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蘭迪?”吳清華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肯定自己曾經在哪裏聽過。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眼前這個小女孩絕對是第一次見到。她的相貌,神態,甚至目光,所有的這些元素搭配在一起,顯得妖豔而詭異,讓人印象深刻。即使只是從前無意中看過一眼,吳清華相信自己也不會忘記。
在記憶中奮力搜尋有關的回憶時,小女孩已經帶着他們三人下樓來到了街邊。路旁靜靜地停着一輛漆黑的裝甲車。這樣粗壯彪悍的大玩意兒在城市裏很少能見到。還好現在是深夜,周圍也杳無人煙,所以不至於引起騷動和圍觀。
“上車吧。”蘇蘭迪拍了拍裝甲車的後背,鋼製後蓋無聲地翻起來,露出裝甲車內部的空間。其實裏面也不過是空空蕩蕩的鐵皮,連椅子都沒有一把。靠門的的位置坐着一個身材魁偉的壯漢,一言不發,如同一座石雕。但是他的姿態卻充滿了壓迫性,如同一頭蓄勢待發,隨時將要竄出去的野獸,讓人情不自禁地想要遠離。更吸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懷裏抱着一杆帶着碩大的瞄準具的長步槍,從槍桿的長度和口徑上,吳清華可以猜想到它的威力。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們的來意。”花前只需要一眼就能夠確定,坐在車裏的是個貨真價實的特種兵,連同這輛黑色的裝甲車,都是不應該出現在這個城市裏的東西,“讓我們先把話講清楚,否則我們不會跟你走。”
“我的任務就是帶你們回去。”蘇蘭迪用冰冷的腔調說道,“如果有問題的話,你可以到了地方向我的主人詢問。”說完她率先跳上了車。以她的身高,裝甲車的車門底部幾乎要到她的胸口,但是蘇蘭迪只是單手一撐,身體如同被彈簧彈起來一般,乾淨利落地落在車裏。
不過她回頭看來,身後的三人仍然沒有上來的意思。
花前沒有動作,吳清華也靜待事態變化,圖騰自然更是沒有什麼意見。
“給我一個上車的理由。”花前緊盯着小女孩的雙眼說道。吳清華看到從花前的身體裏漾出的黑線驟然加速了擺動,看來她已經做好了動手的準備。雖然對面有一名全副武裝的特種兵戰士,還有一個神祕力量的小女孩,但是花前對自己的異能也有自信。在這個距離上,她瞬發的能力可以封閉住對手的任何動作和可能的攻擊。
吳清華頓時也緊張起來,因爲對面那個特種兵彷彿也感覺到花前的意圖,手中的步槍瞬間對準了她。空氣中的火藥味頓時濃烈了起來,這個距離之上的戰鬥,一動手就是生死存亡。
吳清華也摩挲着口袋裏的鋼針。一旦真的雙方衝突起來,自己那不尚爲人知的控物能力或許就能成爲最終決定勝負的殺着。但是吳清華並不希望發生衝突,因爲在他預感裏,這個小女孩對自己三人並沒有惡意。
不過,蘇蘭迪只是輕輕一句話就讓花前身體一顫,積蓄起來的氣勢頓時煙消雲散。
“在主人那裏,你可以得到關於你父母的真相。”蘇蘭迪說道。
她弓着身子往車裏走了幾步,尋了一個地方坐下,然後望過來道:“怎麼樣,上來還是離開?如果想好了就趕快決定。我們趕時間!”
吳清華直勾勾的盯着她的眼睛,想在目光中讀出陷阱或者是真誠。但是這一次,他在那目光中什麼也沒有看到,它就是一潭死水一般,沒有任何波動。
花前轉過頭來,向吳清華投過徵求意見的一眼。不過從她的表情上,吳清華知道蘇蘭迪的那句話已經擊中了她的軟肋,只是素來的理智讓她不願向情感低頭。
“走吧走吧。反正也好過留在這裏看許強那張胖臉!”吳清華嚷嚷着,率先跳上了裝甲車。
引擎發出巨大的轟鳴,透過裝甲板上狹小的觀察孔,吳清華只能看到路燈飛速地一盞盞閃過。自從三人上車之後,整個車廂裏都陷入了沉寂之中,圖騰自顧自地閉目養神,花前靠在角落裏,目光死死地鎖在蘇蘭迪的身上。而蘇蘭迪則若無其事,目光一直透過那小小的觀察孔投向車外,不知道她究竟能在裏面看到些什麼。
剩下的一個活人就是那名特種兵,但是自從裝甲車發動開始,他的動作,姿態,以至於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改變,宛如一座石雕。要不是在雙方對峙的時候他曾經抬起槍口對準花前,或許吳清華真要將他當做一個泥塑。
旅程看來要持續很長的時間,吳清華百無聊賴之下,坐到了那個小女孩旁邊。
不過讓他尷尬的是,蘇蘭迪馬上很不給面子地往旁邊挪動了一下,與吳清華隔開了一米的距離。這讓吳清華很有些鬱悶,難道他看上去很像不懷好意的怪大叔?
