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朝後宮妃嬪制度仍沿襲前朝,自皇後以下,另設“德、賢、淑、貴”四妃,四妃之下再設九嬪,其餘分封“美人”“才人”等。
苑昭禾之姨娘寧氏,入宮之初僅爲宮女,後獲帝寵,十年來在宮中的位份緩慢升級,前年受封爲貴妃,玄帝賜其居於鸞宮之內的“麗景宮”,因此亦稱“景妃”。景妃入宮多年無子,能夠獲此殊榮,也算是衆多嬪妃之中的幸運兒。
自從趙無極的親生母親、前皇後過世,西京皇宮內並未再冊立皇後,足見玄帝對結髮妻子的深情。景妃自知在這個當朝天子心目中,自己其實並沒有多大分量,整個後宮裏,恐怕沒有一個妃嬪能夠真正走進玄帝的內心深處,取代前皇後的地位。對於那些妃嬪們,天子有的是恩寵,卻不是恩愛,有感情,卻無深情。
皇宮中雖然沒有皇後,六宮卻不可以無主。
玄帝將後宮鳳印交給地位僅次於皇後的德妃華氏掌管,華氏在衆多妃嬪之中年紀最長,且生有一子趙無箴,趙無箴八歲時被玄帝封爲端王,僅比趙無極小五歲,已長大成人。近兩年來,端王初露頭角,頗得玄帝讚賞,也因此愈發器重德妃母子。
次日天明時分,趙無極早早起身,衆多內侍、宮女們魚貫而入,侍候他盥沐梳洗。
這一夜,趙無極與苑昭禾一樣心事重重。
他所憂慮的事情並不是如何處理這個“換來”的新娘,趙無極對美女的態度一直都是來者不拒,苑昭禾既然嫁過來了,既來之則安之,他還是願意收下這份景妃送來的“厚禮”,這算不上是什麼大問題。
問題在於,他如何面對景妃?
自從幼年喪母至今,宮中有無數嬪妃對他趨奉迎合,景妃明裏暗裏地給予東宮照顧體貼,他並非不清楚她是有意奉承親近。然而,無論景妃懷着怎樣的心情來巴結他,像她這樣一個在宮中並不是第一得寵、也沒有後嗣的女人,對東宮地位是沒有任何威脅的。既然沒有威脅,那就不應該拿她當敵人。
但是,趙無極心中不得不惱,景妃居然在背後給他來這一手“偷樑換柱”,苑昭禾與苑澤卉明明是親姐妹,既然都是她的內侄女,她何苦要多此一舉?她們倆誰入東宮,這件事輪不着由景妃來決定,她這麼做,分明是太輕視他趙無極,拿他當庸人愚弄了。自六歲被封爲皇儲以來,太傅羣臣無不稱讚一聲“太子聰敏睿智”,他以此自矜多年,如今卻被一個女人給耍了,這口氣豈能咽得下?
趙無極輾轉思慮了一夜,直至清晨時分心中纔有決斷。
苑昭禾見趙無極下榻,匆忙跟着起身。
她知道今天是太子大婚頭一日,仍有許多禮儀要舉行,意義十分重大,並不次於昨日的大婚,因此不敢有絲毫怠慢。
按禮第一件事,就是去參拜玄帝及幾名位份較高的宮妃。
昨日大婚所穿的大紅喜袍,今日是不能再穿的了,苑昭禾在嬤嬤與宮女們的服侍下,重新穿上了一套明黃色的華服,與趙無極所穿的太子袞服規制相似,頭上也重新梳理了高髻,去除了鳳冠,代之以九鳳連環銜珠釵,配上金絲打造的蝴蝶簪,滿頭金碧輝煌。妝扮完畢之時,侍女們又捧過一大盤新鮮的各色花卉,讓苑昭禾挑選一朵插在鬢旁。
苑昭禾隨手挑揀了一朵淡雅的秋海棠,正要讓侍女戴上去,不料銅鏡中人影一閃,趙無極不知從哪裏忽然現身出來,他從花盤中挑了一朵金黃色的大麗菊,揚手插在她的如雲烏髮之間。
他幫她戴好了頭花,口中說道:“還是鮮豔的花兒好看一些。”
苑昭禾看到銅鏡中映出的一雙人影,衣着妝扮十分般配,心中不禁又湧起一陣酸楚,眼前只覺得有些恍惚,暗自想道:“如果……如果這鏡中之人是他,此刻我該有多麼開心歡喜,只可惜……”
嬤嬤們見苑昭禾坐在妝臺前遲遲不動身,忙催促說:“娘娘該陪同殿下一起用早膳了,早起早出門……若是遲了就不好了!”
