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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閒得快長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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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零子鹿的大學時代最後一個夏天了,北京熱得早,過了五一已經有女生穿裙子了。S大的女生雖多,但是穿着始終與流行顯得不大相幹,多少年過去了,零子鹿回學校去看發現女孩子們還是長裙飄飄,個個如不老山人,在這方象牙塔裏過的怡然自得。

早在三月份她已經急急搞定了工作,不是個滿意的選擇,但是也沒辦法,她總怕拖下去會出什麼問題。四月份的時候,她論文也寫完了,只用了兩個晚上,寫完她得意地說,沒有一個字是我自己的話。對於零子鹿這樣的學生,成績不錯但是不肯用功,老師們早已對她不抱什麼期望,指派了個年輕老師指導她的論文,果然,老師只來找過她一次,改過兩三行字,就讓她過了,於是,她發現,這個夏天,她完全無所事事了。

每天她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今天幹什麼呀?閒得快長毛了。宿舍裏其他的女孩子都有或者從一而終或者半路出家的男友,只有零子鹿是一個人。這其中當然還有一筆爛賬,她卻不願去想了。

某個晚上,零子鹿跟同宿舍女生互相鼓勵着去了週末舞會,每個大學都會有的,在油膩的地板和飄散着飯菜味的大食堂舉行的舞會。但是這並不影響大家的興致,女生打扮得如孔雀開屏,有些人甚至穿來了蚊帳般的所謂晚禮服,S大女生衆多,很多外校男生慕名而來,舞會結束後,可以看到很多速配成功的對對男女相攜而出,比現在八分鐘約會可經濟而高效的多了。

之所以說她們互相鼓勵着,因爲經過大一的怯生生,大二的迷戀,大三的淡漠,他們進入大四以後基本已經不參加舞會了。隨着年齡的增長,她們有了很多更精彩的去處,那些眼睛盯着鮮嫩小女生的男生,也不會老壽星喫□□的來打她們的主意了。而且她們通常獨自站在舞會一個光亮的角落,想請她們跳舞的男生要在衆目睽睽之下走近她們,接受她們的打量,很多時候會受到禮貌的拒絕,不過是一場所費不到五塊錢的娛樂,誰喜歡這樣折磨自己呢。

但是那天實在無聊,大家還是相伴着去了。

很快零子鹿就煩了,拉着要好的同學小葉坐在人羣后面的椅子上,把臉枕在手上休息,打算過會兒就走,雖然閒得難受,但是無聊的滋味更難受。

她聽見小葉在跟人說話,抬頭去看,原來是系裏別的班一個男生,平常沒有什麼交情,這會兒碰見了寒暄兩句。男生拉過身邊一個人介紹說,這是我老鄉霍巖,第一次來咱們學校。聽到這個詞,她腦子裏馬上冒出一個縮頭縮腦,衣着老土的形象。經過大一到處認老鄉的熱潮,很久沒有聽人這樣說了,她抬頭去看這個倒黴的“老鄉”,卻意外看到那是個年長他們幾歲的,白淨斯文的男人,那人穿着淺色西裝,襯衣雪白,在這樣乏味的一個晚上,他倒算是個新鮮的發現。

小葉比較外向,跟那兩人交談起來,而她自己逢到這樣的場合,從來都是更加寡言的,不想白白讓對方得意,還沒有人值得她和小葉同時示好呢。

那天說過什麼零子鹿都不記得了,不需要說話的時候,她總是這麼心不在焉,但是雙方最後還是都留了聯繫方式。她們女生樓下唯一一部電話是分機,只可打出不給轉進的,所以她們都有呼機,不然簡直就成了與世隔絕。

過不幾天,零子鹿就接到霍巖的傳呼,她幾乎沒作思考就同意了見面 - 既然早就那麼悶,就不要再故作矜持了,不跟他出去,難道繼續在宿舍里長毛不成。她原是對約會很挑剔的,但是現在只是個萍水相逢,只爲打發時間,就不要挑三揀四了。

