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鄉下傳來消息,馮漓的乳母病了許久,最終病入膏肓,撒手人寰。馮彰本想再命人去江南繼續照看馮漓,但轉念一想,自己與女兒一別竟已將近十年,自己已進入不暮之年,如今現下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卻幾年不得相見。想着想着,心中不禁悲從中來,便密令管家福安,悄悄差人將馮漓接到洛陽,對外仍舊不動聲色。
這日,馮彰正在府中的書房內看書,福安抱着一卷卷竹簡走了進來。“老爺要的書籍,老奴已經全部打理好了。”馮彰見狀連忙示意福安將所有竹簡置於幾案之上,便走上前拿起一卷翻開來,只見字跡工整、灑脫,並在每句的旁邊都有詳細的註解。並在最後都要加上自己一些獨到的見解。這些獨到的見解讓馮彰不禁驚歎,可見抄書之人不僅學識淵博,也頗有主見。馮彰不住點頭稱讚,“好,好,好。抄書之人必有過人的才氣啊!”福安回應道,“老爺一直對這抄書之人大加讚賞,爲何不見見他?”馮彰看着手上的卷集,踱着方步,“福安,你想,這抄寫之人用的既是化名,可見他未必想讓旁人識得他。”福安皺了皺眉,不解道,“如此一個抄書人,老爺若真要想見,老奴這就去查他的真實身份。”馮彰搖搖頭,“自古以來,文人墨客,都有着自己獨有的高風亮節。如若他不肯相告自己的真名於世,老夫又何苦爲難他?只要讀得他的思想精髓便可。至於其他老夫若問太多,怕是以後都沒有這樣好的精華再次現世了!”馮彰大笑着,“不過,老夫倒真是想見見這位抄書人。”“老爺?這……”福安不禁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老爺剛纔不是說……”馮彰微笑着,“老夫倒不是因爲他不肯告知真名,一心想查找他的真實身份想見真人,只是覺得有幾處註解,老夫略有不解。老夫想聽聽他是如何解釋這幾處註解的。”福安聞言,這才明白了老爺的意思,也笑着點頭,“老爺,是老奴糊塗了。”馮彰重回幾案之上,奮筆疾書幾個字,吩咐福安,“不要驚擾任何人,悄悄按這個地址去吧,他見到字條自會前來。”“老奴這就去辦。”福安便拿着紙條退出。馮彰看着福安的背影,若有所思,“如果沒有錯,應該是他。”
已近下午,一陣冷風從窗子吹進來,馮彰打了個寒戰,看書看的太過着迷,卻不知外面下起了大雪。馮彰起身,踱步至窗下,看着漫天飛舞的雪花,陷入了沉思。還記得上次去江南時,也是冬日,他跟女兒在雪地裏鬧,揹着女兒爬山採草藥,女兒給他唱着歌,
“玉璞花,比楊花。
銀河風,吹朔雪。
百丈冰,萬里寒。
棲軒轅,雙蛾摧。
白羽箭,生塵埃。
蒼山遠,白屋貧。
紅梅盛,嫣如血。
遜雪白,輸梅香。
雪中梅,壓青松。
笙歌起,笑語連。
冰塞川,雪滿山。
送君去,夜歸寂。”
父親揹着女兒在大雪中沿着山道下山,不時與女兒說笑着,女兒一手拿着一枝紅梅,一隻小手接着不停落下的雪花,看着雪花在手心裏融化,格格的笑着,指着遠處叢林裏躍過的小兔子,叫着“父親,父親,快看!”,父親愛憐地笑着回應着“看到了,看到了……”。女兒的小手時不時擦擦父親額頭滲出的細密的汗珠。一個不留神,父親被一塊被雪掩埋的石頭絆到,一個踉蹌,女兒從背上摔進了旁邊的雪堆,父親驚慌失措忙爬起查看女兒,女兒卻窩緊了一個雪球朝着父親扔去,父親被這個出其不意的雪球打中,再看看女兒,正開心地笑着,彎彎的眉眼映着潔白的雪花,如一輪晶瑩剔透的彎月,清澈,透明。父女倆笑着,互相打鬧着……
