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總算是快過去了,大山裏的冬天沒有空調,也沒有暖氣。
走在大街上的人把胳膊緊緊的縮進了袖帶裏,只有幾個不知疲倦的小孩子還在冷風裏追逐着。
時不時的還互相搓一下自己的小手。
一束暖洋洋的陽光跳躍着透過搖搖晃晃的玻璃窗,折射在講臺上,小朋友的課桌上,作業本上,溜溜球上……
“趙找,如果我們還曾年少,假若還能再來一次,你還是會這樣做,對嗎?”
看着顧辰滿臉的認真,趙找竟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
然後只能說上一句“愛過”,僅此而已。
今天是顧辰來到惠普村的第十個年頭,和趙找相比起來,時間倒是長了一些。
顧辰和趙找早起洗漱過後就應村長的邀請,早早的來到孫元明的家裏。
來惠普村支教的這幾年裏,顧辰基本上也沒有回過老家,而且家鄉也沒剩下什麼親人了。
顧辰偶爾在給孩子們講課的時候還是會突然的想到若昔。
強忍着心中的隱隱作痛,課後的顧辰依舊會一個人爬到山的最頂端,然後向遠處眺望。
唯一有些牽掛的若叔叔這些年來信少是少了一點兒。
也不知道他門過的好不好,家中的小孩是不是已經成長成個大孩子了,顧辰不知道。
顧辰只能憑藉着若昔的樣子去偶爾的想象一下弟弟的模樣。
時間過的很快,有時候顧辰會突然忘記若昔的模樣,有時候當他盯着趙找的時候,他又會突然叫出來若昔的名字。
而在趙找的記憶裏,這個叫做若昔的女孩子到底是誰,趙找無從知道。
趙找只知道,她一定是對於顧辰一個很重要的女人。
顧辰待在村裏的這幾年,雖然迎接了很多新生命的到來,但是也已經見慣了生生死死。
雖然隨着這幾年的扶貧工作的展開,村裏的條件好了很多,村民們有了他們第一條通往外界的路。
孩子們也有了新的學堂,但是在就醫這方面,還是存在着很多的弊端。
看病難,看不起病,一直都是困擾着惠普村最大的問題。
有的老人從三歲起就開始幹活,身體在年輕的時候自然是硬朗的不得了。
但是等他們到了一定的年齡之後,明顯就要比別人衰老很多,然後身體上的零件也是越來越糟糕。
而今天顧辰正是要去參加孫元明的葬禮。
還記得顧辰剛去惠普村的那一年嗎?
顧辰會在每一個週末組織孩子們上山去採集些藥材回來,然後拿到集市上去賣錢。
顧辰記得第一次去賣藥材的錢,孫元明的小兒子那時候也就四、五歲出頭的樣子。
他給孫元明換了一雙納着牡丹花底的鞋底墊,那天孫元明可是高興壞了。
至於孫元明爲什麼後來會殘疾呢?
顧辰也是後來在和村民們的相處之中的得知的。
孫元明一家人從爺爺奶奶那一輩兒開始,家裏就不怎麼富裕。
祖祖輩輩都是靠着這村裏的一些簡單農耕爲生的。
到了孫元明這一代,藉着家裏人的介紹,孫元明才得以娶了個老婆。
家裏條件差,娶了老婆後,孫元明就甘願一個人當倆個人幹,五件事恨不得折成一件事去幹。
可誰知那老婆根本就不是一個好惹的主兒,當然也不是那種心甘情願跟着孫元明過苦日子的女人。
吵吵鬧鬧過了有將近倆年的光景,他們就生下了現在的小兒子。
爲了讓家裏的日子過的富裕一些,孫元明老婆有時候會徒步走好幾個村子,然後去找人打聽哪裏有什麼來錢快,還時不時能掙點大錢的地方。
果然沒出多久的時間,還真是讓她給打聽到了。
就在距離他們村子五百多公裏的地方,有一處天然採礦,離得稍微遠了一點兒,可是掙得錢比現在多的多了。
孫元明老婆怕被其他村民知道,而去跟孫元明搶活幹,所以一直都是讓孫元明偷偷摸摸的去幹活的。
記得孫元明第一次開工資的時候,他老婆連一句誇獎孫元明的話都沒有。
更沒有說是問問這麼遠的路程,或是風吹雨打,或是泥濘不堪,甚至有時候還能碰上可惡的山體滑坡,他是怎樣過來的。
連一句話都沒有,她的眼裏就好像是隻有錢。
當然也只有錢才能讓她快樂。
孫元明老婆用他掙來的血汗錢先是給自己去集市上買了一身體面的新衣服,然後回了一趟老家,說是有事情要處理。
再就是在孫元明的一再追問之下,纔不情願的給他們的小兒子買了一罐超級便宜正在打折,還買一送一的奶粉。
花了這次讓自己不腰疼的錢之後,孫元明老婆就變得更加變本加厲。
