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務海外殖拓大臣?”
當楊思忠聽到了吏房主司王任重帶來的話,他沉默了片刻。
入閣!
面對這個文臣頂點的位置,楊思忠卻表現出理智。
他要問清楚。
“這件事,是你們蘇檢正的一廂情願,還是內閣那邊的說法?”
王任重立刻說道:
“此事乃是高首輔所議,並非蘇檢正一人的意思。”
聽到這裏,楊思忠心更定了。
雖然推舉閣臣在流程上由中書門下五房負責,但皇帝和內閣纔是真的有決定性權力的。
首輔高拱深得小皇帝信任,他提議自己入閣,那就十拿九穩了。
可爲什麼是專務海外拓大臣?
按照慣例,自己入閣之後,不是應該繼續負責吏部事務嗎?
如今官員考任體系改革,地方巡撫官制改革,這些可都是手頭上的事情啊。
楊思忠很快從這個不同尋常中,揣測到了內閣的想法!
明升暗降!
楊思忠立刻想到了這個詞!
是啊,自己擔任吏部尚書多年,在吏部說一不二,這些日子又暗中和李一元作對,已經威脅到了閣權。
所以高拱才舉薦自己入閣,以便將吏部尚書這個位置空出來!
想明白了這點,楊思忠有些慍怒。
內閣竟然因爲這個理由讓自己入閣!?
怎麼李一元就能因爲功勞入閣?
可專務海外拓事務?
這又讓楊思忠有些心癢癢。
這個內閣和蘇澤,當真知道怎麼“開價”啊!
這是一個讓自己無法拒絕的價格!
內郡縣外分封的理論,乃是自己提出來的,高拱專門將海外殖拓事務提出來,讓自己擔任專務海外拓事務大臣,這是給自己一個實現政治藍圖的機會啊!
其實到了楊思忠這個地步,功名利祿其實都不缺了。
他趕上了隆萬盛世,那史書上也可以單獨列傳了。
那對於楊思忠來說,最後的需求,就是在大明留下自己的政治藍圖!
正如高拱主持的實學改革,日後說起高拱,那就是實學的推動者倡導者,是大明朝廷確立實學爲綱的首輔。
說起李一元,那就是新律的編纂者,大明司法改革的先驅。
說起雷禮,那就是運河疏通者,大明鐵路和遠航事業的奠基者。
張居正是財政改革的推動者。
那麼自己呢?
一個海外拓事業的推動者,大明海外拓思想的奠基人,這已經讓楊思忠呼吸急促了!
王任重也在悄悄觀察楊思忠的表情。
他明白這件事算是穩了。
“楊大人,高首輔和蘇檢正起草了這份奏疏,想要聽聽您的想法。
楊思忠接過奏疏草稿,《請設專務海外拓大臣疏》。
楊思忠放下奏疏草稿,沉吟片刻。
他能看出來,高拱和蘇澤是有誠意的。
這份奏疏上,高拱是給了海外拓大臣實權的。
原本屬於禮部的,海外貴族分封的事務,歸屬於他這個海外拓大臣管轄,海外爵位的承襲授除,也都有他這個大臣管理。
此外,大明水師的遠洋艦隊,他也有參議軍務的權力,大明的遠洋探索艦隊則直接歸他這個大臣管理。
可以說,高拱是將整個海外拓有關的事務,全部一股腦兒塞給了自己。
當然,其中也有一些楊思忠覺得不夠的地方。
楊思忠看向王任重,語氣平緩卻條理清晰地說道:
“既然首輔問到了老夫的意思了,那老夫斗膽有幾點補充。”
王任重立刻取出紙筆。
“其一,鴻臚寺及下轄各海外使領館,當劃歸海外拓大臣管轄。”
楊思忠伸出食指:“使領館蒐集之番邦政情、物產、航線諸情報,乃殖拓決策根基,不可假手他人。
他頓了頓:“海外拓,難免與土人交涉,與海外諸國周旋,外交事務本爲一體。”
王任重連忙記下。
“其二,”楊思忠繼續道,“凡朝廷派駐海外之官員、驛卒,通譯,乃至隨船醫官、匠戶,皆屬海外事務人員。其考績、遷調、獎懲,應由本官統籌。”
“海外情形特殊,京師舊例未必適用。若事事報部,貽誤時機。”
王任重筆下不停,額角微汗。
“其三,”楊思忠語氣加重,“日後吏部、中書五房舉薦海外任職官員,無論文職武職,均需經本官複覈首肯。”