吳清華咳嗽了兩聲,和顏悅色地對蘇蘭迪說道:“那個,我只是想問問你,那些莫名其妙長得都一樣的複製人究竟是什麼東西?爲什麼他們那麼怕你?”
不料蘇蘭迪只是反問一句:“我爲什麼要告訴你?”
吳清華頓時無言,看小女孩又恢復到望向車外那個動作裏,只好訕訕地退了回來。
無言的旅途是沉悶而無趣的,尤其是在這樣轟鳴又顛簸的環境裏。吳清華靠在自己的位置上,很快也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
待他再次醒來,卻是被圖騰給推醒的。迷迷糊糊的他一邊揉着眼睛,一邊被拉着下了車,又鑽進另一個狹小的空間裏面。等到吳清華終於把眼睛裏的眼屎揉乾淨,恢復清醒之後,才發現自己剛剛上了一架直升機!
透過機窗往外面望去,下方幾千米都是平整的海面,地平線上已經顯出金色的晨曦。而這時直升機纔剛剛起飛不久,看來他們棄車登機的地方就在海邊上。
看着東方的波光,吳清華不禁有幾分忐忑,這還是成爲“天眼”之後,他第一次離開濱城。只是腳下的路似乎由不得自己,只能跟着命運一步步走下去。
直升機大概飛行了三四個小時的時間。因爲下方是一成不變的海面,缺乏參照物的對比,吳清華完全不能判斷飛機的速度,甚至在長時間的飛行裏,連時間的概念都有些偏差,自然更無法算出飛行的距離了。只是根據太陽的角度,他能夠知道飛機一直在向東北方向前進。
難道要一直飛到日本?吳清華猜測。不過很快他就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因爲直升機開始一點點降低高度,在機窗外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塊看上去荒無人煙的陸地。
這時候,一直沉靜地坐在自己座位上,呆看窗外的蘇蘭迪卻突然動了,她解開自己的安全帶,跨越機艙走到吳清華這邊來。
吳清華頓時有幾分期待,莫非這小女孩是想要爲了昨晚的無禮舉動而道歉?
不過遺憾的是,蘇蘭迪根本沒有向他看上一眼。她來到這邊,只是爲了透過吳清華這邊的機窗看到那個荒島。
不同於尋常看風景的神色,蘇蘭迪長時間地凝望那塊荒島,吳清華甚至在她那毫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變化。但是那究竟代表着怎樣的心理變化,他卻難以揣測。
這時,蘇蘭迪卻猛地轉過頭來。
“你身上是什麼氣味?”她直勾勾地盯着吳清華。
“氣味?”吳清華一時間被問得有點發懵。蘇蘭迪的目光如刀鋒般銳利,彷彿隨時能噴出火來,讓他也頓時心中大亂。他下意識地抬起雙手,低頭去聞衣服上有何異味,但是一無所獲。
“沒有什麼氣味啊?”吳清華有點慌亂的說道,這一瞬間他想起了那個分身無數的祝引弓,難道他在自己的衣服或者身體上留下了什麼氣味的印記,以便於追蹤?在小說和電影的情節裏,這種事情經常發生。
當然,這還算吳清華猜想中比較好的一種,另一種設想是,莫非那祝引弓分裂產生自己化身的方式就是在別人的身體上留下花粉一樣的種子,然後自己也在無意間中了祝引弓的着,被投下肉身分裂的孢子?想到這個可能性,吳清華不由得不寒而慄,他可不想變成許強那個豬頭的樣子,更不想失去自我的意識。
不過還好,蘇蘭迪沒有給他繼續胡思亂想下去的機會,她用白皙的小手抓住吳清華的衣襟問道:“香水?還是什麼?爲什麼是這個氣味?”
