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檀州附近發現遼軍前鋒部隊。”仁多彙報,此時他正在幽州城南一處三十多丈高的土山上。
周圍宿衛環繞,有二十多名官員隨行,從這能看到除去北門外的整個戰場形勢。
鍾劍屏默契爲他遞上地圖,趙立寬看了一眼,彷佛眼中自帶尺子,立即道:“一百三十裏,三四天就能到了。”
仁多補充:“那些數十人一隊的輕騎兵應該只是他們前鋒。
斥候說前幾天晚上下了場大雨,從順州到檀州的路上道路泥濘,行軍困難。
可能會遲滯,而更遠處的斥候彙報大軍走的是北口。”
趙立寬很快明白:“那他們應該是走北口、檀州、順州這條路來,人馬有多少。”
仁多搖頭:“不知道,他們只知道人很多,後續部隊可能還沒過北口。
前鋒軍旗幟是遼國南院大王的。”
“那兵力應該不少。”趙立寬面色凝重,南北院大王,除整合大量兵力外,他們還帶着五院部和六院部軍。
這兩部是契丹開國時遼河流域的選剌部分開而來。
是遼國的根基,也是最精銳的部族軍,南院大王帶的應該是六院部軍。
第二天,斥候持續回報,探明遼軍行軍各部前後延綿二十餘里,至少超過五萬人。
前鋒已過植州。
既然知道他們的行軍路線,趙立寬也立即做出部署。
令段思全率騎兵步兵和炮兵協同,北上順州以北設伏阻擊。
那裏有條白遂河,是從棺州南下順州必須過的河,河水不寬但大軍行軍必須走橋。
據守橋頭加上炮兵支援,能以少量兵力阻擊遼軍,而主力依舊圍困幽州。
但天公不作美,五月二十日趙立寬下令,段思全點齊騎兵一千,步兵三千,炮兵五百前往阻擊點。
當天晚上下場大雨,延誤行軍,特別是二十門陸軍炮,一半都陷在泥地裏。
第二天中午,段思全回報情況。
同時仁多那邊的斥候也報告,遼國前鋒騎兵已經有上百騎過河,到達白遂河南岸。
趙立寬當機立斷,立即下令讓他們全線後退,並把所有的炮都拉回來。
當天晚上,仁多斥候捨命回報,已經有超兩萬遼國騎兵渡過白遂河。
段思全原本還有些遺憾,聽說後也倒吸口涼氣。
一路上他們打的都是順風順水,難免有些輕視遼軍,但這半天過河兩萬餘人。
遼軍的機動性還是令人驚歎。
如果他們不走肯定會陷入重圍,到時阻擊不成,反要派兵去救援他們。
五月二十三,趙立寬召集幽州附近諸文武於行軍大帳。
當着衆人面直接下令:“圍城的事交給李存勇、田開榮、沈天佑、李輝。
朕親自率軍北上迎擊遼軍。
“陛下!萬金之軀不可輕動,何況天子乃國之根本。”張平立即反對。
“國有忠臣勇將,何至於陛下以身犯險,若如此要我們這些人幹嘛!”段思全也跳起來。
其餘諸將也紛紛想站出來說話,被趙立寬抬手攔住
他理解大家的心情,事到如今他這個人在所有人心中已不只是人那麼簡單了。
既是聖神,也是偶像。
趙立寬想說他有驢車可以跑。
“成敗在此一舉,如果攔不住援軍,幽州的圍城也沒有任何意義。
這件事朕必定親自去才放心,諸文武只要奮力作戰,朕自然無虞。”
趙立寬心裏還有另一個原因沒說。
正如他對媳婦說的,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後一戰。
若遼國可定,則遼東、河西走廊、西域之地,只要派一上將就能平定。
所以這一仗他不放心任何人代替,也不想事後給自己找藉口和理由,
他視其爲某種使命。
“朕意已決,不必再議。”趙立寬下定決心,諸將肅然,不再勸說。
五月二十四日清晨,遠處晨霧沒有完全散盡,北面的羣山隱沒在灰濛濛的霧色中。
幽州城東北十裏有大片空曠的麥田,中間有交錯縱橫的道路,鋪滿細碎的石子以防下雨天道路變得泥濘。
綠油油的麥浪在微風下襬動,麥田中數座茅屋孤零零獨立,那是守麥人的臨時居所。
東北面的樹林有大量鳥雀騰空,如一片片烏雲。
