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時鐘滴答滴答轉，字畫組一如既往安靜，方城坐在木凳上，眼神迷迷濛濛，修長白皙的雙手揉娑着白布，桌上剛洗完的茶杯還溼漉漉擺在那兒。
呂蒙揚悄無聲息挪到王師傅身旁，他拙了拙王師傅的手臂，壓低嗓音，“師祖，我師傅他怎麼啦？洗了個杯子後一直坐在那兒發呆。”
王師傅推扶了下老花眼鏡，依舊專注着手裏的古字畫，沒有看方城，“蒙揚啊……”
“嗯？”
呂蒙揚兩指摩挲下巴，繼續打量方城。
“你要是把你這開小差的心思都放在修復的字畫上，肯定事半功倍。”王師傅帶着笑意說。
呂蒙揚委屈：“師祖，我這不是關心師傅嘛～”
王師傅瞥他一眼，和藹笑說：“那你快去關心，看你師傅理不理你。”
呂蒙揚滴溜轉了下眼珠，笑嘻嘻喊方城：“師傅。”
方城回神，扭過頭看他，“嗯？”
“師傅，你在想事情？”
“嗯……”
呂蒙揚挑眉：“要我幫你出出主意嗎？”
方城視線下移，落在呂蒙揚的爛攤子上，“蒙揚啊，我在想……”
“想什麼？”
“想怎麼樣才能讓你專注做完一件事情。”
呂蒙揚：“……”
王師傅哈哈笑了兩聲，方城的性子誰都清楚，真有事情，吞進肚子裏煩死自己也不會說半句話的。
變相的挨批後，呂蒙揚乖乖回到自己的工作臺前捯飭起了手上的物件。
方城則拿着手機走了出去，“王師傅，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
“好，好。”王師傅點頭。
乘電梯，方城來到天臺，往牆邊一靠，他低頭翻着手機裏的聯繫人。
方城按了個字母“t”，在他的聯繫人列表裏，姓名以“t”爲首的唯一一個聯繫人是他母親唐蓉。
於桐今早出門做生意前特地囑託他記得聯繫唐蓉或者王銘。於桐已經決定今晚給王晞摸骨，傍晚會到方城工作的地方，和他一起前往約定的地點。
方城想起今早於桐臉上那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忽地無奈笑笑。前方未知路，他估摸着她是掙扎了一夜，才真正下定決心了吧。
他垂眸盯着那個號碼，打出去了，真的不能變卦了。
方城猶豫了下，還是先打開了短信，給於桐發信息。
方城：【真的想好了？】
提示跳出發送成功。
方城等着於桐回信，於桐幾乎是秒回。
於桐：【想好了，用我身上的每一根汗毛想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方城笑了，回：【好，我知道了。】
於桐：【方城方城！！！】
方城：【嗯？】
於桐：【摸完骨能給我買點核桃補補腦嗎？？？】
方城無奈淺笑，還想着喫呢。
方城：【可以，想喫什麼都給你買。】
於桐沒再回覆，方城呼口氣，撥通了唐蓉的電話。
“喂……媽……有事跟你說……”
通話時間不長，交代完，方城便掛了電話，唐蓉的語氣是歡悅激動的，他卻隱隱擔憂，掛心的對象是王晞，也是於桐。
方城在牆邊靠了好一會兒，他抬頭，望向遠處的一個教堂，隱隱約約能看見教堂前的十字架。
倏然間，他緩緩站直，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教堂，神情沉重。他這人沒有什麼信仰，神、佛、宗教一概不信，科學至上，何談迷信。