吳清華頓時鬆了口氣,他可沒有噴香水的習慣。不過蘇蘭迪的提醒,倒是讓他想起自己身上確實噴了點東西,那就是刺刀的殺手記憶中學會的,自制特效防蚊蟲水。
“嘿嘿,自己做的一點小東西而已。”吳清華伸手想拍掉抓住自己衣襟的小手。他不喜歡被人揪住脖子的感覺,雖然對方是個外表清純的小女孩。
不過似乎厭惡與吳清華髮生任何肢體接觸,蘇蘭迪的手自動縮了回去,卻讓吳清華拍了個空。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問題的答案”吳清華心中有氣,於是學着之前蘇蘭迪同樣的語氣說道,“我又爲什麼要告訴你呢?”
蘇蘭迪聞言一滯,隨後氣鼓鼓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吳清華本來還期待着蘇蘭迪進一步的詢問,自己也好以此爲條件換回一點有用的信息,沒想到這招卻是失靈了,又有一拳打到空處的感覺。
然而,就在直升機開始盤旋着要降落的時候,蘇蘭迪似乎心中做出了決定一般,又坐到了吳清華旁邊來。
“那個胖子沒有別的本事,只是自身能夠控制身體組織的無限分裂,就像一團癌細胞一樣不斷地增殖。但是分裂出來的分身是沒有智慧的,只能由他的本體控制。我有權知道的信息就是這麼多。”蘇蘭迪飛快而清晰地說道,“他的身體害怕‘鎘’這種元素,一旦沾上就會失去分裂能力。我出發的時候,主人爲我準備了一塊。”
蘇蘭迪給吳清華展示了一個嚴密封閉的白色金屬小盒子。顯然那種剋制祝引弓的元素就被封存在這個盒子裏面。
小女孩的灑脫讓吳清華很有些赧然,況且這些情報對他而言的確非常有用。眼看着直升機就要降落,吳清華也沒有隱瞞自己的答案:“這是一個朋友給我的配方,噴在身上能避免昆蟲和節肢動物的騷擾。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配方。”
“我想知道那個給你配方的人。”蘇蘭迪急切地說道,“他現在在哪兒?”
“抱歉,這個問題,我答應過他保密。”吳清華攤了攤手。其實就算他想告訴蘇蘭迪,也沒法讓她相信。難道要直接跟她拍拍肚子說,對不起,這個傢伙已經在我這裏了嗎?
小女孩的神色上顯出幾分失望和不甘,這還是吳清華頭一次在她的臉上看到正常人所應有的表情。這時他也終於想起自己究竟是在哪裏對她的名字留有印象了那應該是來自於刺刀留給他的記憶。
在內界之中,刺刀曾經要求吳清華徹底拿走他腦海中屬於殺手的記憶,而其中那段在刺客聯盟接受訓練的記憶則讓吳清華親身體驗了一次。在那一段記憶之中,並沒有出現蘇蘭迪這個人,但是吳清華曾經見過,每天晚上結束訓練之後,刺刀躺在自己的木牀上,用小刀反覆刻下這個名字。
看來,她是刺刀在進入刺客聯盟的訓練營之前就認識的人。只是現在她纔不過十二三歲,如果照這個時間推算過去,那時的她應該剛剛出生纔對吧?或許,眼前這個小女孩就是刺刀的女兒?
吳清華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番蘇蘭迪。但是在這個清秀的小女孩的臉上,絲毫看不出和刺刀的長臉有多少相似的地方。
況且,從時間上說起來蘇蘭迪和刺刀分別的時候應該還只是個嬰兒,應該不會記得刺刀纔對,怎麼會對刺刀的藥劑味道如此敏感?
