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兒院的牀是一塊塊爛木頭拼接而成,潮溼陰暗的環境使得其表面覆蓋了一層薄薄的青苔,彷彿稍稍用力就能折斷。牀單被子也是一些破舊的灰布,三三兩兩的孩子擠在一張牀上,緊密到沒有一絲空隙。
格雷諾耶仰面躺在角落的小牀上,沒有人來與他共享。他微閉着雙眼,鼻翼在黑暗中輕輕扇動,面容平和安詳。所有孩子都遠遠躲着他,似乎一靠近就會被吸乾精氣,因此室內只有一些老鼠爬過時悉悉索索的聲響。
在別人無法感知的世界裏,格雷諾耶盡情的吸取各色氣味。
朽木腐爛的氣息,老鼠血脈湧動的氣味,人口吐呼吸的濁氣,食物的殘渣,門外梨樹的香味...再遠一點,水流撞擊的清新氣息,土腥氣。
格雷諾耶沉醉於將氣味反覆過濾於自己的鼻端,將每一個氣味分子自由的組成想象中的模樣,在讓成品深入到他的心脾之間,自由自在的流動。
‘嗖’
格雷諾耶微微挪動腦袋,躲過襲擊來的東西。這是一塊曾經壓在木門下頭的小石頭,混着一股木材的腐朽味,他判斷道。
遠處傳來輕微的響動,格雷諾耶知道,扔東西的人躲了起來,他知道那是誰,枕邊的石頭上還沾染着那人手心的汗溼氣,甚至還讓他嗅出了對方緊張刺激的心情。他不想搭理那些人,雖然他們總是在看他,但他不願意去接觸他們。
今天是個陰雨天,一點點雨水順着破舊屋頂和牆面的縫隙流下來了,賈內爾夫人沒叫他們出去幹活,她領着幾個13,4歲的孩子出去了,不到傍晚是不會回來的。
格雷諾耶嗅着嗅着,突然有些焦躁。他將附近細微的氣味反覆過濾了幾遍,幾乎每一種存在於記憶庫中的味道都對上了,可是有一種味道他竟然找不到。
這對格雷諾耶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他的手腳突然蜷縮起來,拼命的扇動鼻翼,缺少一道氣味沒什麼,但是心裏的聲音告訴他這份氣味對他很重要。
他找不到!
格雷諾耶滿頭大汗的坐了起來,他顧不得穿鞋,瘋了似的循着身體的本能向記憶中氣味的源頭尋去。
雨幕不大,卻在片刻後浸溼了他單薄的衣裳。他沒有感覺,深棕色的頭髮捲曲的黏在額頭上,深綠眼瞳幽深專注的發亮,他的腳步輕巧靈快,幾乎沒有聲音,一下子就繞到了孤兒院的後門。
前門有僕人看守,賈內爾太太不在孤兒院時,後面這扇鐵門都會掛上沉重的鐵鏈和鎖。年輕小的時候,他還能從門縫裏擠出去搜尋氣體,現在長大了,身子還能過去,腦袋卻會被卡住。
格雷諾耶望着牆邊的木材堆,站在那上面只露出眼睛的部分堪堪能看見外面卻無法翻越過去。他像個猴子似的爬上木材,雨水滴在長長的睫毛上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的鼻子卻告訴他下一步要落在哪裏。
他望着隔着一條小路的院落,三層高的屋子靜靜佇立。以往會噴出煙火,焦木和烘烤的麪包氣味的煙囪烏溜溜的,沒有發出半點聲響和氣味。
從那門縫中,格雷諾耶採擷到了變質麪包的氣味、冷卻的木材灰味、微潮衣物的黴味...唯獨沒有藏在記憶庫中,時不時來到他身邊的淡香味!
它去哪了?
格雷諾耶不甚迷茫,他無措的望着那座房子,心裏難過失去了一種氣味,以後可能也找不到了。
“格雷諾耶!快從牆上下來!”
他失魂落魄的被賈內爾夫人的僕人扯下來了牆頭,如同一堆爛泥一樣倒在地上。
僕人將他拖回了房間,溼漉漉的扔到了牀上,見格雷諾耶半死不活的樣子也沒多問一句,轉身就走。他的職責是伺候賈內爾太太並且看好小孩不能讓他們逃跑,人死不死他管不着。
其他的小孩在僕人進來時都躲了起來,或是用被子矇住自己。等僕人走了,纔敢偷偷瞄格雷諾耶一眼。
格雷諾耶就像死了一樣躺着動也不動,他失去了一個重要的氣味,其他的事完全不能吸引他的注意。他的眼前似乎開出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花,眩目異常。
“給你喫麪包!”小女孩笑的甜美可愛。
“格雷諾耶,你真沒意思!”小女孩撅着嘴看他。
“我要去英國旅遊啦!要好久好久才能回來!格雷諾耶,再見!”小女孩對他揮手,轉身走進了黑暗裏。
......
格雷諾耶猛的睜開眼,嚇了偷窺他的小孩子一驚。
‘回來。’
他的注意力完全紮在這個詞上,他的氣味還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