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沽,番商館。
有人的地方,就有階級。
番商館的三樓,必須是資產達到一定數量的商人才能進入,能出現在這裏的,都是至少擁有三艘船的大商人。
這是大明頂級番商的俱樂部。
俱樂部的長桌旁擠滿了人,法蘭西的德弗裏斯、奧斯曼的阿扎姆、威尼斯的多梅尼科,還有七八個叫不上名字的商人。
桌上攤着今日剛送來的《商報》,頭版赫然印着海外專債的消息。
德弗裏斯戴着眼鏡,他身穿大明的長袍,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大明商人。
在場的衆人,他的漢語水平最高,能讀能寫,所以由他將條款讀出來,再翻譯成拉丁語給衆人聽。
德弗裏斯有些激動地說道:
“五年!持有五年就能申請。”
阿扎姆湊過來:“還要認購足夠數額……………這‘足夠’是多少?”
沒人知道,細則還沒公佈。
多梅尼科灌了口蔗酒:“我準備將這次的貨物都賣了,五千銀元夠不夠?”
五千銀元這個數字,在場的商人都能拿出來,但是他們的資產分散在多處,一下子籌集這麼多銀元還是很困難的。
多梅尼科的運氣好,他滿載的香料船剛靠岸,這些都是高價值的商品。
可其他人未必就有這麼走運了,他們手裏的資產大部分都是船、房產、還有投資的股份。
威尼斯商人洛倫佐開口道:“五千?怕是懸。我看至少得一萬。”
多梅尼科苦笑:“我現銀都壓在貨上了,一時半會兒哪湊得出一萬。”
角落裏,一個聲音冒出來:“要是錯過這次,下次不知道等到什麼時候。”
這句話戳中了所有人。
也不知道大明這歸化政策能維持多久,萬一錢夠了不再接受申請呢?
德弗裏斯站起來說道:
“諸位,我有一個辦法。”
衆人看向德弗裏斯,只聽他說道:
“拋售江南造船廠的股份。”
此言一出,俱樂部衆人紛紛大喊道:
“你瘋了!”
“這可是江南造船廠的股份啊!”
江南造船廠,這是當今世界上最先進最龐大的私營造船廠,和它相比,英國西班牙尼德蘭的造船廠就是小船塢!
這裏能夠製造世界上最先進的蒸汽明輪船,在場衆人幾乎都是江南造船廠的股東,他們大部分人也都參觀過船廠,都爲大明先進的技術震撼。
江南造船廠的股份,就是下金蛋的雞!
江南造船廠每年的分紅,都是一筆巨大的數字,而且江南造船廠早已經走上正軌,不需要再募集股票。
這些股份是可以當做傳家寶的。
德弗裏斯竟然要賣!
德弗裏斯提高音量:“股份賣了還能再賺,歸化的機會錯過就沒了!”
多梅尼科拍桌子:“說得輕巧!江南造船廠的股份現在有價無市,誰肯賣?就算賣了,以後還能買回來嗎?”
阿扎姆喃喃道:“可歸化......這是唯一的路啊。”
費爾南多灌了口酒:“我在大明快十年了。年輕時覺得賺夠錢就回裏斯本,現在呢?回不去了。”
他看向衆人:“你們誰還願意回歐洲?”