北面山巒起伏,重巒疊嶂,山腳下屋舍密集,卻毫無炊煙,是個叫石亭的鎮子,接着大片麥田,此時已沒有一個人。
大道南面是大片沼澤,方圓數十裏,長滿蘆葦和水草,溪流密佈,大軍無法通行。
南北延綿十餘里的麥田中有兩處二三十丈高的的小山,南北相望三四裏左右,上面各有一個村莊,叫上槐樹村和下槐樹村。
此時百姓已經完全撤走,只留下空房。
看着一片片如浪濤般的麥田,趙立寬嘆口氣:“多好的麥子,可惜了。”
兩個村子房屋大部分也被拆除,磚石和木材在外圍搭建半人高的羊馬牆,中軍將臺安置在上槐樹村。
同時也部署兩個炮兵營,上槐樹、下槐樹各十八門,共三十六門步兵炮,南北相望。
另外周軍步兵,以五百人爲一方陣,縱深十行,南北排開二十個,南北延綿五裏左右。
這些方陣不同以前。
以往步兵方陣刀手長槍手在前,一般部署四排,是軍隊中堅力量,後方六排則爲弓弩手。
可此時方陣卻反過來。
各方陣前方六排弓弩手,後方四排則爲身着鐵扎甲的重步兵。
四千騎兵則兩千部署在北面石亭鎮,兩千部署在大軍南面側翼。
還有諸多預備隊在後方的村鎮中等待。
這裏就是趙大師選擇的阻擊地,也是決戰之地。
趙大師站在高處,看着龐大的阻擊部隊,心跳加速。
他不知道結果如何,可以確定的就是這一仗將決定天下的格局。
新式戰術不只是他,所有禁軍將士配合神機軍士兵已演練數年。
真正的養兵千日,就看現在用兵一時。
晨霧散盡時,數十騎出現在東面的樹林中,隨後很快消失。
數十騎西北斥候陸續出樹林靠近過來,帶來消息,東面樹林五六裏後有大量遼軍正在靠近。
下午,第一批遼軍上千人出了樹林,試探性靠近周軍陣地。
趙立寬雖第一次與遼軍交手,但見此卻已經明白情況。
他研究了七八年遼軍的戰術,不僅有前線將領的彙報,也研讀過去的記錄和歷史戰報。
遼軍大軍團作戰的戰術和習慣他已經爛熟於心。
先由裝備雜亂,多是無甲或輕甲騎兵,多由漢人鄉兵、渤海人等組成。
他們率先靠近,以齊射箭雨騷擾、誘敵出擊或試探敵軍陣型弱點。
若敵軍追擊,則後撤引誘其脫離陣地,爲後續主力包抄創造條件。
後方則是騎射能力較強,配有基本甲冑。
在前軍交戰後視情況投入,持續施壓,擾亂敵軍節奏。
最後則是契丹本部精銳,人馬皆披重甲,使用騎矛和“骨朵”等重型武器。
作爲決勝力量,不輕易使用,在敵軍疲憊或陣型鬆動時才發起正面強攻,實施致命突破。
以“前輕後重”的佈陣方式,保存主力戰力,以前鋒輕騎兵通過層層消耗瓦解敵軍防禦意志,再以重騎兵精銳一錘定音。
所以一輪輕騎兵上千人從左翼靠近。
很快被周軍駐守在北面石亭鎮中的騎兵驅逐。
隨後遼軍持續投入兵力,規模增加到三四千人,但北面無法迂迴。
於是嘗試正面襲擾和引誘。
主要集中在北面第五、第六方陣。
這個位置既然距離北面石亭鎮超過一裏地,又是有利於騎射的位置。
但很快,周軍每個方陣前沿六排弓弩手中的神臂弩手就讓遼軍輕騎兵喝了一壺。
箭如飛蝗,在周軍指揮鼓令中有節奏騰空而起,不斷撲向遠處遼軍騎隊,每次鼓聲後都有十餘數十人滾落馬下。
此時輕騎尚未到達他們的射程之內。
數之後,遼軍輕騎丟下上百具屍體後撤入東北面樹林之中。
北面各方陣將士歡呼,南邊將士不知道發生什麼,但聽動靜猜到是贏了,也大受鼓舞。
北面數位指揮派人前來請求乘勝追擊。
趙立寬都不許,他們的戰略目的是阻擊遼軍,爲攻城爭取時間。
時間在他們這邊,只要拖下去,對遼軍不利,他們不知道幽州守軍能不能守住。
何況引誘追擊,隨後包抄圍殲是遼軍慣用戰術,貿然追擊說不定會陷入敵軍圈套。
當天交戰到此爲止,遼軍當天沒有再發起進攻。
雙方士兵就此僵持,都在陣地上過夜戒備,餐風露宿,被天席地,這也是戰場上的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