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這個詞和它背後所攜帶的所有隱含臺詞, 在溫的心中都十分模糊。
她對韋恩並不陌生,儘管無論是她還是韋恩都沒對此有過任何談話,但事實是不言而明的:她和韋恩之間的關係, 遠比溫蒂和韋恩的關係來得更爲特殊。
可惜這份特殊沒能爲她爭取到更好的待遇——特殊待遇倒確實是有的。
“因爲一些特殊原因,我的記憶力不太好, 而且記憶裏面總是混雜着一些在你們看來完全屬於幻覺的東西。但我想我應該沒有記錯我們的第一次見面——你把我從那個又黑又大的車後箱裏抱出來,拍着我的後背跟我說, ”溫壓低嗓門, 模仿蝙蝠俠低沉的喉音, “‘別害怕,你安全了’。”
“……”
於是溫認真地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話:“也許我把這一幕形容得太溫暖了, 以至於造成了某種嘲諷的效果, 畢竟我們之後的關係根本和這句話沒有半點聯繫。好吧,這算我的錯。”
韋恩顯而易見地被嗆住了。
“我只是想說,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蝙蝠俠了。和溫蒂相比,我根本不怎麼生你的氣。我只是不太能發自內心地和你親近起來……和她不一樣, 她熟悉的父親是布魯斯·韋恩, 而我熟悉的父親是蝙蝠俠。我從來不指望能從蝙蝠俠那裏得到什麼溫暖, 自然也就談不上仇恨。”
“抱歉。”韋恩說。
“我不是爲了要你道歉才說這些的,你的風格一向是誠懇認錯,堅決不改。如果你不準備改,就說明不認爲自己真的錯了, 那你就沒必要道歉。”溫說, “糟了, 我才說了幾句話,氣氛就已經沉重到這個地步。我們換個話題怎麼樣?”
“談談康納。”韋恩說,“我很感興趣。”
溫萬萬沒想到對方最感興趣的是康納。
她可準備了無數她來到新世界之後的經歷——沒什麼大事, 她又不是超級英雄,然而她很有信心用各種瑣碎的生活細節塞滿韋恩的耳朵,一直塞到韋恩想吐爲止。
可韋恩居然這麼直接地要“談談康納”,讓她打了一路的腹稿毫無用武之地。
“呃。”她說,在腦內急速編織着詞彙。
“不要緊張,我只是問一問。”韋恩態度平和地說,“他和你過去的選擇都不太一樣。我原本以爲你和斯科特能走到最後,沒想到你們最後分得最慘烈。”
“不是我,是溫蒂。”
溫首先糾正了韋恩的錯誤,緊接着開始好奇最慘烈究竟是怎麼個慘烈法。是真的嗎?他和溫蒂分道揚鑣了?難道比和哈莉的分手還要慘烈?
可這個斯科特在溫蒂的敘述中完全就是個平靜溫柔的好男人,溫蒂就差把“他適合結婚”這句話說透了。
溫想象不出來那場景要怎麼才能用“最慘烈”來形容。
這樣詞竟然還出自蝙蝠俠之口。
不過這都是細枝末節,她不介意聽一聽,興趣卻並不大。這點好奇如初秋的晨霜一般,短暫地在她心中停留了片刻,緊接着便消散得無影無蹤。
但韋恩說的這句話她卻非常贊同:“康納確實和他們都不一樣。”
具體哪裏不一樣似乎很難形容。
是因爲康納經常表現得一點兒也不成熟嗎?可其他人也不見得成熟到哪裏去。
因爲康納對她的不正常表現得輕描淡寫?可其他人似乎也沒有特別大驚小怪。
因爲康納總是把她放在第一位?這確實是康納最爲顯著的特徵,可溫也不是因爲這一點才那麼愛他。
這個優點就像蛋糕頂上的水果切塊,爲整塊蛋糕增光添彩、豐富味道,可也沒人會爲了只喫那幾塊水果而買下整個蛋糕。
或許是很多小細節匯聚起來,造就了他們的感情。
溫說:“我總是能和他達成共識。他最好的一點,就是即使他不理解我在想什麼,也不會把我們之間的差異看得很重要。他不會努力接近我的思考模式,也不會猜測我的想法。不論我做了多奇怪的事,他都覺得很有意思,並且很願意和我一起。”
“聽起來沒什麼特殊的。”韋恩輕聲說,“對別人來說可能有點困難,但對你來說,被你選中的人幾乎都能做到這些。”
廢話,溫當然也知道。
實話有點難聽,卻很真實:對像她這樣漂亮的女孩來說,要獲取一個年輕男孩近於毫無自尊的討好完全不是難事。
這句話把性別互換也同樣成立,美貌的價值從來都很驚人。儘管公認的價值觀是“美貌比不過能力”,但這句話完全沒有充分考慮到複雜的現實。美貌是哪種美貌,能力有時候什麼程度的能力?
能靠臉嫁入皇室且留名青史那個等級的美貌,比不比得過靠能力獲取百萬年薪?
人們也總是輕視美貌的保質期,卻誇大能力的有效時長。
諸如“老了不都一樣皺皺巴巴”、“有能力的人去哪兒都混得開”這樣的話層出不窮,可擁有真正意義上的美貌的人,永遠在同年齡段裏鶴立雞羣,拿着八十歲的人和十八歲的人比純屬擡槓。
至於能力,這東西也受到年齡限制。人一旦上了年紀,體能、記憶力都會嚴重下降,而技術的進步,不會因爲老去的上一代失去持續學習的能力而陷入凝滯,老人的能力也就落後了——同樣,愛因斯坦等大牛級別的能力不在討論範圍之內。
“嘿,嘿嘿嘿,這話題越來越危險了。”溫警惕地後仰,“你不覺得向你年紀還不大的女兒灌輸這種觀念對她的人生沒有好處嗎?”