“老爺,抄書人到了。”福安的說話聲驚醒了沉浸在快樂中的馮彰。馮彰回過神,雖已料到他見到字條肯定會前來,但卻沒料想到他來的竟然如此之快。轉身吩咐福安,“讓他在前廳稍候片刻,老夫即刻便到。”福安領了吩咐便下去安排茶點了。
話說這個抄書人,看到一位老管家帶着寫着自己居住地址的字條來找自己時,心有疑惑,一是自己只是爲了以爲官府抄寫文書爲生,自己一心一意抄寫文書之餘,雖然也抄寫一些經典典籍,卻也並未引起什麼人的注意;二是自認爲爲人耿直,剛正不阿,也不會與什麼人結怨。而來者手中的字條精確地寫着自己的住址,這倒也便罷了,更是一句簡短的話語“孔孟之道,吾知子得其堅忍也。”這句話無非就是寫字條之人讚賞其對孔孟之道的儒家學說已解其精華,得之堅韌。抄書人看着這字條,略有沉思,還是有不明白之處,況且給字條之人爲何想要見自己呢?帶着一連串的疑問,抄書人只思量片刻,當即便決定與老管家一同前去。老管家也是疑惑不已,但還是高興地引着抄書人去了府裏。
這邊,馮彰得知抄書人已到,就從書房出來,穿過迂迴的走廊,走向前廳。穿過門廊,遠遠看見前廳裏立着一位身着月白色長袍的公子,身材修長。想必此人定是抄書人了。馮彰看着他的背影,越發覺得這樣的背影竟是如此熟悉,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猜錯。想到這,馮彰加快了步伐。
白衣公子聽到後面的響聲,忙轉身,映入眼簾的是一位慈祥的中年人,便立即行禮,“草民拜見大人。”“請起。”馮彰扶起了白衣公子,仔細打量着白衣公子,眉目清秀,面如冠玉,卻器宇軒昂,溫文儒雅。“大人,草民不解。”馮彰微笑着沒有說話。“不知大人究竟找草民何事?”馮彰還是不急於答話。白衣公子不解地看着馮彰。馮彰示意他上座,白衣公子卻迴避道,“如若大人沒有特別之事,草民還是先行告退。”說罷,便行禮欲退下。
“你父親身體可還好?”馮彰這纔開口問道。白衣公子一怔,隨即回答到,“家父身體一直不適,在家侍養。大人認識家父?”馮彰笑着點點頭,再次示意讓他上座。此次,他也再無推脫,行禮入座。
“老夫看過你抄寫的所有書籍。”馮彰眼含着笑意看着白衣公子說到。“若老夫沒有猜錯,你便是班彪之子班固吧。”白衣公子怔了怔,想到那字條之上的“孔孟之道,吾知子得其堅忍也”,前句取孟,再加上後句一個堅字,正式自己的字號:孟堅。這是父親爲自己所取名號,正是爲了讓自己習得孔孟之道的堅韌之處。這也才正是班固前來的原因。班固微笑着說,“大人好眼力。草民確實班孟堅是也。”馮彰微微點點頭,“只是,孟堅不明白,大人爲何只通過我抄寫的書籍就之道是我呢?”馮彰大笑着,“你雖然行書風格與你父親不同,但是畢竟都繼承了班家的風格。老夫從字裏行間已然讀到唯班家獨有的行書風格。何況,你父親班彪博覽羣書,修編先史,想必他的兒子也一定不會差。”馮彰頓了頓,“因此,你雖用了化名,但老夫猜測,你必是班彪那個博學多才的兒子,班固。”班固淡淡地笑着,“大人果真好眼力。”馮彰揚起手來,示意讓班固入座。“三年前,你便入太學開始遊學,老夫也一直未有空閒見到你。