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造謠發酵得極快。
齊學斌把帖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小周站在旁邊,臉色不太好看。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初冬的寒風拍打着玻璃,辦公室裏暖氣開得不足,齊學斌搓了搓凍僵的手指繼續往下看。
帖子的內容很專業,不是普通網民隨手寫的發泄文。
第一段放出了林安晨團隊搬家時亂糟糟的照片,配文稱管委會花兩千五百萬引入的三無皮包公司。第二段偷拍了渲染農場的機櫃,暗示高價採購廢舊服務器喫回扣。第三段更狠,配上了老吳和齊學斌在走廊裏交談的照片,圖注寫着幹部怨聲道載。
評論區已經炸了。
“這是什麼特區,純粹是拿老百姓的錢打水漂。”
“兩千五百萬啊,夠建多少所學校了。”
“那個什麼火鴉動畫,查了一下,連個像樣的作品都沒有,憑什麼拿這麼多錢。”
齊學斌把打印紙放到一邊,拿起內線電話。
“老張,立刻來我辦公室。”
老張五分鐘後就到了。他看完帖子,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頭兒,這不是普通網民乾的。手法太專業了,明顯是花了大價錢僱的黑公關。”
“查。”齊學斌說,“發帖人IP,轉發賬號的來源,所有能追蹤的線索全部調出來。”
老張帶着網監大隊的小周立即行動。
結果在當天下午出來了。小周拿着一份報告走進齊學斌的辦公室,表情很難看。
“齊主任,第一個爆料帖的IP經過了五次海外代理跳板,從新加坡到東京再到法蘭克福,最後繞回國內。根本無法追蹤到物理層面的發帖人。”
“那轉發賬號呢?”
“全是水軍公司的批量機器人。”小周翻到報告第二頁,“我分析了點贊和轉發的時間分佈,呈現出典型的機器刷量特徵。每批次間隔三十秒,評論內容高度模板化。至少有五百個賬號參與了推波助瀾。”
齊學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着。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窗框微微震動。
四百多個水軍賬號,五次海外代理跳板,專業級別的文案和圖片編排。這不是一個人能幹的事。這是一條完整的水軍產業鏈。
“查不到源頭。”老張站在旁邊,臉色鐵青,“頭兒,這幫人太狡猾了。”
“查不到IP,就查動機。”齊學斌的語氣很平靜,“現在誰最希望清河的文創項目停擺,或者說身敗名裂?”
老張想了幾秒。“遠景資本。”
“對。”齊學斌說,“他們想把水攪渾,然後再出來做救世主。”
齊學斌站起身,走到窗前。十一月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卻帶不來多少溫度。他看着窗外空曠的街道,腦子裏快速梳理着目前掌握的信息。遠景資本先是以投資爲名試圖控制文創園,被拒絕後就發動網絡攻擊,這是一套標準的資本施壓組合拳。
話音剛落,何建國的電話打了進來。
“學斌,網上的帖子我看到了。省紀委已經接到了實名舉報信,舉報信都寄到沙書記案頭了。雖然沙書記暫時壓下來了,但省委宣傳部那邊已經有幾位副部長表示要派調查組了。葉援朝的人在裏頭煽風點火。”
“何書記,您怎麼看?”
“舉報信的內容我看了,全是捕風捉影的東西。”何建國的語氣很沉穩,“但輿論這個東西,真假不重要,傳播速度才重要。你必須在三天內把輿論平息,不然調查組一下來,你的文創園不死也得脫層皮。”
齊學斌握着話筒的手指微微收緊。何建國的警告不是危言聳聽。在網絡時代,一條謠言可以在幾小時內傳遍全省,而澄清真相卻需要幾天甚至幾周的時間。一旦省裏的調查組進駐,不管結果如何,文創園的聲譽都會受到不可逆的傷害。
“我明白。”
“學斌。”何建國頓了頓,“這次不是普通的網絡糾紛。有人在背後操盤。你要小心應對,不要衝動。”
“我知道。”
掛了電話,齊學斌看着屏幕上的惡意評論,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很久沒有聯繫的號碼。
“郭文強。”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通。
“齊書記。”電話那頭的聲音帶着明顯的意外和警惕,“稀客啊。”
“郭主席,最近清河的新聞看了嗎?”
電話那頭郭文強冷笑了一聲。“齊書記,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懷疑是我乾的?”