在日光下,零子鹿發現霍巖居然是個清秀的男人,很快她知道他來自武漢,來北京做一家國有進出口公司北京代表處代表,纔到北京沒幾個月,也是閒得無聊,讓人帶他到大學舞會開開眼,不想就認識了她們。零子鹿暗笑,在心裏接到“就落入了魔爪”。

那天霍巖準備打電話的時候,其實是猶豫了一下約小葉還是約零子鹿。小葉很漂亮,外型俏麗,人也熱情和氣。他對零子鹿其實印象不深,因爲大部分的時間她都懶懶的趴在陰影裏,偶爾抬頭斜睨他一眼,一雙眼睛有點冷,人很沉默。霍巖想,也許她是害羞,看來這是個滿老實本份的女孩子,也許可以試着交往一下。

他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

白天看到的零子鹿似乎完全是另外一個人,她活潑,愛笑,不扭捏,熟悉北京的各種去處,坐在飯館點起菜來駕輕就熟。霍巖安慰自己,也許北京人就是這樣吧。

北京這個城市,讓他好奇又緊張,太大,太繁華,。他住在城市的一隅,公司租了酒店的套間,外間是能坐三四個人的辦公室,裏面就是他臨時的家,大多數時候,都是他一個人守在這裏。如果老家不來人,如果沒有投標的時候,他基本上就是閒着的。不走出酒店的院子,他一樣可以如常的生活,只是,當他想看看這個城市,投入到人羣中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象一葉扁舟被拋在汪洋裏,不知道哪裏纔是岸。

暫時把零子鹿作爲他的纜繩吧,他這樣想。

那一年的北京,全市人均月收入不足700元,人們還不知道什麼名牌,大家最耳熟能詳的是真維斯。在這一年,老狼第一次站在春節晚會上聲音顫抖的唱同桌的你,解小東忽然返璞歸真地歡蹦亂跳:咱們老百姓,今兒個真高興。大街上最流行的卻是大中國。整個城市有種看似老土實則樸素的氛圍。但是同時,九十年代初泡沫經濟的餘韻還未過,頂尖的購物中心燕莎已經開業三年,那些距離普通人生活水平30000 miles high的商品挑逗着人們的慾望,商場裏卻仍然人潮湧動。東三環沿線燈紅酒綠,錯落着星級酒店和高檔酒樓,在這裏一晚的消費常常是普通人一年的收入,剛剛開業一年的Hard Rock每晚仍需排隊等位,距離它不遠的長城飯店的天上人間是當時頂尖的夜總會,有關那個銷金窟的傳說,直到今天還縈繞在人們的耳邊。

這就是北京,衚衕裏的烙餅卷肉加小二與順峯海鮮裏的象拔蚌配XO和諧共處着,訴說着各人對好日子的讚美與期盼。

零子鹿象霍巖一樣愛喫辣,他就帶她去公司附近的一家川菜館,點了廚師拿手的巴州蜀雞和炸蝦託。霍巖說這是適合給小女孩喫着玩的,不湯水淋漓,口感也好,喫完再要一份給她打包,說帶回去給你的同學們喫。她們在學校裏,也喫不到什麼像樣的東西吧。霍巖面對她的時候,多少還是有點成年男人看女學生的優越感的。

但是他很快就發現,零子鹿對喫喝玩樂是很精通的。某天晚上,零子鹿帶他去了京城大廈後邊河邊的一個小酒吧,那時的酒吧,很多都是有小姐陪侍,要用外匯兌換券結算,口袋裏不帶個幾千塊平常人輕易不敢進的。那個酒吧卻是個安靜的西餐吧,小小的,氣氛隨意,菜的味道好,價錢也公道。第一次去兩個人已經喫過飯了,零子鹿跟他坐在吧檯,看起來她跟這裏很熟,bar tender 一見她就打招呼,問霍巖喝什麼。霍巖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看着吧檯裏滿目的酒瓶不知道要什麼好,零子鹿說:“我替你做主吧。”示意bar tender:“給他一杯Tequila Bang 。”