“海外非內地,所用之人須通實務,耐艱苦、明大局。若只按資歷擢選,必誤大事。”
他說完,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等王任重記完。
王任重整理記錄,小心問道:“大人,這第三條涉及吏部銓選之權,是否……………”
楊思忠擺手:“既爲專務,自當專權。海外用人若不能自主,何以成事?你將此三條呈報高、蘇二位即可。”
王任重回中書門下,將記錄呈交蘇澤。
蘇澤閱罷,沉默片刻,起身去見高拱。
高拱值房內,師徒二人對坐。高拱看完那三條,手指輕叩桌面。
“鴻臚寺可給。使領館本就與海外往來密切,歸他管也算理順職權。
“海外人員統管也在情理之中,天高皇帝遠,需事權統一。”
他停了一下,看向第三條:“唯這用人覆核之權,楊思忠是要在海外自成體系啊。”
蘇澤接話:“海外確需破格用人。若仍循內地舊例,必致纔不配位。學生以爲,可允其覆核權,但定下章程:仍需吏部提請,內閣最終用印。”
高拱思忖片刻,緩緩點頭:“可。便以此意回覆。另告楊尚書,既總攬海外事務,當以開拓爲要。北洲參熱方興,澳洲拓殖在即,萬勿辜負朝廷重託。”
王任重再赴楊府,轉達高、蘇之意。
楊思忠聽完,臉上並無喜色,只淡淡道:“可。章程細則,待老夫入閣後與吏部詳議。”
三日後早朝,高拱呈上《請設專務海外拓大臣疏》。
小皇帝聽內閣已議定,硃筆批紅:
“準奏。着令中書門下五房會推專務閣臣人選,專理海外拓事務。”
“鴻臚寺及一應海外人員,使領,悉歸其轄。用人覆核之權,依議行事。”
這道聖旨一下,京師再次沸騰,大明這是又要增補閣臣了!
只是這一次,京師百姓沒有猜測入閣人選,京師的賭坊也沒有開出盤口。
原因也簡單,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職位是留給楊思忠的。
論海外拓事務,還有誰比楊大人更適合?
果然,三日後,中書門下五房會推人選,吏部尚書楊思忠位列其一,剩下兩個明顯就是湊數的。
這份名單在內閣迅速通過,送到了小皇帝的案頭。
年輕的萬曆皇帝硃筆一揮,楊思忠入閣的事情就算是定下來了。
欽天監挑選良辰吉日,禮部和太常寺負責儀式。
太常寺少卿劉思潔立於太廟前殿丹陛之下,負責主持這次儀式,他神情肅穆莊重。
但這是他第二次主持閣臣入閣儀式,比上一次更加從容。
廣場上,百官按品序立,京營新軍儀仗持戟肅立兩側。
外圍報館主筆與聞訊而來的百姓,比李一元入閣時更多。
楊思忠的車駕在禮樂聲中抵達。
他身着嶄新官袍,步履沉穩地穿過儀仗隊列,向御座方向行禮。
小皇帝朱翊鈞受禮,內閣諸臣,首輔高拱、次輔雷禮、三輔李一元,以及專務閣臣戚繼光、張居正,皆在場觀禮。
儀式依序進行。
楊思忠接下“權知海外拓專務大臣”印信與敕書後,並未立即退下。
他轉身面向小皇帝與百官,聲音洪亮:
“臣,楊思忠,蒙陛下及朝廷信重,委以海外拓之責。今日在此,亦效前賢,立‘三約’以告天下!”
廣場頓時安靜,衆人屏息。
“其一,曰‘航路通達,據點星布'!”
楊思忠朗聲道:“海外拓殖,首重交通。臣任內,當督飭水師、激勵商船,開闢並鞏固通往北洲、澳洲之穩定航線。”
“於要害處設立官港、補給站,鼓勵民間建定居點。務使萬里海疆,舟楫往來不絕;蠻荒之地,漸有華夏炊煙!”
人羣中泛起低議。
這是要大規模投入水師與基建。
“其二,曰'物產輸華,利國富民'!”
他繼續道:
“拓殖非徒耗國帑,須以實業養之。當系統勘察北洲、澳洲之林木、礦產、藥材,引種馴化,成規模輸回大明。”
“更須扶持拓殖領地之工坊、種植,使其物產可自足,亦可貿易。務使海外寸土,皆生財貨;帆檣所載,俱是膏腴!”
