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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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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委畢竟是一個近似於行政管理的單位,它負責管理指導全鎮的中小學和幼兒園的教育教學工作,針對的面雖比較大,但具體也沒有多少急難的任務,有時把上級的任務傳達佈置下去、把上級需要的情況反饋上去就行了。

林笙成了教委的一員,他離開了教學的最前沿,其實他很喜歡當老師的工作,因爲那樣的工作和生活充實、簡單而舒暢。

在教委,他完全是一個幹事的角色。搞登統、看報紙、轉學校、跑縣城、寫材料、做內勤雖然沒多少大事,但也夠繁瑣的。在這裏,他掌握的一些工作和社會信息變得豐富了起來,耳聞目睹了不少逸事和趣人,可他畢竟總體上來說還是一名單純的老師。

愛向他叨東嘮西的便是宋德旺。這傢伙有心眼,會來事兒,嘴兒很甜,酒量也很大,在酒桌上更會察言觀色、見風使舵,但有時又顯得有些“貧”,貧得只能讓別人把他當一個有趣的小人物看待。

林笙借調到教委後,宋德旺很是防備他,大部分要緊的材料都由林笙來寫,宋德旺自然就被曬乾菜了。林笙明顯感覺到他的一種妒意,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對心懷妒意的人,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要更加謙虛謹慎一些,而且,也要儘量防備一些。這個經驗也是由一件小事得來的。

一天,白金碩把林笙和宋德旺叫到辦公室,說:“教育局後天要開座談研討會,要求局機關各股長和各鄉鎮教委主任輪流發言,探討教育教學改革的一些問題,屆時局領導班子成員都會參加,有可能還會邀請縣政府的有關領導出席。叫你們來,是讓你們給我準備一下發言稿,儘量全面深刻一些,研討會最能看出一個人的水平了。好,就這樣,你們準備吧。”

“可是”林笙道,“白主任有什麼大致的發言主題和內容沒有?可給我們交待交待”

白碩金有些不耐煩,打斷他的話:“什麼主題內容的,我一個大老粗,也不懂這些,你們就看着寫。林笙主筆,宋德旺配合,你們一起商量着搞。哦,對了,這是一份內參,祕密級的,你們可以參考一下裏面的觀點,不過,看完後,要把這個內參還我,畢竟是祕密件嘛”他把內參遞給了林笙。

林笙和宋德旺從白碩金屋裏出來,回到自己辦公室。林笙說:“德旺,咱們一起碰一下提綱吧。”

“你是大才子,還用碰什麼提綱,到時一揮而就就行了。”宋德旺不緊不慢地說。

“白主任不是說讓咱們一起來搞嘛,衆人拾柴火焰高。”

“白主任是說讓你主筆,我來配合的,這都是咱們剛纔聽見的。你就主筆吧,等你寫成初稿了,我可以幫助你校對一下錯別字什麼的。”

“那我真需要你從旁點撥呢,你也看看這份內參吧,開拓一下思路,到時咱們一起商量着來。”

“行,你先放那兒吧。對了,有個人找我回個話,我先出去一下。”宋德旺走出去到值班室打電話。

林笙無可奈何地搖搖頭。他並沒有馬上伏案捉筆,而是走下辦公樓,到鎮政府樓後的小菜園散步。他需要構思時,喜歡找一處安靜的優美的地方。小菜園其實也不小,有一畝來地呢,種着豆角、黃瓜、絲瓜、韭菜、茴香之類的時令蔬菜,高低錯落,塊界分明,綠意盎然,新鮮可人可充作鎮政府食堂相當一部分的蔬菜來源,而且乾淨無公害林笙在菜園邊上踱着步,有時會用手捋一下蔬菜翠綠的葉子。他摘下一片萵苣葉,掐斷幾根韭菜,把韭菜裹進萵苣葉裏,然後放進嘴裏咀嚼起來,十分爽口、愜意他需要放鬆,此時,也完全放鬆了。

等他回到辦公室想開始動筆時,卻怎麼也找不到那份內參了,他明明是放在桌頭的。他翻遍了大小抽屜,也翻看了桌面上所有的書報文件堆,可就是沒有發現它的蹤影。

他跑去問宋德旺,宋德旺搖搖頭,說道:“不是你存起來了嗎?”

“可那麼,你發現有別人進來嗎?”林笙急切地問。

“沒有吧,我在我辦公室,我沒注意。”宋德旺淡淡地說。

“可它也不能無翼而飛呀!”林笙幾乎嚷起來。

宋德旺把兩張手向外一攤,乾脆不再說話了。

林笙沒辦法,只好氣咻咻地走了出來。他又仔仔細細地找了一遍,還是沒有找到。他只好去找白碩金說明情況。

白碩金皺了皺眉,用他那鷹般的眼睛盯了林笙一會兒,然後把視線移到林笙身後牆上的一幅裝在鏡框裏的書法作品上。他說道:“你們年輕人呀,不知道文件的重要性,尤其是內參資料和標有密級的文件,這可能會泄密,你真以爲天下太平呀”

林笙感覺白碩金說得太危言聳聽了,但他低着頭小聲說道:“我也太疏忽大意了”

“別以爲我危言聳聽,”白碩金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這事兒呀,說大就大,說小就小以後要注意。好了,丟了就丟了,你們趕緊寫材料吧,一定要寫好一點兒。”說完,他把辦公桌上喝了一半的水杯往前一推。