很快端上來一杯透明的液體,霍巖侷促的看看零子鹿。零子鹿拿起吧檯上的杯墊蓋在杯口上,教他說:“就這樣往吧檯上一磕,然後一口喝下去。”霍巖笨手笨腳的接過來如法炮製,杯中湧起大量泡沫,他在零子鹿鼓勵的目光下一飲而盡,這酒口感甜膩,很容易入口,他正意外,卻覺得一團火從胃裏直燒上頭,衝得他幾乎站了起來。他驚魂未定的看着零子鹿,不想讓自己露怯,故作平靜的問她:“這酒還不錯,你也來一杯?”零子鹿笑眯眯的搖搖頭:“我從不喝酒,這麼烈的酒一般都是勸別人喝。”轉向bar tender:“給我來杯湯力水。”

霍巖那天在零子鹿的鼓勵下喝了幾杯Tequila Bang,第二天頭疼欲裂。但是他奇怪的發現,自己卻想念這種味道,或者說,他想念那種坐在放着怨曲的小酒吧裏,旁邊有零子鹿縱情歡笑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好像不是自己,又好像更象自己。

又一個週末,霍巖在校門口等零子鹿。出租司機好奇地問他:“是等女朋友嗎?”他猶豫了一下,不想多話,說:“是。”傍晚校園門口進出的人很多,大約很多人都像當初的他一樣,從城市的某個角落來到這裏,期待有一個不一樣的夜晚,他忽然覺得比起他們來,自己心裏很踏實。“你等的是那個穿一身黑的嗎?”司機問他。他抬眼,看到零子鹿正站在門口張望,今天她打扮過了,很薄的麻制修身西裝和寬腳長褲,想必穿了很高的鞋子來配,因爲她看起來比平常要高挑。她一直是長卷發,喜歡用鮮豔的玫瑰紅脣膏,第一次,霍巖發現盛裝的零子鹿跟周圍進出的女孩子那麼不同,零子鹿身上,幾乎沒什麼學生氣,她是個女人了。

他奇怪的問司機:“你怎麼知道是她?”司機呵呵笑了:“因爲她最漂亮。”霍巖不由得挺直了背,心裏有種複雜的甜意。

在後座上,霍巖悄悄對零子鹿複述剛纔的情形,零子鹿笑了,哪個女孩子不喜歡別人稱讚自己長得美呢。只是,自己算是他女朋友嗎?她從沒有動心的感覺,他是個老實男人,有的時候有些乏味,但是卻很溫柔體貼,與他在一起,就是很安心,兩個人可以說說生活裏的雞毛蒜皮,但是從來沒有接觸過更深的話題。她不愛他,他也不愛她,她覺得他們兩個都很清楚這一點。

“今天去我那裏吧?”霍巖貼着她低聲請求,她知道這意味着什麼,此時夜正年輕,華燈初上,照得人五官柔和,眸子閃亮,剛剛下過一場雨,空氣溼潤而清新,正適合兩情相對,極盡繾綣,她輕輕的點了點頭。

清晨霍巖望着身邊熟睡的零子鹿,心裏感覺很複雜。這是他第一次,雖然他人生的第一次是跟原來單位裏一個大姐在半引誘的情況下慌亂的完成的,在他心裏,這種東西依然是特別的神祕的,依然應該與愛緊緊的結合在一起,需要發生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和對的人身上。可是零子鹿,他不知道是不是那個對的人,至於他爲什麼這樣做,他也說不清,對他來說,零子鹿就像個熟透了的果子,誘惑着他伸手去摘,嚐到了,味道也確實不錯,但是他心裏覺得有些空虛。

他想起了雲雲,那本是他想娶的女子,卻從他的生活裏徹底消失了。她說武漢太小太土,她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她去了深圳,從此跟所有人斷了聯繫。他們戀愛的時候,他曾經憧憬過他們未來的生活:兩個人平時下班去父母家喫飯,週末在自己的小家裏燒燒菜,他陪她去解放大道逛商場,不要去漢正街那樣的地方擠來擠去。她會爲他生一個小孩,他會好好待她,這個城市,水深火熱、奔放熾烈,他生於斯長於斯,他想象不出這以外的生活。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帶她開始兩個人的未來,甚至她留給他的也只是漫步路上的牽手,她從陽臺臥室窗戶探出的笑臉,以及情到濃時半推半就的依偎以及蜻蜓點水般的親吻,所有的這一切回憶都象手中的流沙,攥得越緊,流逝得越快,只剩他一人茫然無措地留在那裏。

他再看了一眼零子鹿,她是他的雲雲嗎?她會是另一個雲雲嗎?

