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嵩看着眼前這個陷入癲狂的兒子,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悲哀。
他沒有再反駁嚴世蕃的話,因爲他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太聰明,聰明到了自負的地步。
他只看到了嚴黨在朝堂上那盤根錯節的勢力,卻根本不懂得,在那位西苑裏敲着木魚的帝王面前,所有的勢力,都不過是紙老虎。
皇權,纔是這天下唯一的力量。
嘉靖之所以容忍嚴黨,是因爲嚴黨有用。
一旦嚴黨失去了唯一的價值,那些所謂的門生故吏,在皇權的屠刀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罷了……罷了……”
嚴嵩無力地擺了擺手,彷彿一瞬間又蒼老了十歲。
他沒有再多言,只是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嚴世蕃。
“世蕃,聽爲父最後一次勸。不要去爭了,不要去鬥了。”
嚴嵩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去……去吩咐管家,把府裏的金銀細軟,都散了吧。給下人們發足了盤纏,讓他們各自逃命去。”
“把咱們父子這些年積攢的字畫、古玩,挑最值錢的,裝好箱子。”
嚴世蕃瞪大了獨眼,難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親、
“父親,您這是要幹什麼?咱們還沒輸!”
“去準備行李!”
嚴嵩突然爆發出了一陣迴光返照般的怒吼,那聲音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與決絕。
嚴世蕃被這聲怒吼震得後退了一步,他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沒有敢違逆父親的意志,憤憤地轉身摔門而去。
暖閣裏,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嚴嵩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他沒有叫丫鬟伺候,而是自己步履蹣跚地走到內室,打開了那個陳舊的紫檀木衣櫃。
裏面,掛着一件他已經很久沒有穿過的一品仙鶴補服。
那是他當年第一次拜相時,嘉靖皇帝親賜的朝服。
嚴嵩用顫抖的手,將那件朝服取了下來。他脫下身上那件奢華的常服,將這件代表着人臣極盛之榮的朝服,一絲不苟地穿在自己那具乾癟的軀體上。
他戴上烏紗帽,將胸前的仙鶴補子撫平。
那隻用金線繡成的仙鶴,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黯淡,彷彿也沾染了主人的暮氣,疲憊地低下了頭顱。
嚴嵩走到銅鏡前,看着鏡子裏那老態龍鍾、滿臉死氣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
“二十年大夢,終究是一場空啊……”
他轉過身,推開暖閣的門。
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北風呼嘯,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
很快就在嚴府那奢華的庭院裏鋪上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備轎。”
嚴嵩對着門外守候的管家,用盡全身的力氣,平靜地吩咐道。
“老爺,這麼晚了,天又下着大雪,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老管家心疼地看着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的嚴嵩。
嚴嵩抬起頭,目光越過嚴府高高的重檐,望向了皇城西苑的方向。
那裏的道鐘聲,彷彿已經穿透了風雪,敲擊在他的心坎上。
“入宮,覲見皇上。”
嚴嵩攏了攏袖子,將那雙顫抖的手藏進寬大的衣袖中。
“去向主子爺,辭官。求主子爺開恩,容老臣返鄉,頤養天年。”
風雪更大了。
嚴嵩那頂孤零零的青呢小轎,在夜色與風雪的掩護下,悄然離開了曾經不可一世的嚴府,向着那座吞噬了無數人命運的紫禁城,緩緩行去。
而在千裏之外的溫州府,那個親手將這塊巨石砸入京城深水潭的十二歲少年。
此刻正坐在雙魁樓溫暖的雅間裏,微笑着看着自己那三歲的弟弟,滿嘴流油地啃着一隻烤鴨。
窗外的寒風被厚實的棉簾擋得嚴嚴實實,炭盆裏的銀絲炭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剝啄聲。
陸明澤那張肉嘟嘟的小臉上沾滿了晶瑩的油脂,他費力地嚥下一大口鴨肉。
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哥哥真好,那雙烏黑亮麗的眼睛裏,透着一種未經世事雕琢的純真與對兄長毫無保留的依賴。
陸明淵伸出手,用潔白的絲帕輕輕擦去弟弟嘴角的油漬,眼神溫潤如水。
他知道,自己在這溫州府輕飄飄落下的一子,此刻已經在京城的深淵裏掀起了滔天巨浪,但他並不在意。
因爲這天下,這朝堂,這所謂的局,從他將那一千萬兩白銀裝船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按照他設定的規矩在運轉了。
而此時的京城,風雪如怒。
紫禁城西苑,萬壽宮的精舍內,卻溫暖如春,檀香繚繞。
嘉靖皇帝沒有坐在那張象徵着無上權力的龍椅上,而是隨意地盤腿坐在蒲團上。
手中那串不知道盤了多少年的小葉紫檀佛珠,此刻正靜靜地停在指尖。
在他的面前,跪着一個枯瘦如柴的老人。
嚴嵩。
這位把持大乾朝政二十年,門生故吏遍佈天下的內閣首輔。
此刻正穿着那件嘉靖當年親賜的一品仙鶴補服,整個人深深地伏在金磚地面上,像是一隻在暴風雪中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的老鶴。
精舍裏安靜得可怕,只有銅漏裏水滴落下的聲音,一聲一聲,敲擊在人的心絃上。
嘉靖靜靜地看着地上的嚴嵩,目光在那件已經顯得有些陳舊黯淡的仙鶴補服上停留了許久。
這件衣服,還是二十年前,嚴嵩第一次入閣拜相時,他親手賞賜的。
那時的嚴嵩,雖然也已年過半百,但眼中尚有精光,脊背尚能挺直,還能替他在這朝堂上,與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清流們撕咬、搏殺。
“惟中啊。”
嘉靖終於開了口,聲音有些沙啞,卻透着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溫和。
“老臣在。”
嚴嵩的聲音顫抖着,彷彿是從乾癟的胸腔裏硬生生擠出來的,帶着濃濃的死氣。
嘉靖微微前傾着身子,嘆息了一聲。
“你這身衣服,有些年頭沒穿了吧?朕記得,這還是嘉靖二十一年,朕賜給你的。一晃眼,都這麼多年過去了。”
嚴嵩的頭伏得更低了,額頭緊緊貼着冰冷的金磚。
“主子爺好記性,老臣……老臣一直把這件補服供在祖宗牌位前,日夜感念主子爺的浩蕩皇恩。”
“今日……今日是老臣最後一次面聖,便大着膽子穿上了,想讓主子爺……再看看老臣當年爲臣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