一些官員微微頷首。
北洲參熱之事已證明有利可圖,此條切中要害。
“其三,曰‘封建有序,華夷得所'!”
楊思忠提高聲音:
“海外分封,非棄民於化外。當定爵秩章程,明權利義務。朝廷設官監理,保其法度不墮。”
“對待土人,當羈縻教化爲先,並用。嚴禁濫殺掠奴,亦須防其襲擾。務使封國之內,漸行華夏禮法;四海之濱,少聞冤酷之聲!”
三條立罷,楊思忠向小皇帝鄭重一禮:
“此三約,非僅爲臣履職之諾,亦是向朝廷與萬民所立之狀!”
“海外拓殖,乃開萬世之基業,從宗周之舊制,布我華夏文明之光!”
“楊某在此立誓,一年之內,必在此事上奠定章程,推動實務。’
“若有虛言或畏難逡巡,甘受朝廷重罰,亦無顏立於士林!”
百姓人羣中爆發出歡呼。
新晉閣臣向君臣百姓立誓,這不僅僅是一場儀式,更意味着閣臣與君臣百姓的約定!
小皇帝朱翊鈞面露讚許,上前一步道:
“楊卿三約,深謀遠慮,皆海外開拓之要。朕與內閣當全力支持,望卿悉心施行,不負今日之誓!”
儀式結束,楊思忠在衆人注目中前往文淵閣。
首輔高拱率閣臣在內閣門前相迎。
簡單的交接後,高拱將一把鑰匙交給楊思忠:
“楊閣老,海外事務千頭萬緒,這間公房便歸你使用。中書門下五房已增設‘殖拓房”,主司人選可由你舉薦。”
楊思忠接過鑰匙:“謝首輔。主司之人,下官確有一薦。”
“講。”
“原吏部考功司郎中吳嶽,通曉銓選,亦曾研讀海外輿情,可任拓房主司。”
高拱點頭:“可。副主司呢?”
“副主司請蘇檢正推薦。”楊思忠看向一旁的蘇澤,“拓事務需多方協調,蘇檢正識人廣,當有合適人選。”
蘇澤早有準備:“下官會整理名錄,再請楊閣老定奪。”
楊思忠無異議。
楊思忠進入公房,屏退左右。
楊思忠獨坐案前,展開早已備好的《海外殖拓綱要》。
第一條便是擴增航線。他提筆寫下:“請調北洋水師三成艦船,專責北洲航線護航。另設‘開拓貸”,低息借予赴海外商船。”
第二條爲物產開發。他批註:“令太醫院、農部選派專員,隨船赴北洲,教授參類移栽、林木養護之法。並勘探煤、鐵諸礦。”
第三條是封國治理。他沉吟片刻,寫下:“起草《海外封國律例》,明定封君權責,朝廷監理之制。設‘撫夷使”,專理與土人交涉。”
楊思忠擱筆,喚來隨行書吏:“將此綱要抄錄三份,一份送首輔,一份送蘇檢正,一份存檔。”
書吏領命離去。
不多時,蘇澤敲門而入。
楊思忠起身相迎:“蘇檢正來得正好,綱要初稿已成,請過目。”
蘇澤快速瀏覽,點頭道:“楊閣老思慮周詳。只是護航艦船調撥,需與戚閣老商議。”
“自然。”楊思忠道,“拓事務牽涉兵部、戶部、工部,非一人可決。日後還望蘇檢正居中協調。”
“分內之事。”蘇澤話鋒一轉,“另有一事。倭銀公司李文全董事長託人傳話,願出資組建‘北洲拓殖會社”,專事貨物運輸、定居點建設,問朝廷意向。”
楊思忠眼睛一亮:“此議甚好!民間資本介入,可減朝廷負擔。可許其特許經營權,但須受殖拓房監理。”
“下官亦作此想。”蘇澤道,“此外,琉球、滿剌加等國主亦有意參與。海外拓殖,可合諸藩之力。”
“當如此。”楊思忠撫掌,“明日便請首輔召集閣議,定下章程。’
就在蘇澤準備告退的時候,楊思忠突然說道:
“此番老夫辭任吏部尚書,陛下詢問我繼任者,我向陛下推薦了子霖。
“此番我們人情兩清,日後還請吏部遵循高首輔所議,勿要插手海外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