“早。”零子鹿醒了,向他微笑。她沒有羞澀,也沒有侷促不安,這個裏程碑式的夜晚對她來說,好像就是任何一個尋常夜晚,他還沒來得及作出反應,零子鹿抄起他一件襯衣裹在身上:“我先去洗個澡。”就小跑着奔到外間的衛生間去了。

她清新溼潤的重新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還驚魂未定 –外間的辦公室已經改成了玻璃門,雖然門上主要部分貼了膜,但是她就這樣光着穿堂而過,也不知道走廊上有人看到了沒有。他想開口責怪她,又說不出口,想說些溫柔的話,更說不出口,零子鹿挨着他坐下,年輕緊實的臉頰貼着他,涼涼的:“去洗個澡吧,我餓了。”很明顯,她心裏並沒有什麼風花雪月的念頭。

兩個人還是一起廝混了一天,零子鹿一直懶洋洋的,霍巖便去拖着她的手,她就像小孩子一樣踢踢踏踏的在後面跟着。白天熱了,零子鹿脫掉外套,露出裏面穿的白色的真絲背心,勾勒出她纖瘦的少女身材,她沒有化妝,看起來很小很乖的樣子,讓霍巖有點恍惚,夜晚那個的女人,是她嗎?

零子鹿第二天一早有課,兩個人喫過晚飯,霍巖送她回學校,她說:“打電話吧。”轉身欲走,似乎又覺得這樣告別有點潦草,猶豫了一下,在他臉上親了親才走了。霍巖從來不習慣跟人在大庭廣衆之下如此親熱,在北京街頭經常看到情侶大白天的在車站旁若無人的摟抱着,兩人之間插不進一點縫隙常常讓他覺得替他們臉紅,後來他想,也零是因爲他們沒有私下親暱的地方,就像他當初跟雲雲,也不是不想,只是都住在父母家裏,幾乎沒有獨處的機會,想要踏實的親熱一番,只能等結婚了。

可是此刻,看到零子鹿這樣公開的跟他親近,他有點感動,看到周圍人豔羨的目光,又有點小小的激動。回到住處,一個人躺在牀上,他喫驚的發現,他已經開始思念零子鹿了。

零子鹿回宿舍的時候,大家基本上都已經回來了,她們宿舍平常關係都不錯,但到了大四這一年,都各懷心事,很快就要分道揚鑣,反而有點疏遠了。零子鹿上鋪的泉泉比較八卦,看零子鹿回來,立馬盤問她:“夜不歸宿啊,老實交代一下吧。”零子鹿淡淡一笑,沒理會,自去洗臉了,夜不歸宿在這個宿舍裏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四年下來,這個宿舍裏還有沒有處女都說不好了,雖然大家從來不交流,但是六個人擠在這麼間小屋裏雞犬相聞了四年,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各人那點事,彼此多少都是心知肚明的。但是拿出來公開的分享授人以柄則是另外一回事了。

快關宿舍門了,小葉才匆匆回來。零子鹿奇怪的說:“怎麼這麼晚還趕回來,以爲你明天纔回來呢。”小葉的家離學校很近,經常在家耗到星期一纔回來上課。小葉說:“小美呼我說明天早晨點名,我怕來不及。”