“我不懷疑你。”齊學斌的語氣很平淡,“但我知道,在蕭江市能找到這種專業黑公關公司的人,除了你和孫建平,沒幾個。孫建平已經進去了。那就只剩你了。”
郭文強沉默了。電話裏只能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
“幫我找個人。”齊學斌繼續說,“條件隨便你開。”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你?”郭文強的聲音裏帶着壓抑的怒火,“看到你倒黴,我今天能多喫兩碗飯。”
“因爲你現在只是個閒職副主席。”齊學斌的語氣沒有變化,“下個月清河特區有個跨市生態補償金的專項方案,八百萬。我可以點名指定由省工商聯蕭江分會牽頭評估。這能讓你在明年全省工商聯會議上坐回前三排。”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
郭文強在蕭江當了四年市長,如今被髮配到工商聯坐冷板凳。對於一個失去權力的人來說,能夠重新回到權力中心邊緣的誘惑是致命的。
“你要找什麼人?”郭文強終於開了口。
“蕭江市做水軍生意的公關公司。最近接了一個大單子的。”
郭文強冷笑了一聲。“你以爲我在工商聯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我在蕭江經營多年的眼線可沒撒乾淨。”他想了十幾秒,“清河這事手法很糙。蕭江市只有一個叫飛馬傳媒的皮包公司能做這個量級的網絡水軍。他們老闆叫強子,早年是在網吧搞盜版碟起家的,後來轉型做網絡推廣,近兩年開始接水軍單子。公司地址在蕭江市高新區創業大廈B座十二樓。”
“多謝。”
“別謝我。”郭文強的語氣變得陰沉,“八百萬的項目,你不許食言。”
“我說話算數。”齊學斌說,“從此以後,我們兩清。”
掛了電話,齊學斌立刻叫來了老張。
“飛馬傳媒,蕭江市高新區創業大廈B座十二樓。老闆叫強子。今晚就端。”
老張的眼睛亮了。“頭兒,跨區抓捕需要跟蕭江市局協調……”
“特區公安分局直接行動,但程序絕不能亂來。”齊學斌的語氣很果斷,“異地用警的報備手續我親自向省廳去求批覆。你帶便衣夜裏動手,記住,到了蕭江地界,按規矩通過省廳的聯絡員,借兩名當地派出所的民警全程共同勘察。抓獲嫌疑人連夜帶回,不留任何程序隱患和政治口實,明白嗎?”
“明白,不留把柄。”
老張轉身出去佈置人手。齊學斌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給了林安晨。
“林安晨,網上的帖子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林安晨的聲音氣得發抖,“齊書記,我們是在認真做動畫,憑什麼被說成皮包公司。我開個發佈會,把我們的樣片放出去。”
“現在放樣片沒用。”齊學斌把他按在椅子上,“別人會說那是花錢請好萊塢做的虛假宣發。這時候你不能說話,一說話就是狡辯。”
“那怎麼辦?”
“滾回機房去。”齊學斌說,“給我做十分鐘的無死角人物建模測試視頻。從骨骼綁定到毛髮渲染,全部展示出來。剩下的我來處理。”
“十分鐘?”林安晨的聲音有些猶豫,“齊書記,十分鐘的純技術展示視頻,我們至少要……”
林安晨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高質量的三維動畫製作是一個極其耗時的過程,每一幀都需要精細的調整和漫長的渲染。在沒有現成資產的情況下,七天內完成十分鐘的技術展示幾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七天。”齊學斌說,“我給你七天時間。做不出來,你自己打包滾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林安晨的手指緊緊攥着手機,他能感覺到身後團隊投來的目光。所有人都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個技術問題,這是一場關乎生存的戰役。
“行。”林安晨咬了咬牙,“七天。”
掛了電話,齊學斌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雙手撐在桌沿上低着頭想了一會兒。
夜色已經籠罩了清河新城。遠處的產業園二期B棟燈火通明,火鴉團隊的八個年輕人正在機房裏忙碌。寒風呼嘯着穿過空曠的街道,路燈在風中搖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拿起手機,給蘇清瑜發了一條信息。
“清瑜,幫我盯着遠景資本的資金動向。特別是過去一週內有沒有大額資金流出到蕭江市的賬戶。”
“收到。”
齊學斌放下手機,靠在窗框上。
網絡水軍的幕後黑手很快就會被揪出來。但他知道,抓到強子只是第一步。強子只是一個執行者,真正的幕後老闆一定藏得更深。
他需要更多的證據。
而林安晨的那十分鐘視頻,將是反擊的核心武器。用技術手段回應技術質疑,用事實擊碎謊言。這是最有效的方式,也是唯一的方式。
七天。
時間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