俱樂部安靜下來。
一想到歐洲城市街道邊上的糞便,想到如狼似虎的包稅人,想到道貌岸然的神職人員,衆人就想吐。
費爾南多說道:
“在威尼斯,我父親留給我的股份,被親戚用一張僞造的遺囑奪走一半。”
“法院的法官收了他的錢。我花三年時間上訴,最後只拿回三成。”
“佛郎機的包稅人會突然提高稅額,他們這麼做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
衆人紛紛點頭,大家都是商人,對於歐陸的包稅人深惡痛絕。
歐陸如今的稅制,基本上還處於包稅階段,所謂包稅,就是國王或者領主拿出一個總稅收的計劃,由包稅人來競爭承包。
這些包稅人承包之後,向國王上繳承諾的稅額,剩下來的稅款,全憑他們自己的本事徵收。
因此歐陸的包稅人都是窮兇極惡的。
在場唯一一個不是來自歐陸的人,奧斯曼商人阿扎姆冷哼說道:
“奧斯曼的帕夏更直接。看上你的商隊,就說你是異教徒,直接徵收異教稅。”
多梅尼科說道:
“但在這裏,我去年被一個明商騙了三百銀元。”
“去縣衙告狀,推官當場立案。”
“三天後就追回貨款,騙子被判苦役三個月。”
德弗裏斯補充道。
“而且不用給推官一分錢。他連我送的香料都沒收。”
費爾南多說道:
“我小兒子在廣州港內的漢學校讀書,大明連我們的子女教育都考慮到了。”
“我兒子在學堂被同學欺負,說他口音奇怪。”
“先生知道後,罰那個學生抄寫‘有朋自遠方來’二十遍。”
“還讓全班同學向我兒子道歉。”
·費爾南多苦笑說道:
“在裏斯本,異鄉人的孩子被欺負是常事。”
“大明就是文明之光,我寧可死在海上,也不願意再回去了。”
奧斯曼商人阿扎姆更關心宗教,他說道:
“最重要的是,這裏沒有宗教戰爭。”
“我認識一個波斯商人,他是瑣羅亞斯德教徒。他在大明做生意,沒人管他拜火。
多梅尼科也點頭說道:
“寺廟、道觀、清真寺,都在同一條街上。你去拜你的,我去拜我的,互不打擾。
“只要你不當街大喊你的神纔是真神,就沒人理你。”
費爾南多突然想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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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有個佛郎機傳教士偷偷傳教,被抓了,官府只是把他驅逐出境,沒殺他。要是在歐洲,早就上火刑柱了。”
阿扎姆說:
“所以我纔要把家人接來。我女兒在伊斯坦布爾,出門必須戴面紗。在這裏,她可以穿漢服逛街,和同學去茶館聽說書。”
但是阿扎姆又說道:
“可如果我們一起拋售,這麼多的白銀怎麼才能湊齊?”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樓道響起:
“諸位如果真的要賣股份,顧某能幫諸位出手!”
走進三樓的,正是江南造船廠的董事長顧憲成!
“顧先生!您怎麼來了!”
顧憲成穿着儒衫,他張開摺扇,搖晃着摺扇說道:
“顧某來,自然是爲了諸位排憂解難的!”
“南直隸傳開消息之後,顧某就知道諸位有需求,所以特意乘坐最快的船來京師。”
“諸位如果真的有心要賣,顧某可以幫忙!”
德弗裏斯說道:
“顧董事長是要出資收購我們手上的股份?”
顧憲成搖頭說道:
“我手上哪裏有這麼多的銀元啊,如今船廠剛剛建設了新的船塢,今年能保持利潤就不錯了。”
“那顧先生?”
顧憲成說道:
“我沒錢,但是我可以幫助諸位,將手裏的股份出手。
顧憲成走到長桌旁坐下。
德弗裏斯急切地問道:“顧先生有什麼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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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憲成放下摺扇,從懷裏取出一本冊子。他翻開冊子說道:
“江南造船廠的章程規定股份可以轉讓。但轉讓需要其他股東優先購買,或者由董事會批準。”
顧憲成看向衆人。
“諸位手裏的股份加起來不少,但分散在十幾個人手裏。單獨賣,難找買家。一起賣,更沒人喫得下。”
阿扎姆皺眉:“那怎麼辦?”
顧憲成指着冊子:“我可以幫你們聯繫買家,現銀交易,但是可能要比市場價格要低。”
多梅尼科追問:“低多少?”
顧憲成說道:
“至少一成。”
衆人倒吸一口涼氣。一成雖然不多,但是江南造船廠的股份太值錢了,這一成也是天文數字!