這事沒人提醒零子鹿,她是這個宿舍裏的獨行俠,總是獨自沉默的來來去去,跟宿舍裏其他人友好而疏離。

果然第二天早晨一上課,連老師都喫驚了:“這麼多人。”這門課是這學期新開的,有些人從第一堂課到現在都沒來過,傳說今天要點名記考勤,所有的人都來了,小小的教室裏差點坐不下。老師是才從美國留學回來的,略有點稚嫩,對待工作還是滿認真的,他開始點評上次的作業,給他留下印象最深的就是零子鹿的,因爲能看得出來,這個孩子很聰明,但是有些玩世不恭,可能是因爲就快畢業了的緣故。零子鹿在實驗結論上正經八百的闡述了一番之後總結道:第一次實驗,因爲經驗不足,操作出現了誤差,沒有得出正確的試驗結果。但是第二次,總結了上次的教訓,糾正了錯誤的操作,很順利的就得到了正確的數據,說明實驗者(也就是本人)是非常聰明的。

他把這段結論念出來,所有的人都鬨堂大笑起來,他看零子鹿也笑得很開心。他強忍着笑意說:“這個結論我同意,不過不符合實驗報告的規範,請大家注意,實驗報告是不能這麼寫的。”他看着這羣學生,心裏有點留戀,這些大四的孩子雖然很不用功,但是輕鬆、活潑,像極了他在美國的那些同學們,學習,本來就應該是件快樂的事啊。

下課的時候,零子鹿主動來找他,跟他道歉,說那個實驗報告是瞎寫的,希望他不要介意。他含笑說:“我知道,不會當真的。”他想起一件事,問零子鹿:“你打算念研究生嗎?”零子鹿奇怪的睜大眼睛:“都知道我最不愛學習,好不容易能畢業擺脫學校了,我怎麼可能繼續唸書啊,當然是趕緊上班掙錢啊。”

老師笑了,這孩子還沒體會到學習的快樂和好處:“讀書有時候不爲的是具體學什麼,知識日新月異,學無止境,有的時候,讀書學的是一種掌握知識的方法和對人生的態度,尤其是在你們這麼好的年紀。錢什麼時候都可以掙,但是有些東西,還是要趁年輕的時候掌握。如果能去國外看看,那是最好的,可以幫你換一種思維方式,換一個視角去看這個世界。”零子鹿唯唯諾諾的聽着,盤算着再說下去來不及去圖書館了。

一直有那種必須到場但是實在聽不進去的課,上課前零子鹿都要去圖書館借本小說帶到課堂上去看,她的原則是,借不到好看的小說寧肯遲到,不然在課堂上真是度日如年,如坐鍼氈。於是這節課,她又遲到了。

進教室的時候她已經儘量輕手輕腳,從後門悄無聲息的漂移進去,還是被眼尖的老師看到了,老師毫不留情的高聲說:“零子鹿,你又遲到了。”大家回頭笑起來,她索性木着一張臉找座位坐下,這個男老師盯她盯得很緊,經常課堂上給她難看,最喜歡叫她起來回答問題,在她滴水不漏的答完之後搖頭咂舌:“零子鹿,你說你這麼聰明,怎麼不用功呢?”大家就很開心地笑,也不知道爲什麼都那麼開心。

這老師早就以每年都追求班上的漂亮女生而聞名全校,零子鹿跟他基本上不做計較,她對這個其貌不揚的小個子男人除了憐憫還是憐憫,長得如此天災人禍,毀不毀容都一樣,人又猥瑣,也就是靠這個近水樓臺能勉強一下了,不然放到社會上去,只有走上犯罪的道路了。

好容易捱到下課,此刻去食堂估計是打不着什麼像樣的菜了,大學的夥食本來就差,S大更是差中之差,基本跟豬食差不多。到今年春天纔開始有了外邊人承包的小炒,零子鹿喜歡喫油菜,便每天中午喫一道肉炒油菜,晚上喫一個素炒油菜,直到小葉向她告饒:“你換個樣吧,你還沒喫噁心,我已經聽噁心了。”

