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只有真正經歷過生活的苦楚酸辣,才能體會這其中甘甜的滋味吧。
其實,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麼多的歲月靜好。
那些心靈雞湯不過是寫給那些紙上談兵的人罷了。
這世界,到處都是真苦難,假歡喜。
劉婧用幾乎哭泣的語氣跟趙找講出了事情的真相。
趙找瞪大了眼睛,張着嘴誇張的問道。
“你爸?你爸他怎麼了?你們這些年不是一直都在北京過的挺好的嗎?”
其實這麼多年過去了,自從劉叔叔一個人走後,一直都是杳無音訊。
這條街上的街坊鄰居們,都以爲劉叔叔找到自己那有本事的閨女去享清福了。
沒想到,多年未見,竟然發生這麼大的事兒。
趙找此刻驚訝的下巴都快要掉下去了。
“找兒,之前的事情是我一直都沒和你說,今天的那個飯盒其實是我拿着去看你劉叔叔了。”
“劉叔叔,他到底怎麼了?”
“生病了。”
“什麼病?”
父親搖了搖頭,說道:
“壞病。”
“劉婧,你們是很早就搬回來了嗎?”
“嗯,早就搬回來了。”
“那怎麼一直都沒來我們家呢?”
“叔叔和我爸以前發生的事兒,我爸都告訴我了,我媽後來出事那會兒我還小,你和叔叔不僅能原諒我爸,而且還能對我們那麼好,我沒有臉再來了。”
“你這孩子說的是什麼話!事情既然都過去這麼久了,我們都沒把它再當回事了,你小小年紀怎麼還在惦記着呢?”
趙找有些生氣的說道。
“可是,我就是過不去心裏邊的那個坎,而且我爸他自己也……”
“好了,先不說這個了,對了,你爸生病,那你姐呢,你姐是在家裏照顧你爸嗎?”
“沒有。”
“那你姐呢?”
“我姐在自己家呢,照顧倆個小孩兒。”
“你姐都有倆個孩子了?”
“嗯,一個是大姑娘,還有一個弟弟。”
“你爸他沒事吧?”
“我爸的病看起來好像是更重了,今天下午叔叔走後,他竟然有點兒認不出來我了,而且叫的一些人名我也不知道是誰。”
“找兒,咱們還去看看你劉叔叔吧。”
“行,那咱們就快點走吧!”
說着趙找和父親,劉婧三人就匆匆忙忙的下樓了,走到小區門口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那是趙找第一次見到一個人的臨終狀態。
在趙找的印象裏,第一次見到那個那個光着膀子,戴着高仿版的大金鍊子還有重有幾千克手錶的漢子,大家都管他叫劉賴子。
就好像一隻過街的老鼠一樣,只有自己花了錢,別人纔可能容得下他。
再見到他的時候便是那個靠着自己女人來掙錢的醜陋模樣。
再後來便是他出獄後了,父親讓我管他叫劉叔叔。
曾經那個一米八幾的漢子縮在這個廢棄了多少年的土炕上,光着下半身,沒了一點兒尊嚴。
劉叔叔看到趙找也來了,這也是他多年以後再一次見到趙找。
沒有見過這種場面的趙找早已嚇得失了聲。
站在父親身後,也不敢直視劉叔叔。
沒想到劉叔叔立馬就認出了趙找,努力的使出了渾身解數,說了一句:
“是找兒吧?”