德弗裏斯搖頭:“太低了。”
顧憲成平靜地說:“這個價格是現銀交易。三天內就能交割。你們拿到錢,立刻就能認購海外專債。”
他頓了頓。
“要是等自己慢慢找買家,拖上幾個月,到時候歸化的名額滿了,你們拿着股份也沒用。”
俱樂部裏安靜下來。
顧憲成又說:“朝廷這次發行海外專債,態度很明確。就是要讓真心歸化的人留下,讓搖擺的人退出。”
他看向德弗裏斯。
“上次霍金斯的事情,你們都記得吧?一個英國間諜混在股東里,差點害了船廠。朝廷秉公辦事,沒有牽連諸位,但是諸位也應該知道,自己上了朝廷的關注名單了。”
費爾南多低聲說:“顧先生說得對。我們這些番商股東,終究是外人。”
顧憲成點頭:“認購海外專債,五年後就是大明人了。”
他合上冊子。
“願意賣的,現在簽字。我會聯繫買家立刻交割,本人負責擔保交易,不願意的,顧某也不勉強。”
德弗裏斯第一個站起來。
“我賣。”
阿扎姆咬了咬牙:“我也賣。”
多梅尼科苦笑:“賣吧。股份沒了還能再賺,歸化的機會下次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呢。”
不到半個時辰,在場所有番商股東都簽了字。
顧憲成收起簽好的文件,拱手告辭。
他走出番商館,坐上等候的馬車。
車伕問道:“董事長,去直沽報館?”
顧憲成點頭說道:“對,去找范寬學士。”
顧憲成是乘船過來的,還在隔離期間,不過好在直沽港口區內交通方便,也有《商報》的聯絡點。
坐在車內,顧憲成閉目養神。
上次蘇州間諜案後,他就意識到問題,江南造船廠掌握着蒸汽船技術,卻有不少股份在番商手裏。
這就非常敏感了。
而且江南造船廠是民資,本來就被朝廷所忌憚,而如今最大項目又是關係朝廷郵政命脈的郵政船項目。
當年的權宜之計,讓江南造船廠在官府心中上了另冊。
間諜案之後,朝廷的猜疑態度更加明顯,蘇州府三天兩頭派人來檢查。
他曾想過回購股份,但船廠資金緊張,番商也不肯賣,事情一直拖着。
直到朝廷發行海外專債。
顧憲成立刻明白,機會來了!
這些番商股東最大的心願就是歸化大明,爲了歸化,他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他連夜趕往京師,找到了實學會的范寬學士,同時范寬也是大同範氏的核心成員。
範氏前陣子拋售了草原的股份,他又是實學會的學士,在官方也有聲望。
顧憲成昨天就到了直沽,已經和范寬祕密會見過了。
范寬聽說了他的計劃,也立刻表示支持。
現在事情辦成一半,番商們願意拋售股票,還是低於市價來拋售。
番商股東拿到錢去認購國債,申請歸化。
股份轉移到大明手裏,船廠的技術安全了。
現在就剩下另外一半,就等着范寬那邊等到足夠的銀元了。
馬車在《商報》的報館前停下來。
范寬起身,親自將顧憲成迎入館內。
“顧先生這麼快就辦妥了?”
顧憲成點頭:“十三位番商股東都同意出售股份。這是轉讓文書。”
他把文件遞給范寬。
范寬翻看一遍,滿意地說:“好好好!”
顧憲成問道:
“範學士那邊?”
范寬說道:
“顧董事長,我正好要和顧董事長說說這件事。”
“收購股份的幾家商號,背後都有票號錢莊入股,但真正出大頭的,是工部。”
顧憲成驚道:“工部?”
范寬點頭:
“京郊的新鐵廠被內閣否了,工部今年的預算還剩下很多,接到了顧董事長的消息,在下就在朝中聯絡了一番,拿出這樣一份方案。”
他頓了頓說道:
“日後朝廷鐵廠出產的鋼鐵,可以直接供給船廠。船廠擴建新船塢,工部也能通過分紅獲得資金。”
顧憲成問道:“那幾家商號呢?”
范寬說道:
“他們佔小股,負責日常經營。工部佔大股,但不直接管事,只派監理查賬。”
“範某將這個叫做‘混合股份制’。朝廷掌握命脈產業,民間商號負責具體運營。”
顧憲成思索片刻。
“工部要派人進董事會?”
范寬說道:
“只派一名監理,列席會議,無投票權。日常事務還是你說了算。’
他又補充道:
“工部入股後,船廠就是半官辦。地方官府不敢再刁難,採購原料也能優先。”
顧憲成明白了,這就是用朝廷的背景,換髮展的便利。
他問道:“這事蘇侍郎知道嗎?”
范寬笑了。
“就是蘇侍郎點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