣,他平深沉內斂,就如同一把銳利的刀,雖然凌冽但是卻鋒芒盡收,他習慣藏鋒。
如今像是脫了鞘一樣,渾身都是凌厲的冰冷,而又鋒芒畢露,所到之處都能夠讓人感受到他周身散發出來的那一陣壓迫感。
而這密不透風的冰冷裏面唯獨有一道口子是撕開的,是隻對她柔和的溫情。
蘇寒祁看着剛纔還有些害羞的裴清綺,下一秒就一聲不吭地盯着自己看,揉了揉她的腦袋,忽然俯身在她耳邊說:不在他們面前親你,回家再親,嗯?
蒸騰的熱氣噴灑在裴清綺的耳蝸出,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尾音甚至還帶着一絲輕顫,裹着她的耳窩一起往最深處纏。
裴清綺臉立刻紅了個透,沒有想到在大衆面前他能夠這麼孟浪,雖然是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但裴清綺卻有一種被旁人都看穿的羞赧,忍不住推了他一下,“別說了,要開始了。”
她低着頭,一聲不吭地看着自己的腳尖。
見她的耳朵紅得快要滴出血來,蘇寒祁忽然心情大好,眼裏面是所有人都能看得見的零星春華。
那些朝中大臣和將士們哪裏見過蘇寒祁這模樣?就連蘇皇後也是一臉姨母笑,對德懿帝的態度都緩和了不少,“看來這次指婚是對的,我已經很多年沒有看到阿祁這麼開心了。”
德懿帝這才掀起眼皮子往那邊看了一眼,隨即又收回了目光
,視線依然落在蘇皇後的臉上,應了一聲,“嗯。”
他有些寵溺地捏了一下蘇皇後的臉,“只要你開心。”
所有人都很開心,只有蘇允承整個人像是被打入陰影之中,遙遙地看着對面那傷人骨髓的一幕,看着他們兩個肆無忌憚的親暱。
看到蘇寒祁浮在裴清綺耳邊說悄悄話時的裴清綺那嬌羞的面容,指甲深深陷進肉裏,像是要掐出血來。
他的理智告訴他,裴清綺不會愛上他,哪怕她嫁給他,她也不會再像他從前那樣愛自己一樣愛別人。
她曾經那麼飛蛾撲火,那麼全心全意,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又將一腔愛意給了別人?
他如今甚至都沒有辦法安眠,他的歲歲怎麼可以在別人身邊笑得那麼甜美?
蘇允承手中一用力,手中的劍便被折斷掉在了地上,折射出一抹寒光。
作者有話要說:晚上十二點還有一章,沒有的話這一章和上章所有的評論都發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