但卻一直在讀你抄寫的書籍,可謂卷卷經典啊!”“大人過獎了!”班固禮貌地回應道。“只是,”馮彰頓了頓,“老夫一直不明,你既入太學,爲何現在還在爲官府抄寫書籍?”班固微微頷首,“家父一直身體抱恙,家中一直是母親苦苦支撐,現在家弟仲升在官府謀得一份抄寫文書的生計,孟堅每每自太學歸來或閒時得空時都會幫助家弟,也算是掙得一份貼補家用吧!”馮彰皺了皺眉,微微嘆了口氣。嘆氣是因爲他深知以班固父子的才華,想要在這洛陽城安頓下來,怎算難事?再說班彪,通儒上才,傾側危亂之間,行不逾方,言不失正,仕不急進,貞不違人,就是在這大漢朝的朝堂之上,位列三公亦是信手拈來,怎奈命途多舛,縱然班彪有着一腔才氣與抱負,卻始終未能在朝堂之上謀得一席之地。想來,與他一直都不大好的身體也有着不可分割的干係吧。
這時,福安進來,抱着許多卷書籍。“這是老夫所收集的你抄寫的所有書籍。”班固見狀,立即起身走來,“每篇文章,你的字跡行雲流水,很是暢快。段段註解亦很是詳細。尤其是每篇文章後記中,你都會書寫自己的理解。”班固翻看着這些書籍,每篇文章都有馮彰的親筆批註,很認真,有些竟寫了滿滿一卷。看得出讀書人的心意與細緻。“只是你的一些理解裏,老夫還是有些不解。”說罷,馮彰翻到了《春秋穀梁傳》中,“茲父之不葬,何也?失民也。其失民何也?以其不教民戰,則是棄其師也。爲人君而棄其師,其民孰以爲君哉。”這句,老夫與你可是持有不同意見。“孟堅願聽詳解。”班固忙道。
班固,字孟堅,自由聰穎,並且爲人有大志,孝順恭謹,居家操持亦是很勤苦。自小廣泛閱讀書籍。出身於儒教世家,自幼接受父伯的教育,深受薰陶。九歲便能誦讀詩賦,十三歲時便得學者王充的賞識,於公元47年入洛陽太學,使得他能夠博覽羣書,窮究九流百家之言。班固入太學後,弟弟班超與母親亦隨之遷往京城定居。父親班彪爲大將軍竇融從事,雖在東漢初,被舉茂才,任徐縣令,但後因病免官,因此班家日益貧困。
馮彰對班彪的才華早有耳聞,並且也看過他所撰寫的《前史略論》與《後傳》,對班彪的政治思想與政治諫議頗有共鳴,也很是激賞班彪的才華。一次,馮彰在一位朝臣的筵席中見到了班彪,並有幸與之暢談國事,暢議時政。筵席結束,兩人還意猶未盡。相約閒時必再次鍼砭時弊,商談時事。馮彰一直都希望再次見到班彪。哪知,班彪後來因身體不好被免官。馮彰這廂朝堂之事也是忙忙碌碌,就慢慢擱置了與班彪的這個約定。在看到班固所抄寫的書籍後,馮彰更加堅定了他對班固才華的肯定。
這一翻討論與商議,期間馮彰吩咐福安準備了簡單的晚膳,不知不覺間已至子時,但馮彰意猶未盡,班固亦是。不過,班固看着天色已晚,便不捨地起身,“今日與大人相談,雖幾個時辰,孟堅卻覺如白駒過隙一般。孟堅跟着大人學到了不少,真可謂快哉!”馮彰笑着,“今日只能便罷,改日老夫定與你杯酒言歡,暢聊古今!”班固謝過馮彰,行了禮,馮彰微笑着,吩咐管家送班固出府。
馮彰看着班固的背影,微微笑着,好一個灑脫、風度翩翩的年輕人!已經好久沒有這麼暢快地討論古今歷史了。馮彰與班固交談過,驚覺這個年輕人真是不簡單,不僅博古通今,很多見解獨到,若能得到明君賞識,必能一躍千裏,大漢朝的江山社稷也必能飛黃騰達。(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