“我沒有灌輸任何觀念。這是你們自己意識到的事實。”
“而父親的工作之一,就是在女兒還沒有完全意識到自己的優勢前,說些‘大家不是因爲你姓韋恩才這麼奉承你’,‘就算不慕名利的人也喜歡你是因爲你非常漂亮’,‘天生的智商高不代表你比他們更高貴’……諸如此類的狗屎東西。”溫說,“而你完全沒——”
韋恩緊盯着她的眼睛。
溫忽然反應過來,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哦,你說過的,只是這麼明顯的謊言根本騙不了溫蒂。”
“她不是個普通的女孩兒,她很有天賦。”韋恩低沉地說,“但關於溫蒂,我們都已足夠清楚。我更想知道康納有哪裏特殊。”
“我不知道!你們總是把同一件事、同一個人在心裏翻來覆去地想上幾百遍,我又不一樣!你喜歡喫一種水果,還要專門研究爲什麼嗎?”溫沒好氣地拍沙發,“他就是特殊,我就是高興。”
韋恩緩緩地說:“這也算個答案。”
溫抬高眉毛看了韋恩一會兒。
“好吧,我相信你確實對康納很感興趣,我和送你過來的那東西打過不少次交道,他肯定提供了我的信息,但是和康納有關的事能少則少。而你來這個世界的時間又太短了,又花了太多時間在另一個蝙蝠俠身上,沒來得及把康納查個底朝天。”
溫說:“但我打賭你有更想知道的。你想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嗎?你想知道我到底和小醜聊了什麼嗎?”
“……”
“我就直接告訴你好了。”溫舉手投降,“你也知道,我經常會有些奇怪的幻覺,而且我當時又餓又渴,所以,當小醜朝我走過來的時候,他在我眼裏就是一塊巨大的、一人高的人形餅乾。”
“所以我對他說——”
溫對小醜說:“你聞起來很好喫。”
“真的?我蘸了糖漿?什麼糖漿?”小醜吞下了原本想說的話,神經質地砸吧着嘴,“我聞起來有多好喫?是那種……”
溫的聲音和小醜的重疊在一起:“……讓人想要生吞活剝的好喫。”
“所以,這是什麼情況。”小醜興致勃勃地湊過來,撥弄溫臉上被冷汗浸透的長髮,好露出她的雙眼,“我是聽說過韋恩家的女孩兒不太——普通,據說是抑鬱之類的,一直在國外療養——你看上去不像是抑鬱,嗯?是什麼情況,嗯?”
溫舔了舔脣角,垂涎欲滴的眼神繞着小醜全身打轉。
“你走近點,”她說,“再近點我就告訴你。”
“好啊。”小醜果然走近了,近到幾乎貼在溫的臉上,“這樣夠了?”
溫擰起眉,嫌棄得背直往牆上貼:“惡!你的臉爲什麼這麼難看!你聞起來很好喫,看起來敗人胃口!”
“你是說我臉上的疤痕?哦,親愛的,關於這個,那是我還年輕……”
“我纔不關心餅乾是怎麼烤壞的。”溫粗暴地打斷了小醜接下來要講的故事,“算了反正小醜就是這麼個噁心的樣,挑也沒用。”
“哦別這麼說,我受傷了。”小醜搖頭晃腦,“不過這更讓我好奇你眼中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你看……他們都說我是個瘋子,哈!哈!哈!我可不是什麼瘋子,這世上有什麼瘋子能想出那麼多精彩的計劃?”
“呃。”溫僵硬地把後腦勺也貼到了牆上,“現在你讓氣氛變尷尬了,小醜。”
蝙蝠俠認真地聽着,知道馬上就到最關鍵的部分了。
那天在小醜和溫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爲什麼小醜會對除了蝙蝠俠之外的人表現出那麼強烈的喜悅,卻在那件事之後從不試圖再接近溫?
她一定是說了什麼讓小醜覺得有趣,卻同時也讓小醜清楚她無懈可擊的話。她一定暴露了最真實的那部分自我,而那是他從未接近過的。
可緊接着他卻聽到溫問:“爲什麼?爲什麼事情會變成會這樣?”
韋恩一怔。
“爲什麼?明明只是很小的問題,明明只是很普通的溝通不暢,明明只是……明明最開始只是一點小小的誤解,布魯斯,爲什麼?”溫控制不住地哭了起來,大股大股的淚水從她的臉上滾落,“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韋恩倉皇地站起身:“溫……”
“爲什麼我們都那麼聰明,可是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爲什麼整個家庭裏沒有一個人能好好說話?布魯斯,爲什麼?爲什麼我們每一個都那麼特殊?爲什麼我們都不快樂?爲什麼?布魯斯?爲什麼?”
“爲什麼你還是想知道我和小醜到底說了什麼?爲什麼這對你來說就那麼重要!布魯斯!你憎恨小醜犧牲那麼多人就爲了和蝙蝠俠玩無聊的人性遊戲,你甚至同情主動愛上小醜的哈莉,那我呢?”
“我不是這個遊戲的受害者嗎?我沒有傷過除了小醜以外的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