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 太子的胎記
龍煜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盡黑了,那時候宮裏各處都點起了紗燈,半融的積雪分散堆積在園裏各處,有無燈光照耀都顯得異常地白。屋頂上的冰水順着瓦槽往下流,屋檐下垂起一根根長短不一的冰凌,上面的雪水又順着冰凌而下,滴在廊下的溝渠裏,有的地方太深,便就濺上了路過此處的人的衣襬。
他在太極殿門口站定,面向昏黑的殿內默然不語,衛玠與劉斯替他解下鬥篷,他也是有些懶於理會的樣子。太極殿是每日早朝的地方,他已經在這把龍椅上坐了整整五年——再過四五日,便是除夕了,五年前的除夕夜,他踏着數千將士的鮮血和屍體登上這裏。
然後,在這裏居高臨下地將凌雲從朝堂上趕了出去。
“衛玠,”他語言沉緩地喚了一聲,轉過身來,“竇常到了洛陽沒有?”
“哦,已經按時到了。”衛玠恭謹地俯首回道。“傍晚時竇將軍派快馬傳來的奏報,十萬大軍已經在洛陽城外安營紮寨,並且立下了軍令狀,承諾必將遵旨將吳毅兵馬趕退至三百裏之外,等大部人馬到齊之後再與之交手。”
龍煜站在高高的門檻外踱.了兩步,有些猶疑地道:“竇常的兵雖然勇猛,但臨敵經驗卻不足,吳毅的二十五萬大軍、尤其是將士全都身經百戰,也許朕不敢讓他去打這個頭陣……”
衛玠愣了愣,說道:“當初定下計劃.時,不是說正是需要他這樣的人去給他們一個下馬威嗎?竇常這十萬兵雖然尚未真正遇過大敵,但竇常本人當年卻跟隨凌老將軍攻打過大月,想必知些分寸的。”
龍煜沒出聲,抬頭望着屋檐下.房樑上雕刻着的龍鳳吉祥之物,片刻後纔將頭低下來。
“回宮吧!此事既已定,再議也無濟於事。”他舒了口氣.走下長廊,邊走邊與衛玠說,“此事你跟寧遠二人跟緊一點,此事最好能速戰速決,另要提防陳國會藉機挑事,孫長偉在越州這近一年的時間裏,表現也還不錯,你囑他此時更需嚴密監視着。”
“臣知曉,定不會疏忽了此事……”
幾人一行走向紫陽殿,若幽正在門口相迎,“晚膳都.已經準備妥當了。”她福身拜了拜,接過龍煜手裏的鬥篷。龍煜望見殿內有人影走動,便問:“誰來了?”若幽道:“是王婕妤在此。”
龍煜頓了頓。若幽便繼續道:“皇上昨日不是拿了.些梅枝兒過去浣溪宮麼,王婕妤便畫了兩幅畫來,說是要請皇上題字的。”
龍煜目光閃了閃,點點頭就進去了。
王嫵嫃聽見外.面動靜,正好也出來了,恭恭敬敬一拜:“皇上,您辛苦了。”龍煜一笑,伸出手在她臉上蹭了蹭,牽着她一道進了殿。
殿門隨之緊閉,便是連衛玠等人也留在外頭。
若幽憂心地扯了扯衛玠的袖子,遞了個眼色。衛玠嘆了口氣,悄聲道:“眼下的情形便是連我也看不懂了,你便是拉我,我也不知道怎麼辦好……”若幽瞟他一眼,嗔道:“你就不會勸勸皇上?皇後孃娘這麼做未必是真的心甘情願的,身爲皇上身邊的女人,她也有她的苦衷,眼下皇上這樣胡鬧,娘娘還不越來越跟他疏遠起來?”
衛玠瞅了一眼緊閉着的門,蹙眉不語。劉斯上前來低聲道:“這也怪不得皇上,世上男人哪有不好這個的?何況這王婕妤還是皇後孃孃親自接進宮來的,皇上還能怎樣?”
若幽嘆氣:“你們別以爲這麼樣就是爲着皇上好,到那時娘娘若真的不親近皇上那會兒時,看你們到時怎麼着?再者,如今凌相……凌雲一反,十有八九就是衝着娘娘來的,若萬一娘娘真的對皇上灰了心悄沒聲兒地這麼出宮一走了,皇上那會兒可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衛玠劉斯聽完一愣,仔細想想她說的也有理,於是道:“那你說怎麼辦吧?”
若幽又嘆氣:“我要是知道怎麼辦還能問你麼?我倒不是覺得皇上身邊一定不能有妃嬪什麼的,但起碼別當着人面兒那麼親近那麼熱火,皇上既是把娘娘當成了心裏頭最要緊的那一位,我卻不明白爲何竟又有意無意地讓她難以下臺?這麼着多沒面子啊,回宮後兩人都還沒見得上面呢!總而言之假若換了是我,心裏必是有些難受的了。”
她說着又吐了口氣,面上憂色重重,這實心腸的女官竟是真的爲了這對帝後夫妻之間時常起伏不定的關係而擔憂起來。
“呀,我忘了一件事了!”她忽然驚道,“今兒小太子有些腹疼,娘娘說了要我去端藥來着,這會兒該是時候了!”