林笙知曉他是在示意自己給他補上水,林笙走過去,拿起水杯,走到旁邊的暖壺旁倒上水,然後雙手捧着水杯輕輕地放在白碩金面前。

白碩金此時並不再看他,只是雙眼微閉,身體向後一靠,半躺在又厚又軟的皮椅裏養神。

林笙有些懷疑這件事是宋德旺所爲,但是他又無根無據,還有點兒“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怍感。好在林笙寫的稿子令白碩金在座談研討會上得到了縣領導的好評,他沒有重提過此事。

此後,林笙注意儘量把自己的姿態放低一點兒,平常工作中也開始懂得自我保護的意義了。

儘管在“爭寵”方面,宋德旺隱隱約約地與林笙較勁,但在其他方面,他對林笙還是友好親切的,有時會透露一些祕聞,說得繪聲繪色、有板有眼的,也許這正顯示出了他的某種成熟。

“你知道嗎,鎮政府的呂副鎮長和他老婆離婚了。他在歌舞廳裏認識了一個小姐,互留了電話,他在時和朋友喫飯就叫那位小姐出來,說是‘雖多填了一雙筷子,但會得到一個美人兒’,可想不到一來二去的被他老婆發現了,還是在自己家裏捉雙的,他們打了離婚,那位小姐也離他而去,雞飛蛋打的,你們說這鬧騰的。”

“還有這樣的鎮長?哪象幹部樣兒呀!”林笙嗤之以鼻,又問道:“那鎮裏和縣裏不知道這事嗎?這樣的人應該給處分。”

“呵呵呵,人家那是私事兒,私事兒能管得過來嗎?”

“八小時之外也得需要監督呀。”

“嗨,有規定沒執行,中國很多事就這樣,缺少較真兒,能過去就過去了。還有,雲合鎮教委主任叫高什麼的,整天喫喝玩樂的,有人寫匿名信舉報他,說他在某時某地違規挪用了什麼錢、某時某地做了什麼違紀的事,哎呀,那是一清二楚的,像是這個人二十四小時都在他身邊看着似的。這個人給縣裏許多部門都投了舉報信,你猜怎樣,後來這個教委主任被調離了原崗位,上教育局當了個閒差,過了一兩年,又下去當教委主任了,而且去的鄉鎮比原來那個鄉鎮大得多!”

“虛晃一槍,又下來了,不但沒什麼大的損害,反而避過風頭之後,比以前安排得更好了,這也太明目張膽了吧。”

“你不知道,這個主任和教育局長是高中同學,關係可好了,局長當然得保護他。”

“唉,不是男女關係就是貪污受賄的,但這是少數,主流還是好的,不過,這些人和事對社會風氣影響確實很壞的。”

“哈,大才子說話越來越有官腔了,你剛纔說的話,像領導講話稿似的,太正統了!”

“我說的不對嗎?我說得很客觀呀。”

“對,對,國家領導人在反腐倡廉大會上也是這樣說的,哈哈哈。”

“呵呵呵”

“哎,我問問你,你看看白主任和李英菊、張士佳的關係怎樣?我是說,噓,咱們小點聲說。我是說,你看他們關係正常嗎?”宋德旺壓低聲音,故作神祕地說。

林笙當下不知怎麼回答纔好,只小聲嘀咕道:“關係嘛,難道真”他對宋德旺的提防心理開始萌動了。

宋德旺並沒有在意林笙的反應,只是繼續低聲說話,彷彿是從胸腔裏吹出的細聲:“他很早就和李英菊副主任有那關係的,這很多人都知道。不過,近兩年,我感覺感覺他與張士佳的關係也不一般。兩個女的,還沾親呢,她是她姨你可別給別人說呀!估計李建明也知道這事誰知道呢?嗨,誰又不知道呢”

“好了,好了,”聽到這裏林笙有意想終止此類談話,說道:“咱們這樣的小人物就別關心其他的事了吧,咱們呀,該喫就喫,該睡就睡,有了活兒該幹就幹”

“嗯,那當然,那當然,”宋德旺向林笙伸伸大拇指說:“這纔是實在話!”

林笙感覺,教委幹事李建明的性格與宋德旺差異很大。李建明畢竟是歲數比他們大些,許多雜事他從來不摻和,與同事高談闊論的事情好像從來沒有,對一切的人和事從不做任何好的或壞的評價,他的喜怒哀樂別人也判斷不出來,始終那麼恬淡隨和,中庸無爭。林笙不喜歡這樣的人,認爲這樣的人城府較深,雖無惡意,但也不值得深交,因爲也無法深交。

張士佳是教委會計,她只與白碩金、李英菊關係親密,出入白碩金辦公室的次數較多,一派緊隨領導、維護核心的作風,在白碩金面前嗲聲嗲氣的,聽起來讓人骨頭一陣酥軟。她對其他人都是愛搭不理,有時甚至是不屑一顧。她很愛打扮,隔兩三天就換套衣服、變點造型,以博得別人的一兩句讚美爲賞心樂事。除工作關係外,林笙幾乎和她沒有任何來往,甚至一兩句額外的話也沒有說過。

李英菊副主任總說家裏有這事那事的,上班很少,也懶得摻和一些公事,來單位後也只是到白碩金辦公室打情罵俏一番,估計畢竟人老珠黃,白碩金也只是表面待見她,以維護常年以來的“友誼”。她恣肆的言笑傳得很遠,別的辦公室就是關上門,也隔不斷她的言笑聲。林笙對她只是敬而遠之。

說到最要好的同事,非劉建強副主任莫屬,他樸實的性格、儒雅的氣質和幽默的風度很令林笙折服。劉建強沒有一點架子,林笙到他辦公室串門時也很隨便,有什麼工作和生活上的感想也會很輕鬆、坦然地與他交流,沒有過向他說多了會後悔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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