於桐卻把他的世界一次又一次推倒重塑，這是他第一次虔誠地向着人們口中的“依託”祈禱——平安好。
*
臨近傍晚，於桐在街邊做着伸展運動，耳朵裏塞着耳機聽歌，緩解一下緊張的心情。
“老闆，還賣地瓜嗎？”一路人在旁問於桐。
於桐搖頭，“不賣啦不賣啦，今天收攤早，明天再來吧。”
話畢，於桐摘了耳機，拾掇起來，去找方城。
今天於桐擺攤的地方正好在方城工作室的附近，開着她的電動三輪車去只要十五分鐘到了，路過一個賣雞蛋仔的小攤位，於桐還順便買了幾份。
平日裏她也捨不得花錢，今天的心情倒有幾分像上刑場，喫和買，兩件事，最能安撫女生起伏的心情。
到達目的地，於桐坐在電動三輪車上等着方城，不打電話催他。她一口香噴噴的雞蛋仔，脣齒間淡淡的奶香味，讓她心情瞬間好了起來。
她四處瞧着，抬頭的一瞬，發現二樓一扇開着的窗戶那兒有人正在看她，於桐眯眼細細瞧，認出是誰後，立刻笑着揮手。
窗口那人比了個手勢，示意於桐在那裏待著別動。於桐點點頭。
於桐視線離去移去門口，沒一會兒，踩着過膝長靴，身穿白大褂的孫含宛走了出來，她紅脣微微揚，快步走到於桐身邊。
於桐笑眯眯，叫她：“姐姐。”
孫含宛伸手輕輕摸了於桐的臉，“還是穿這麼點，不冷？”
於桐樂道：“你知道的，我不怕冷。”
孫含宛嘆口氣，雙手將於桐頭頂的暗紅色絨帽向下扯了扯，關心絮叨：“可你腦袋不是怕冷嘛，臉都凍僵了。”
於桐搖搖頭，示意沒什麼。
孫含宛唸叨：“現在叫我姐姐啦，第一次見我不還喊我阿姨嘛～”
於桐回憶着第一次見孫含宛時的場景，那時孫含宛人長得高，還穿恨天高的高跟鞋，妝畫的濃，說不出的老成。
結果她一開口，直接喊她阿姨了。
於桐嘀咕：“誰讓你那時候穿得歷經滄桑的婦女似的……”
孫含宛被逗笑了，她那是入鄉隨俗，想打扮的外國氣息一點，化了個煙燻妝。
孫含宛伸出手，掰了些於桐手裏的雞蛋仔送進嘴裏，問：“你爺爺呢？”
於桐：“爺爺出去旅遊了。”
“又去？”
於桐：“爺爺想去，我也攔不住他。”
孫含宛無奈笑笑。
“姐姐，那天都沒跟你好好打招呼。”於桐嘿嘿笑說。
孫含宛捏了捏於桐的臉蛋：“誒呀，都長這麼大了。”
於桐笑笑，咬着雞蛋仔問：“姐姐，你怎麼回國了？”
孫含宛嘆口氣：“爲了個男人，所以回國了。”
於桐慢慢咀嚼，嘟囔：“男人有什麼好的。”
孫含宛跟着感慨：“是啊……男人有什麼好的。”
於桐眼珠滴溜轉一圈，輕輕將手中的雞蛋仔放下，趁孫含宛不注意，突然抓住她的手，上下摸了兩下，滑滑嫩嫩的，片刻後又鬆開。
孫含宛拿手指戳了戳於桐的鼻子：“喏，又頑皮！”
於桐包了一嘴雞蛋仔，嚥了下去，她扯住孫含宛的領子，伸長脖子往裏頭瞧了眼，“姐姐，你居然還戴着。”
孫含宛眼底都是笑：“我要不戴着，你剛纔早把我看了個遍吧。”
“我給你看看命不是挺好的嘛～”於桐扳手指，細說着好處：“也許可以讓你活得更久些，能讓你曉得未來老公長什麼樣，還能知道你會不會發財喔～！”
孫含宛瞪她一眼，“你個小財迷！”
“我窮嘛……”
“那你怎麼不去抓下彩票店老闆的手，看看明天彩票中獎號碼什麼？”
於桐嘖嘖搖頭：“那些我看不到，要不然我早發財了嘍～”
孫含宛抬頭望着光禿禿的樹枝丫，暗暗歎息說：“於桐，並不是每個人，都想知道自己的未來。”