零子鹿和小葉都沒什麼胃口,兩人一人去買了袋北冰洋草莓冰激淋,澆上一瓶美年達,端着坐在人來人往的食堂外面的馬路牙子上邊喫邊聊,一邊不錯眼的看着路過的美女,品頭論足的。S大女生多走端莊路線,出來打個開水都描眉畫眼的,倆人這女阿飛做派在S大頗引人注目,背後對她們的議論也是褒貶不一,男人不會願意自己的女朋友是這樣,但是都愛往她們身邊湊,女孩子多少有點嗤之以鼻,可心裏也多少是羨慕的。

過不幾天是零子鹿的生日,宿舍裏的人攛掇她請客。大家都知道零子鹿手頭寬裕,錢來得也容易,所以就沒存了替她省錢的意思,好好大喫了她一頓。零子鹿也不太在意,她並沒有太強的物質想法,只喜歡喫喝玩樂,一個人怎麼熱鬧得起來,想要人陪總要付出代價,維持這樣一羣人的友誼,從來不是免費的。

霍巖從小葉那裏知道了零子鹿的生日,卻沒輪上陪她過。零子鹿說自己很少過生日,覺得沒什麼特別值得慶祝的。她總是這樣,很少看到她特別開心或者特別不開心,對什麼都是還好,沒意見。他們在那家川菜館喫完飯,無意中溜達進旁邊一家小飾品店,零子鹿對一個髮卡多看了幾眼,霍巖便示意導購小姐拿下來給她試戴。很清爽的藍色雛菊的款式,是零子鹿喜歡的顏色,霍巖買了下來,對零子鹿說:“算送你的生日禮物吧。”

零子鹿很喜歡,轉過頭去讓霍巖看。這一個髮卡,是零子鹿很多同學一個月的伙食費,她什麼也沒說,很自然的收下了。霍巖早就看出零子鹿用的東西都是好的,但是他也知道,即使什麼也不送她,她也完全不會在意。

兩人分手的時候,霍巖說自己第二天要回武漢一趟。零子鹿點點頭:“正好我要考試了,這段時間可以專心唸書。”言談話語裏並沒有不捨。霍巖的心裏有點小小的難過。

離開武漢半年了,再次回去,忽然覺得街道都變窄了。家裏的老房子也變得狹小,只有媽媽做的那碗麪,仍是無上的美味。媽媽看着他喫麪,滿臉笑意,忍不住問他:“在北京,認識合適的女孩子沒有?”他停了下來,想起零子鹿,覺得沒辦法跟媽媽嘴裏的“合適的女孩子”聯繫起來,含糊地說:“工作那麼忙,哪有時間。”媽媽嘆了口氣:“你也不小了,該考慮一下這些事了。不要老想着以前。。。。。。”他忙把面三口兩口喫完,把碗送到廚房趁機躲了出去。他有點後悔回來,武漢這裏有太多他想丟棄的回憶,他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這一切。

回到北京已經是一週以後了,出租車行駛在傍晚的北京,行人如潮,車輛擁擠,喇叭喧囂,他卻莫名其妙的有種歸屬感。他特意指揮司機經過S大,零子鹿的宿舍樓在牆邊上,從馬路上可以看到她們的窗口。陽臺上照舊晾着花花綠綠的衣服,還有人影閃動。這時候正是一天難得的男生可以進女生樓的時段,被稱之爲“放風”或者“探監”,大約誰正跟男友在陽臺上找個安靜之處私語。

此刻零子鹿在做什麼呢,他不在的日子她有沒有見別人,他發覺自己深深的思念她。衝動之下,他在S大下了車,拎着行李直接去了零子鹿的宿舍。

零子鹿沒在。

小葉跟泉泉在宿舍,說零子鹿去圖書館了,你呼她吧。他用手機呼了零子鹿,馬上就聽見零子鹿牀上的呼機響起來 –看來是聯繫不上她了。小葉說要不你先坐一下,估計很快就回來了。他坐在零子鹿的牀上 - 狹小擁擠,牆上的架子上零落的有幾本書,幾瓶化妝品,僅此而已,這可以是任何一個女生的牀位,從這裏,看不到零子鹿的個性,也看不到她的心。