衛玠拉住她:“太子生病了?”
“想是昨兒夜裏在紫陽殿玩得太晚了,着了些涼,今兒就有些肚子疼呢!娘孃親自在爲他煎藥,囑咐着我按時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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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奼從鳳儀宮御膳房出來,一邊拿着絹子擦着溼漉漉的手,一邊跟喜兒說:“你去東宮看看琰兒好些了沒?若是沒什麼大礙,就把他接過來喫藥吧,夜裏讓他在這邊過夜,省得回去又着了涼。”喜兒“哎”了一聲,扶着她從滴着雪水的屋檐下快步上了長廊。
“小姐不是讓若幽過來拿藥麼?一會兒她來了怎麼辦?”喜兒忽地想起。子奼道:“皇上剛剛回宮,她只怕沒功夫過來,便不等她了。”喜兒笑道:“你又知道他回來了?”子奼也笑了笑,不置可否。
回了正殿之後,喜兒便與兩名宮女徑直去了東宮,子奼回殿稍事歇息,便捧着手爐倚在案旁看書。深宮裏的日子除了碰上特別的事情之外,基本也沒有什麼太多好贅述的東西,無非也就是喝喝茶看看書,與喜兒紫珠等等逗逗趣兒下下棋什麼的,只要不出門,凌宵也少出現,一是爲了避嫌,二也是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
這會兒纔看了十來頁佛經的工夫,喜兒就抱着無精打采的龍琰走了進來。喜兒一路嚷嚷着:“這小千歲最近又長沉了,我都快抱不動了……”龍琰從她懷裏探出頭來望着子奼,粉粉的嘴脣兒咧了開來。
子奼笑着起身,從喜兒懷裏接過龍琰來,“好些了嗎?”伸手在他額上探了探,發現並沒有發熱纔將他放了下地。“喜兒喚人把溫着的藥端來吧!”龍琰皺着眉道:“姨姨,我可不可以不喝藥……”子奼正色道:“生病了怎麼能不喫藥呢?”“可是好苦啊……”
子奼放開他,直視他道:“琰兒要記住,你是男子漢,這只不過是一碗藥,就能打倒你麼?”
龍琰想了想,怯怯地搖頭:“不能……我是父皇的兒子,要像父皇一樣,無論如何也不能被打倒的。”他表情雖然有些糾結,但是這句話卻是說得利索堅定。
子奼心裏一疼,“這就對了!琰兒乖乖喫完這碗藥,而且以後一輩子都不能怕苦,好麼?”
“好!”
宮女端了藥來,子奼便親自拿着瓷勺一勺勺喂着他喝了,果然一滴不剩,連眉頭也沒皺一下。
喫藥完畢之後看了看天色,吩咐人端水來與龍琰洗漱了,又望瞭望外邊。紫珠上來道:“皇上用過晚膳便去浣溪宮了,派人送了話來,明兒下了早朝後就拿些物什來與娘娘。”頓了頓,又道:“看來是不會過來了,要不要關上宮門?”
子奼揮了揮手:“關吧。”
“姨姨,我想跟你睡。”洗完臉漱完口的龍琰扯了扯她的衣襬,可憐巴巴地望着她。她點頭:“那快些脫了衣服****去吧,——喜兒幫着他點。”
吩咐完畢,自己也進了內殿,那裏已經預備好了熱水,她要沐浴完畢方纔能睡。
“小姐!”
才洗到一半,喜兒猛地衝進來,目光裏滿是見了鬼似的惶恐之色,連臉色也變得煞白,呆呆地站在她浴桶前望着她一動不動!
“怎麼了?”看到這模樣,子奼也不由心下一沉,拿着旁邊袍子披上站了起來。頭上的水珠順着髮絲嗒嗒地往下掉,她隨手拿了塊布巾擦了擦就不再理會。
“琰兒他……他……”喜兒結結巴巴,指着殿外越說則臉色越白。子奼意識到出了事,立即擦乾身子,又換了件乾的袍子穿上。“琰兒到底怎麼了?你快說啊?是不是他喫了藥不好了?”她飛快地扎着袍帶,焦急地就要往外衝去。
喜兒一把拉住她:“不!是琰兒身上……小姐!琰兒身上有塊胎記……”
子奼動作緩了下來,回頭說道:“……有胎記又怎麼了?這有什麼好驚訝的?……”
“可他身上的胎記跟當時沂兒身上的胎記一模一樣!連位置、形狀和顏色都一模一樣!……小姐!琰兒他……”
喜兒衝口而出,雙眼瞪大望着子奼,幾乎是帶着些歇斯底裏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