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彿爲了印證繆南說的, 四周原本昏暗的燈光一盞盞亮起,連培養缸裏沉浮的氣泡都泛着耀眼的粼光。
平滑的牆體打開,一塊連接着機械臂的屏幕緩緩伸到了林星綴面前。
屏幕亮起, 映出一張男人的臉。
“歡迎來到我的實驗室,辛臨......或者說是,林星綴生?”
青年的聲音裏帶着淡淡的嘲諷, 聽起來讓人覺得彷彿被籠罩在灰色的夢魘裏。
見自己的真實身份被識破,林星綴並沒有感到驚慌。他的眼中凝結着一片平靜的深藍色。
“研究院院長?”林星綴淡淡地拋出提問,“冒昧問一句,您還記得自己的真實姓名是什麼嗎?”
“......”
出乎意料的,院長選擇了沉默。或許是不想回答, 或許是沒想到林星綴會提出這種問題。
“我姓甚名誰並不重要。”院長說道,“重要的是你——你想怎麼選擇?天外來客生。”
院長把“天外來客”個字念出了重音。
......來這位院長是知道自己的來歷了。
林星綴從未像此刻一,如此清晰地意識到, 自己的敵人是誰。
“真是有意思的稱謂。”林星綴微笑着品讀“天外來客”四個字, 不自覺地露出了一略帶反派氣息的笑容,“是能源工廠的人告訴你的嗎?”
“對。如果不是他們, 我也不會想到——‘蟲族’的存在居然是出自你手。”院長的呼吸聽起來頗爲急促, “我沒猜錯的話,就連這個星球, 最初也只是你們爲了玩樂設立起的一個遊樂場,是嗎?”
“......”林星綴忽然沉默了。
他居然無法反駁這一。
因爲從一開始,他根本就不覺得自己是在構架一個真實的世界,而是在構架遊戲。
作爲“創世者”, 他無疑是糊塗的、渾噩的、不負責任的。
這,不止是林星綴,連院長也陷入了沉默。這詭異的氣氛落在周人語眼中, 他皺着眉頭,滿頭霧水地問道:“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什麼天外來客,什麼遊樂場?”
“唔,來你的同伴還不知道。”院長的語氣忽然微妙了起來,“那你的戀人呢?你有把有真相告訴他嗎?”
林星綴不着痕跡地瞥了姬雲程一眼,發現姬雲程神色如常,並沒有簡單的被院長的三言兩語挑撥。於是林星綴鬆了口氣。是啊,姬雲程一直都是理智的,他怎麼會猜不到院長意圖離他們的目的?
“......來你們是真的不知道。”院長用一種詠歎般的語氣宣佈道,“那就由我來介紹吧。站在你們面前的這位,林星綴生,真實身份是來自外星文的生命體——而地球,正是他創造的、類似實驗場的存在。我們之前的文發展軌跡都是被設計的。中包括蟲族的出現,災變年代的到來......我們一直被這些天外來客們玩弄於鼓掌之中。”
“準確的說,是被玩弄在他的鼓掌之中。”院長簡短的做了個總結,聲音淺淡,彷彿他不是被玩弄的“人類”的一員。
周人語愣了片刻,隨即輕輕嗤笑出聲:“你撒謊也該打個草稿。什麼天外來客,什麼實驗場?......你以爲隨口胡謅些駭人聽聞的故事來就能轉移我們的注意力嗎?”
“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麼要蒐集如此多的精神力?這正是天外來客的要求,也就是‘聆神’概念裏的神旨。”
“在我們的時代,謂的‘精神力’還沒有被髮掘出具體的用途。但,如果我沒猜錯,在屬於那些天外來客的世界裏,精神力應該是一種珍貴的、人人趨之若鶩的資源。”
不得不說,院長的直覺非常敏銳。
在他的眼裏,“天外來客”豢養這個世界,是爲了得到他們的精神力。
雖然他猜測的前因後果和事實有些許的偏差,但他確實洞察了能源工廠的貪婪和居高臨。
“你說的沒錯。”林星綴出言承認道,“精神力對於我們而言的確是非常重要的。但從一開始,他們也沒有想要壓榨你們的精神力。他們只是想要一個活着的世界,這本身就已經意味着一筆龐大的資源了。地球的人也擁有精神力什麼的,大概在他們的意料之外。”
院長笑了一聲:“難怪......一口一個‘低等物種’地喊我們。”
“你們是不是低等物種,應該由我們的星際聯邦來裁決。只有聯邦纔有資格判定你們是否屬於新生的文。”林星綴坦誠以告,“但最開始,是他們欺騙了我。他們讓我以遊戲的態度構架了一個小世界,但我卻不知道這個小世界在我未知的空裏成爲了現實......我現在做的一切,都是爲了讓這裏的文繼續延續。總之,我沒有敵意。”
“......”