他有些侷促,因泉泉在不停的打量他,而他對小葉曾經是留心過的,現在面對,感覺非常尷尬,雖然小葉留他,他還是下樓去了。

站在樓門口,個子修長面孔清秀的他還是頗引人注目的,比起那些面目模糊衣着普通的男生,他身上幾乎鑿了成熟男人四個大字。他有點待不住了,想了想,在看門的老阿姨那裏給零子鹿留了個紙條,說自己回來了,讓零子鹿給他打電話,滿心遺憾的離開了。走到樓背後,他還是有些不甘心,好像跟自己較上了勁,今天非見到零子鹿不可。他把行李放在腳下,站在陰影裏點着了一根菸,耐心地等待着。

上自習的學生三三兩兩的回來了,他的腿也幾乎站麻了,開始嘲笑自己的固執:這是想要證明什麼呢?讓她知道你有多想她嗎?想念這件事,對她對自己來說,有什麼特別意義嗎?有學生端着夜宵從他身邊經過,他纔想起自己還沒喫晚飯,飛機上那盒米飯早就消化完了。他活動了下四肢,打算走了,卻看到零子鹿遠遠地走過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在黑夜裏很顯眼,一個人低着頭,慢吞吞的走着,不知道在想什麼,霍巖的心跳了起來。等零子鹿快走到他跟前,纔看到他,她先是錯愕,隨即撲過來抱住他,笑容象一朵花一樣在她臉上綻放開來:“你回來了?等了我很久了嗎?”突然相見,兩個人都比預想得更開心,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更恰當,零子鹿拉着他手說:“你等我一下,我上去拿下東西。”便跑了。

她很快下來,拎着她的刷夜小包 –零子鹿每次在他那裏過夜,都是自帶一包洗漱用品,準備齊全,走的時候也收拾得不留痕跡,簡稱刷夜小包,兩人如逃學的小孩子一般快樂的拉着手投進了北京的夜色中。

那一晚,霍巖跟零子鹿講起了武漢,講起了自己的父母,還有雲雲,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跟零子鹿說這些,只是他的人生太簡單,除了零子鹿,也就是這些了。

零子鹿安靜的伏在他懷裏聽他講述他的一生,適時的拍拍他的背表示安慰。零子鹿非常想應和一下他,也講講自己,忽然發現不知從何說起。她的家庭是那種典型的小康家庭,父慈子孝,物質上儘量滿足孩子,管束也不是很嚴格。所以她在外無論如何胡天胡地,在家都還是很配合的不施脂粉,乖乖梳一個馬尾巴,有時候還穿個海軍裝綵衣娛親一下。父母是開明的父母,她是懂事的孩子,有什麼事都自己默默在外面解決掉,從不帶回家裏,爸媽問什麼都是一連串的好好好。

可是她怎麼會好呢,那一場傷筋動骨的戀愛,那個帶她徜徉這個世界會逗她笑的男人,那個她傾心相愛最終人間蒸發的男人,耗盡了她幾乎全部的力氣,把她的心都掏空了,她再也不敢相信,再也沒有能力去愛了。她看着霍巖,心裏有些歉意,是的,她沒有心了。除了她的身體,她沒有其他的可以給他。

其實也不盡然,後來零子鹿跟小葉在西單逛街的時候,在特別特給霍巖買了一件T恤衫,米色和棕色相間的,看起來斯文且高貴 –確實也很貴。特別特這裏都是廣州來的外貿的衣服,漫天要價,你卻不能就地還錢,攤主們很多都是腰纏萬貫的主,講價講得他們不耐煩了,臉色着實不好看。

霍巖的工資不低,在北京喫喝交通一律都可以報銷,年底還有獎金。這收入在武漢能讓一家老小都過得很好了,在北京也能維持一個小康生活,可是若要夜夜笙歌,件件名牌是遠遠不夠的。零子鹿看得出來,霍巖雖然襯衣雪白,西裝筆挺,其實質地都不算太好。她想起某人身上那件妥帖厚實的Hugo Boss西裝,她喜歡把臉貼在他的背上,感受那細緻的織料和他沉穩的呼吸,一時有點恍惚。