之前在下大暴雨的時候,她也會偶爾讓孫元明停一天工,可是現在卻不會了。
只要被她看到孫元明沒有去礦上,她就像是一隻發了瘋的母獅子一樣,開始各種咆哮,甚至會用各種難聽的詞語來辱罵孫元明。
畢竟人家給他生了孩子,在這大山裏,一個女人不圖你喫穿,倖幸苦苦的還要在家裏帶小孩,沒了辦法的孫元明只能硬着頭皮出去掙錢。
倆隻手把褲腿娩的高高的,去院子裏的木柴堆裏,挑了一根粗壯的可以支撐起來他體重的木棒。
本來想着過來喫一口早飯就去礦上了,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飯桌,可能是陰雨天的緣故,老婆和孩子都還在熟睡中。
善良的孫元明怕驚動了老婆孩子,索性就餓着肚子去了,他決定還是等到中午的時候再一起喫飯吧。
其實就是在那一天,孫元明出的事。
由於那天的暴風雨太大了,礦裏開採超標,各種因素疊加起來,意料之外,礦倒塌了。
孫元明很不走運的被壓在了礦下。
直到孫元明的老婆接到礦上的電話之後,還在用疑問的語氣問着:
“啥?你說我家男人壓在礦下了?他能幹成個啥!”
礦上的包工頭聯繫了救援隊伍,天公不作美,依舊哩哩啦啦的下個不停。
畢竟是人命在下邊,無法預測礦下究竟埋了多少人,聯繫了當地政府,派出所及當地官兵集體發出救援。
孫元明被發現的時候,除了下半身沒有知覺之外,其意識還是清楚的。
包括後來被送到醫院的那會兒,孫元明都沒有見到過自己的老婆。
嚴重的缺血缺氧導致孫元明當時就被迫做了截肢手術,前前後後加起來總共經歷了大大小小四、五次手術。
從此失去勞動能力的孫元明就只能在輪椅上過完他的下半身了。
礦上決定,加上所有的工傷賠款差不多有將近二十萬元人名幣,賠給孫元明。
在確定賠償之後,孫元明的老婆只來醫院看過孫元明一次,來的時候帶了一些雞蛋。
孫元明把打有賠償款的那張銀行卡給了老婆,讓她一併帶回了家裏去。
孫元明說他其實特別能夠理解自己的老婆,家裏不容易,還有個那個小的小孩子在等着他媽媽的照顧。
直到孫元明出院的那一天,其實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只是他沒有想過那一天竟然會來的那麼快。
孫元明到家之後,發現門口站了一羣圍觀的村民,一開始孫元明還以爲是大夥兒這是爲了迎接他而來的。
即使是坐上了輪椅的孫元明在面對大家的時候,還是依然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現出來。
山裏的人們大多淳樸,他們既然能來到孫元明家門口,就一定不是來湊熱鬧的,他們是真真切切的來關心他的。
孫元明推開自己的木柵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院子裏的小兒子。
兒子當時正坐在地上,下過暴雨後的院子變得泥濘不堪,小兒子身上的泥土自然是多了不少。
“永利!永利!你怎麼坐在地上了,去,去找媽媽出來,就說爸爸出院了。”
只有三歲的小孩子還不懂的什麼是出院,更不懂的什麼是天災。
他只能看得到前幾天還是站着走路的爸爸,怎麼一段時間不見,就變成了坐着走路了。
“爸爸。”
“快去叫媽媽啊!永利。”
孫元明好像開始發現了一點兒什麼。
站在門外的村民們紛紛低下了頭。
“來,永利,快過來。”
小兒子聽到了孫元明在叫他,然後才慢吞吞的從泥土裏爬了出來。
“媽媽,媽媽……”
“永利,媽媽在家嗎?是不是出去串門了?”
“元明,你回來了,走這麼遠的路,是誰送你回來的?”
一個熱心的大媽突然站了出來問道。
“以前礦上一起幹活的一個兄弟送我回來的,那個,你看到永利他媽了嗎,你看我問這孩子他也不說。”
“我看他就是欠打!”
一聽孫元明要打他,那小兒子自是不傻,就趕緊躲到了大媽的身後。
“永利他媽,他媽……”
“怎麼了?永利他媽怎麼了?”
“哎呀,元明呀,你還是自己進去看看吧!”
“到底怎麼了,你們怎麼都不說呢?”
其實根本就不是別人不告訴他永利他媽去了哪裏,而是沒有人敢就這麼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