吳清華還沒有將這些問題思考明白,只感覺腳下猛然一震,原來直升機已經降落在荒島的一塊平地上。正如在高空俯瞰的那樣,這座荒島面積倒是不小,地形多爲丘陵地帶,植物還算豐盛,但是荒無人煙。
一輛敞篷越野車早已經等候在草坪的一旁,車裏只有一名沉默的男子坐在司機的位置。從直升機上轉到車裏,整個過程都沒有人說話,似乎這座島本身就是一片禁區,禁錮着一切的聲響,除了呼嘯的海風。
越野車在海島的地面之上並沒有行駛太長的時間,在深入了腹地之後,他們很快就駛入了一個巖洞之中。吳清華不喜歡鑽洞,或許是習慣了內界之中無邊無際宇宙的空曠,狹窄的空間讓他感覺壓抑。他將意識沉入到內界之中,卻愕然發現,在內界的鏡像裏,根本找不到現在自己身處的這座小島的蹤跡。
從濱城出海向東,在直升機航程之內的水域都被他迅速地搜索了一遍,但是在這個弧形的範圍內,他竟然都找不到代表着自己的那個光團。
這種事情在他的經歷之中還是第一次發生,吳清華的內心中不由得湧起一絲慌亂。無需懷疑,一定是有人能夠屏蔽來自異元者的監視和探尋,將這整座島嶼隱藏起來。再想到蘇蘭迪的主人,那個神祕人物竟然能夠對da內部的人員弱點如此瞭解,一定和異能者之間擁有相當身後的淵源。
這麼說來,他聲稱擁有花前父母的消息,恐怕也並不是吹噓。
胡思亂想間,越野車已經通過了一條狹窄而黑暗的通道,駛向地下空間。吳清華記得這條通道,在刺刀的記憶裏面,這個場景曾經多次出現。在記憶中身臨其境的吳清華自然也對這裏頗爲熟悉,雖然通道中漆黑一片,但是他能夠察覺到每個數米就佈置在角落中的監視器和自動武器。
從司機駕駛的速度上來看,他也對這條道路熟到不能再熟了。
不過越野車隨着傾斜的甬道進入一個升降梯中。當另一側的大門開的時候,吳清華總算是真正踏入了刺客聯盟的總部。這個深藏在太平洋下數百米的地下基地,霍然展現在眼前。
毫無疑問,任何一個第一次進入這裏的人,都會被這個龐大的工程所震撼。吳清華眼見的是一個巨大的洞穴,無數晶瑩剔透的鐘乳石筍從百米高的洞頂上懸垂而下,宛如奇幻世界。而在地面上,依託着石筍和石柱建立起各式的建築,很多人如同螞蟻一樣穿梭其中,忙碌着各自的事情。
這裏是刺客聯盟的總部,這個龐大組織的心臟部位。同時它也是一座完整城市,一座自給自足的地下城。不知道刺客聯盟花費了多大的人力物力與財力纔將它建成,這簡直像是一個世界末日的避難所。這座洞穴與外面的世界完全隔離開。
雖然曾經在刺刀的記憶裏到過這裏,但是當時顯然刺刀的注意力並沒有放在這些東西上,所以那段記憶並沒有給吳清華留下這樣強烈的視覺衝擊。
越野車駛入了這座地下城的街道。道路兩旁行走着各種膚色的行人,不時也有同樣的車從道路對面迎面駛來。不過每個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沒有人向吳清華這幫外來者投上好奇的一眼。終於,越野車在一座半球形的建築門口驟然停下,剎車時的衝撞將吳清華從瞠目結舌的狀態中喚醒了過來。
“跟我來。”蘇蘭迪喊道,率先跳下了車走向小樓。她從口袋裏掏出身份電子卡打開大門,帶着一行人走入建築之內。
屋子裏裏面是一個圓形的大廳,一名身着皮裝,身材高挑的銀髮女人坐在一張巨大的方桌之後。
“蘇蘭迪四號。”那女人率先開口,似乎早已等待着他們的來到,“你們比原定的計劃遲到了五分鐘。。”
她的聲音冷漠而空洞,語調裏卻有一種居高臨下地命令感,讓吳清華聽得心中微微有氣。不過,蘇蘭迪的臉上仍然看不出表情的波動來,她只是向吳清華三人示意,便向右邊的那扇小門走去。
門後是一個升降梯。在無人操作的情況下,它自動開始向下沉降。又是無言相對的三分鐘,吳清華已經感覺不出自己又向地心接近了多少米。升降梯內的氣氛很沉悶,吳清華察覺到花前身上輻射出的因果線正在不安地抖動着,從中他可以察覺出她的心情越來越緊張。
圖騰倒是沒有多少心理變化,不過他向來都是這個樣子,對事情的區分只有有意思和沒意思兩種狀態,神經極爲大條。
不過,隨着升降梯繼續向下,吳清華愕然發現,就連圖騰身上輻射而出的因果線也開始了劇烈的波動。與之對應的,花前和圖騰的臉上表情都發生了變化,額頭上開始滲出汗珠,彷彿承受着一股無形的壓力。
這時升降梯突然一震。金屬門向兩旁輕輕滑開。
“我們到了。”蘇蘭迪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