“哎,怎麼着?確定關係了?”小葉捅她,讓她突然回過神來。小葉從來沒看到過她給男人買衣服,聽她跟攤主描述身高腰圍,看來真命天子是霍巖了。“瞎說什麼啊。”零子鹿有點不好意思,“喫了他那麼多頓,回個禮而已。”零子鹿心裏還真是這麼想的。

從小,父母就教育她,不要隨便接受別人,尤其是男人的禮物,尤其是貴重的禮物,所以當那個人從香港出差回來遞給她一瓶Givenchy的Fleur D‘interdit的時候,她拒絕了。那人笑了:“彆扭捏了,收下吧,一個小禮物而已。我問專櫃小姐,送20歲的女孩子什麼最好,她給我推薦了這個。20歲的女孩子,我可只認識你一個。你不要,我就只能丟掉了。”後來看多了他在應酬場面上的揮金如土,他自己身上那些零子鹿在外國小說裏才能看到的各種名牌,零子鹿也習慣了,對他來說,真的是小禮物而已,再驚慌失措的拒絕,就有些小家子氣了。有時零子鹿也想回贈他點什麼,可是零子鹿那點零用,對學生來說是鉅款,擺在他面前,不過是給夜總會侍應的小費罷了,讓零子鹿一直很喪氣。

只是沒想到,他最終還是送了她一份大禮,就從她生活裏徹底消失了,讓她無法拒絕,無處抱怨,生生的受了他的饋贈,或者說,他的侮辱。

“你這人,怎麼老走神?”小葉崩潰地又戳了戳零子鹿,“還不承認?肯定是談戀愛了,失魂落魄的。”

零子鹿苦笑,小葉沒看過她真的失魂落魄的樣子,她在牀上萎靡地躺了整整一個星期,爸媽急得要送她進醫院。她並不想這樣嚇他們兩個,但是室友們畢竟不是她的親人,噓寒問暖兩天表示關心以後,大家仍然還是會自顧約會、八卦、說笑、不停的走動,她這樣在宿舍裏躺下去的話,怕有一天會忍不住從樓上跳下去吧。還是爸媽密不透風的關切,讓她能打起精神,強顏歡笑的面對,努力讓自己一天天好起來,不再讓他們擔心,弄假成真,演着演着,也就好起來了。

霍巖看了禮物有些意外,並不是因爲禮物的價值,他看不太出來這些,而是這舉動背後的含義。在他看來,一個女孩給一個男子買衣服,證明兩個人的關係不但親密,而且名正言順了吧,只是,他們還沒有好好坐下來談過這個問題。零子鹿卻不知道他的心思,催促他換上:“看看合適不,不合適我還得趕緊回去換,不然他們不認賬了。”他侷促的換上衣服,零子鹿滿意的打量着他:“不錯,我憑感覺買的,還挺合身的。”然後笑:“你還是穿得時髦些好,原來太正經了。不過我媽肯定喜歡看你那種打扮,她說最喜歡男孩子樣子斯文,哈哈哈。”

霍巖不知道她的話是有心還是無意,不由得有點緊張,難道這麼快就要見伯母了嗎?

好在零子鹿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跟他說起小葉來,小葉跟零子鹿一向臭味相投,都不愛念書。但是小葉最近不知道動了哪根筋,忽然失驚無神的想要留學美國,那天在西單跟零子鹿說了,零子鹿至今還在餘震當中。她多少有點被背叛的感覺,因爲倆人一直是一起逃課,一起罵老師,一起考前突擊的,如今都快畢業了,小葉忽然要唸書了。

小葉家是書香門第,一直覺得唸書纔是正行,她自己也覺得就業沒什麼前途,所有的人都在說做大買賣掙大錢的事,她沒這個本事,也沒這個路子,又想過得好,也只有出國這條道了。她這麼跟零子鹿解釋,零子鹿覺得也說得過去,只是忽然覺得很孤獨,每個人對生活都有追求,除了她。

“你想過你以後的生活嗎?”零子鹿問霍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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