於桐歪頭覷孫含宛，“比如姐姐你。”
孫含宛笑了，“是啊，比如我。”
於桐掃了眼孫含宛脖子裏隱約露出的紅繩，她好奇問：“姐姐，你脖子裏的銅錢到底是誰給你的？”
“不……”
孫含宛還沒說完，於桐接她的話，“不告訴我是吧。”
“鬼靈精，你知道還問。”
於桐嘚瑟：“我猜～是那個男人吧，嘖……我是好奇那個男人是誰？”
孫含宛餘光瞥一眼於桐，笑笑沒說話。
於桐向右靠，靠在孫含宛的懷裏，孫含宛伸手搭在她的肩上，有些寵：“衣服都是灰，不嫌髒啊，還往我身上蹭。”
於桐：“我都是從土坑裏滾過的人，嫌棄你幹嘛。”
孫含宛望着於桐的頭頂，問：“你在這裏等方城？”
“嗯。”
“等他幹嗎？”
“有點事情要處理。”
孫含宛恍惚點頭。
“嗞嗞——”於桐的手機震動了。
於桐拿起一看，是方城的短信。
方城：【在哪裏？】
於桐：【在你工作室樓下。】
方城：【我馬上下來。】
於桐放下手中的雞蛋仔，突然紮實地摟住了孫含宛的腰，手還不停收緊。
孫含宛笑問：“於桐，怎麼了？”
於桐嗅着孫含宛的味道，說：“沒什麼，見到你，突然安心了。”
孫含宛拍拍於桐的腦袋：“你以前不是很痞，很囂張，很不聽話的嗎，現在撒嬌了？”
於桐嘟嘴：“撒嬌是女生的天性！”
“你不是一向自稱女漢子的嗎？”
“你聽錯了，是女孩子。”
孫含宛噗嗤笑了，“得，你嘴貧。”
方城出了大樓剛好看到這一幕，他停下腳步，定睛覷着。
感覺到有人在看她們，孫含宛回頭，恰好對上方城的視線，她脣角揚了揚，拍拍於桐的背，說：“行了，你相好來了。”
“相好？”
於桐一副食屎的表情抬頭，順着孫含宛的視線望去，嘴角僵搐。
“姐姐——他不是我相好！”
“那天我都見他抱你進電梯了。”
“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樣！！！”
兩人拌嘴，方城一步步朝她們走來，他站在於桐面前，於桐鬆開摟着孫含宛的手。
孫含宛朝方城禮貌頷首，隨後對於桐笑說：“那我走了，回見。”
於桐點點頭。
孫含宛踩着高跟鞋剛走出幾步，又折了回來，彎腰湊在於桐耳邊說了些什麼。於桐疑惑看她，孫含宛朝她眨了下眼，掃了眼方城，才轉身走向大樓。
方城偏過臉望着孫含宛的背影，隨後低頭看於桐，挑眉問：“你和她很熟？”
於桐抿抿嘴，“嗯，熟啊。”
“你叫她姐姐？”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
方城眯眼打量她，安靜片刻，最終也沒深問，只是說：“坐我的車去吧。”
於桐頷首，鎖好電瓶車，抓起雞蛋仔，“嗯好。”
方城視線掠過她手腕上掛着的四份雞蛋仔，最終停留在她臉上，他淺淺笑了，“嗯。”
於桐嘴巴咬着雞蛋仔，眨巴眨巴眼，硬是沒咬下來，她微窘：“你笑什麼？”
“大概……能喫是福。”
“……”
於桐起了玩心，提起腳想踢一腳方城的屁股，方城靈巧地閃過了。
方城笑說：“好了，不鬧了。”
於桐輕哼一聲，跟在他身後繼續啃着雞蛋仔。
於桐抬頭覷着方城的後腦勺，剛纔孫含宛湊在她耳邊對她說：於桐，情是毒.藥。
於桐思忖，既然是毒.藥，不碰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