苑昭禾如夢方醒,這才匆忙站起身來。
趙無極將她渾渾噩噩的態度看在眼內,依然只當她是少女初嫁,又是剛從民間入宮廷,對宮廷禮儀不甚熟悉,因此纔有些反應遲鈍,並不懷疑有其他緣故。
兩人簡單用完早膳,一起向玄帝所居的乾明宮而來。
乾明宮位於皇宮最南端,系木朝天子寢宮,既是內廷正殿也是主殿,殿前掛有“重檐廡殿頂,龍騰虎嘯姿”的楹聯,殿上懸着一塊太祖親筆所書的“正大光明”匾。
趙無極與苑昭禾及侍候人等一行齊齊整整到了乾明宮門口,早有乾明宮的大太監張德福帶數名小太監在那裏等候着了。
張德福遠遠見趙無極的太子龍輿攜太子妃鳳輿駕到,連忙迎了過去,見了大禮後,謙恭說道:“奴才啓稟太子殿下、苑妃娘娘,皇上有旨,請殿下攜娘娘前往重華宮參拜。”
趙無極心中疑惑,不知玄帝爲何突然改變了接受新婚夫婦見禮的地方,立刻問道:“父皇昨晚不在寢宮留宿麼?”
張德福忙道:“不是。皇上昨晚在此,只不過今日四更時分,就起駕前往重華宮了……着奴纔在這裏候着殿下。”
趙無極略加思索,隨即明白了玄帝的心思。
重華宮是歷代皇後所居宮殿,也是自己過世多年的母後最後居住過的地方。這麼多年來,除了父皇,連自己也是不準隨意踏入到那裏的。父皇一片相思苦心,日月可鑑。在今天這個時候,又選在那裏接受自己和新婚妻子的朝拜,這份用心何其良苦?
看來,在玄帝心目中,母親的地位依然穩固如山。
趙無極的脣角不覺帶上了一縷如釋重負的笑容,卻又很快收斂起來:“本宮知道了,這就帶太子妃一起過去。”
乾明宮與重華宮相距並不太遠,兩宮之間隔着一所佛堂,此前是一座四角攢尖,鍍金寶頂,龍鳳紋飾的方形殿,喻示着帝後可“比翼雙飛,仙壽恆昌”之意。自從前皇後逝世,這座宮殿就改成了佛堂。
趙無極等人到達重華宮時,玄帝身邊的另一個大太監陳啓壽也攜着一幹小太監及宮女們迎在殿外了。
他們見太子夫妻的龍鳳雙攆一前一後地落下,一齊跪倒尊呼:“參見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在這整齊劃一的高昂口號中,趙無極先下了軟轎,他有意等候着苑昭禾所乘坐的鳳輿停穩,親自來到輿前,伸出手來扶着她下輿。
苑昭禾被輿簾擋住了視線,一雙纖白的玉手剛搭在趙無極的手背,她心中就覺得不對,那隻手穩健有力,顯然與侍女們不同。她正要抽回手來,卻被趙無極反手一把握住,將她的小手緊握在掌心內。
她頓時覺得心頭慌亂,下意識地想從他的手中掙脫出來。
趙無極似乎發覺了她的企圖,竟然將她的手握得更緊,讓她絲毫動彈不得,等到她下地站穩的時候,他有些不悅地簇了簇眉,低聲說:“你是本宮的妃子,怎麼如此不識大體?等下到了父皇面前,不可再這樣了!”
苑昭禾的手被他猛然牽掣住,早已無法脫身,耳邊又響起趙無極的責備,心中猛然想到臨嫁前母親寧夫人的那一番叮嚀,從昨日開始,她早已不再是豐寧山莊的苑昭禾了,而是衆人口中尊稱的“太子妃”,被自己的夫婿扶着下輿,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嗎?這樣逃避躲閃,確實於理不合。
這一世,既然註定成全不了愛情,又何苦難爲至親讓父母擔心?從此後,必須要盡好自己的本分,做一箇中規中矩的太子妃纔行。
苑昭禾涼涼一笑,順從地接受了趙無極的攙扶,站在他身側。
她臉上本來有些悲涼的神色,落在趙無極眼裏卻有別樣風景,似乎是因被他苛責而泫然欲泣,卻又不掩新孃的嬌羞,宛如春日荼蘼末路之美,既冷傲清冽又嬌豔異常,配上她今日所穿華服,在衆多宮娥中幾乎是一枝獨秀,舉天地無雙了。
趙無極攜着苑昭禾的手,兩人肩並着肩,一起進入了重華宮正殿。
苑昭禾用另一隻手輕撩裙際,進門時雙眸微微一掃,只見正殿內牆壁飾以紅漆,頂棚高懸雙“囍”宮燈,正殿龍椅寶坐後有東西二門,西門裏和東門外的木影壁內外,都飾以金漆雙喜大字,掛着的幔帳都是江南精工織繡,五彩繽紛,鮮豔奪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