趙找看着幾乎快要落淚的劉叔叔,使勁地點了點頭。
“都長得這麼大了,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父親看趙找沒有說話,於是就用手拽了拽他。
“劉,劉叔叔……”
“快,快坐下。”
劉叔叔說出這幾個字的時候,明顯的能聽出來那言語中略帶的哽咽。
趙找坐在地上之前的那個舊沙發上。
趙找環視了一圈,家裏沒喫沒喝,想來這幾天父親早出晚歸的一直也都是在照顧他吧。
是啊,父親其實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刀子嘴豆腐心。
可是,父親永遠都是全世界的人好,唯獨對趙找不是。
聽劉婧說,劉雅帶着劉婧剛到北京的那一年,家裏終於過的再也不像從前那樣拮據了。
劉雅也不用一天到晚打好幾份工了,他們總算是熬出來了。
劉雅花錢託人給弟弟找了一個學校,還算的上是中等吧。
劉雅這些年一直都很疼劉婧,包括後來有了孩子之後還是。
沒過幾年時間,劉雅姊妹倆就聽人家說父親從牢裏出來了。
劉婧問姐姐可不可以去接父親過來,沒想到劉雅還是拒絕了。
起初,劉婧並不知道爲什麼。
只是一度的以爲姐姐可能是怕北京的親戚知道自己原來還有一個坐過牢的爸爸,然後被婆家看不起吧。
到後來父親還是找到了他們在北京的地址。
沒過多久,父親就帶着鋪蓋卷找過來了。
那時候,劉婧說父親和姐姐鬧的特別兇,甚至,鄰居都過來敲門了。
這麼多年了,姐姐一直都對於母親的去世耿耿於懷着。
因爲姐姐一直都認爲,母親的去世都是父親造的孽。
然而,父親也都從來沒有否認過。
劉婧記得母親剛去世那會兒,他還是個小毛頭,根本不懂的去世到底是什麼意思。
可能是到現在劉婧也無法說出來自己親生母親的模樣了吧。
後來,姐姐和父親就乾脆攤牌了,當年的事情也全部都抖摟了出來。
劉婧那時候已經上了初中,趴在門縫上偷聽的的他,至始至終都沒有敢推門進去。
也是在那一次,劉婧這才得知他們家跟趙找倆家的關係究竟是什麼了。
雖然姐姐一直對於父親都是待理不問的,但是生活上也沒有太過於苛責他。
姐姐揹着姐夫給父親在市郊的一個不太起眼的地方租了一間小南房,加上水電費,每個月差不多五百塊錢。
劉婧也是一直和劉雅住在一起,當然這也是姐姐當初嫁給姐夫唯一的條件。
姐夫靠着家裏的一大筆拆遷款,在三環裏買了一套房子。
雖然平米不算太大,但是一家人能在北京有個安身的場地已經算是不錯的了。
劉婧他們住的地方離父親遠,可能要倒好幾趟公交,地鐵才能到,劉婧也是隻去過一次。
有時候過禮拜天或者碰着學校放假,劉雅總會安排給劉婧一些活,想着法的不讓劉婧去看他父親。
其實,劉婧一直都知道父親他沒有什麼經濟來源。
以前在小鎮裏,憑着身上的一股子蠻力,父親能勉強養活一家老小。
可是在去了北京以後,沒啥大文化的他,只能是倆眼一摸黑了,哭爹喊孃的整啥都不好使。
有一次,可能是臨近中秋節吧,班裏老師組織大家回家和自己的親人一起做手工月餅。
劉婧高高興興的買了做月餅所需要的食材後就回家了。
可是回到家以後,正好碰着姐姐要和姐夫出去過節。
至於去什麼地方劉婧說他不記得了,因爲那是一家法國餐廳,劉婧也從來都沒有聽說過。
然後,劉婧就一個人孤零零的呆在家裏。
中秋節本就是家人團圓的日子,於是,這就讓劉婧想起了遠住在郊區的父親。
劉婧想想姐姐留給父親的那點兒生活費,可能都不夠父親拿來買月餅的吧。
於是,劉婧在家裏馬馬虎虎的做了幾塊月餅,然後在烤箱裏烘焙之後,就放進了包裝袋裏。
劉婧憑着之前送父親的零星記憶,不過還好,還是找到了父親出租的小房子裏。
劉婧敲門進去之後,有那麼一瞬間劉婧竟然差點兒都沒有認出來父親。
父親的頭髮白了,身子也略顯佝僂,其實,那個時候父親就開始瘦的很嚴重了。
看到原來是劉婧來看他了,父親這下可高興壞了。
挪着身子硬是要下地給劉婧倒水喝。
然後嘴裏還一個勁的說着,過節呢,家裏沒啥水果能招待孩子的,實在是愧疚。
劉婧把揣在懷裏的月餅如數的拿給父親。
劉婧說他永遠都能記得住父親當時眼角流下的淚水以及父親所說過每一句的話。
那也是劉婧第一次見到一個五尺男兒能如此的放下身段。
父親邊喫月餅邊哽嚥着。
父親說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喫到這麼好喫的月餅。
不知道是淚水的鹹味,還是月餅的甜味,父親一直在用力的點着頭。
“孩子,是爸不好,是爸對不住你,更對不住你姐,爸謝謝你,謝謝你還能來看我……”
“我,我……”
好像就在那一瞬間,劉婧一下子就明白了些什麼。
臨走的時候,劉婧把父親喫剩下的月餅放進了父親的飯輪裏。
就在劉婧打開飯輪的那一瞬間,劉婧至今難忘。
輪裏用白色毛巾蓋着的幾個看上去硬的像是石頭一樣的東西,竟然是父親每天喫進肚子裏的饅頭。
那些饅頭早已變了顏色,星星點點的黴斑遍佈在饅頭上的各個角落。
然而饅頭髮硬的程度已經完全掩蓋住了它的異味。
劉婧端着就要扔到垃圾桶裏,沒想到卻被父親攔下了。
父親說,那是他這幾天的口糧了,沒了它們,他怎麼活?他沒法活啊!
那天的劉婧已經崩潰到了極點,是哭着跑回家的。
他一直都不知道,父親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竟然過的那麼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