一時之,沒有人出聲。
周人語懷抱着他的親人,眼中的神色如懸崖的海浪般翻湧深沉。他彷彿失了說話的能力般着林星綴。
“那些人曾經告誡我,不能讓你靠近這裏的精神樹。”半晌後,院長開口說道,“我原本以爲,那是因爲你會毀掉枝繁葉茂的精神樹。但我總覺得他們害怕的不是失這些已經蒐集到的精神力,而是別的什麼東西......現在,你的回答已經讓我解除疑惑了。”
“原來他們怕的是你——怕你重新主宰一切。我猜精神樹應該也別有用途吧?”
“......他們盜走了我的控制檯。”林星綴輕聲說道,“以精神力爲基礎,控制檯可以掌控影響地球的有因素。”
院長默然。
至此,最後一塊拼圖,算是完整了。
院長:“你說的那些‘影響地球的因素’裏,也包括蟲族嗎?”
林星綴:“包括。”
院長:“......”
就在院長沉思着要不要相信林星綴的時候,林星綴突然抬起頭,着院長的面容,忽然問道:“說起來,我們都聊了這麼久了,你還沒回答我最開始的問題——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名字嗎?”
院長垂眸。
“我不知道。”他淡淡地說道,“從我有清晰的記憶開始,我就是在地城的研究院裏度的——我當然知道事情有蹊蹺,但我無意探究這些往事。”
“無曾經的我是怎的,他都已經死了。現在活着的,只有地城的研究院長而已。”
一直沒有說話的姬雲程忽然抬頭,眼眸亮如晨星:“如果我說,還有人一直在等着你呢?你也要當做不知道、沒聽見嗎?”
院長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沒想到,你們居然還‘認識’我。畢竟我們的年齡有些差距。”院長緩緩地說道,“你們認識的那個‘我’——叫什麼名字?”
“他叫何嘏。”林星綴說道。
“......原來如此。”院長說,“這也足夠了。”
但林星綴顯不滿他這種狀態,不依不饒地說道:“你曾經的性格可和現在大不相同。我這裏有一些影像資料,你想嗎?說不定能重拾你作爲何嘏的記憶。”
“不可能的。”
何嘏忽然開口,抬頭,雙眼中居然溢出了兩彎月牙似的銀色光輝。
他伸出皙的手,繞到了自己的頸後,在林星綴逐漸驚異的視線中,他撕開了自己脖子的一層皮膚,露出了冰冷的銀色金屬。
“......被稱作‘神’的那些人,他們能將人的靈魂烙印到芯片,且他們對記憶的操控無比精準。我就是地城中第一個裝載了芯片技術的機械人,也是唯一一個保留了自我意識的機械人。那些實驗程中被洗的記憶,只有千萬分之一的概率會重新顯影在我的大腦裏。”
院長歪了歪頭,銀色的眼眸和頸的金屬關節使他起來終於有了分屬於機械人的模。
林星綴:“千萬分之一的概率?......但這世總有辛運兒誕生的,對吧?”
剛從培養缸裏被撈出來的、渾身零件都不完整的繆南低聲冷笑聲:“哈。哈哈哈哈。”
千萬分之一的幸運兒?
分是千萬分之一的倒黴蛋!
虧他還想對院長復仇呢——結果對方也只是個被洗腦控制的機械人!
這還不夠滑稽嗎?
這頭繆南正渾渾噩噩着,姬雲程和林星綴在試圖喚醒何嘏關於的零星記憶。而一直在邊旁觀的繆南卻放了他懷中的雙親,連滾帶爬地摸起一旁被他落在地的槍,悄然將槍口對準了林星綴。
一時,有人都把視線聚焦在了周人語身。
“......周存。”姬雲程繃緊了眉頭,向前一步,喊出了周人語的本名,“你想做什麼?”
周人語輕輕喘息着。之前爲了握住消防斧,他在兩隻手都纏了圈繃帶。繃帶沾滿了灰塵以及砸爛培養缸時濺的暗綠色液體,襯着周人語因爲度發力而變得血紅的手掌,顯得格外猙獰。
“......我真的搞不懂,爲什麼你們這時候還能心平氣和的演老鄉見老鄉的拖沓劇情。”周人語不可思議地說道,“求你們睜開眼睛四周吧!我們的星球只是那些外星生命體的實驗場!即使這個世界重新回到你手裏了——林星綴,你難道敢保證,我們真的能逃離被奴役的命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