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一沉,虞慕睜開眼,看見小玫瑰。
小姑娘人小鬼大,已經跳下椅子,朝她招手。
現在確實也不便再待下去,虞慕起身快速打了個招呼,跟着小玫瑰離開客廳,朝廚房走。
看着未掛的通話,她正要裝作誤觸掛斷,手指剛抬起來,就聽顧況遲慢慢悠悠叫她:“虞慕,是你嗎?”
正要裝不是,身後脆生生地喊:“表姑姑!手機手機!”
虞慕下意識捂着聽筒,但明顯於事無補。她蹲下來,故作兇狠:“這是我的手機,想玩找你爺爺給你買!”
小玫瑰見狀果然嘴一撇,一臉不可置信地瞧着虞慕,後退兩步,撒腿就跑。
等搗蛋鬼走遠了,虞慕聽到聽筒對面在忍笑:“你就這麼嚇唬小孩,不怕他爸知道了打你。”
虞慕沒心情玩笑,“從哪句開始聽的?”
“也沒哪句。”
言語間笑意未減,顧況遲稍作遲疑後,才道:“大概是從你說你愛我愛到深沉、要跟我結婚那句開始。”
虞慕早有心理準備,糾正他,“結婚是不假,愛到深沉是你編的。”
“是我編的。”他坦蕩承認,“但意思是這個意思。”
確實。
她也承認。
頭有些疼,虞慕拐過拐角,沿着走廊往樓上走,順便給他解釋前因:“手機在小外甥女那兒,可能誤觸打給你了,讓你聽到這些,見笑了。”
“不算。”他的語調慢慢悠悠的,“如果有人不尊重我的想法,我會比你還氣。”
踩在木質樓梯上的動作慢下來,虞慕確信了對方是真的沒有把她適才的話當真。
鬆了口氣的同時,不免思緒萬千。
虞慕望着前方節節延伸的臺階,懶得往前走了,就近停在在二樓的轉向平臺,後靠着牆。
她儘量讓情緒變得輕鬆:“你家有人不尊重你的想法?”
“那倒沒有。”
鼻尖輕笑,虞慕沒信。
倏地,肩膀一沉,像是被什麼東西打了下。她低頭看去,找到了還在木板上彈跳了幾下的小球。
還以爲是小玫瑰落下的玩具,虞慕彎腰撿起,卻在瞧清球體時,僵在原地。
她匆匆掛斷電話,將小球挪到眼前。
儘管有些落塵,但裏面鑲嵌着的顏色卻非常清晰,似枝葉濃密的綠色牢牢掌控着虞慕的視線,拉扯着她回到不敢觸碰的回憶裏。
小時候,這種玻璃球風靡一時,幾乎每家每戶都有。因着裏面會有不同的顏色,大多都是混色同賣,所以兒時的虞慕花了好久才收集到了九百九十九顆綠色玻璃球。
那時,她最喜歡和虞曖玩藏找東西的遊戲。
一方將物品許上願望交給對方去藏,找到了,願望就可以實現,反之,永遠都實現不了。
她們最後一次藏的東西,就是玻璃球。
因着找了兩天,虞慕都沒找到她藏的最後兩顆,還因爲九百九十九顆殘缺和姐姐鬧了好大的彆扭......
時隔這麼多年,竟然出現在這兒。
虞慕回頭,按照剛剛她站着的位置去尋掉落的足跡,最終在牆壁上掛着的油畫下面,找到了那處空缺。
她試着把玻璃球放進空洞裏,果然鬆手的下一秒,球身和牆壁完美貼合,離遠些看,根本不會發現掛着五顏六色畫幅的相框下,會鑲嵌一顆綠色玻璃球。
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在虞慕後退兩步時,那顆珠子又掉落下來,滾到她鞋邊。
虞慕重新蹲下身,伸手去夠,一滴淚猝不及防砸向手背,水漬霎時暈開,沿着掌紋四下逃竄。
她被驚了下,本能地抬手去抹眼淚,卻越抹越多。肩頭止不住地發抖,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整個人重重跌坐在冰涼的木板上。
曾經無數次,虞慕都想不通,自己爲什麼非要找這兩顆球,爲什麼在虞曖找她道歉的時候關上門,爲什麼那麼較真。
在虞曖去世那段時間,她每天都在假設,如果自己柔和些、好說話些,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無數個想不通的問題在腦海中翻湧,像是密密麻麻的針,扎得她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一邊的手機震動兩下,屏幕亮起來,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自動聚焦在那句話上。
GKC:[需要幫忙嗎?]
虞慕知道他問得是薛爲博的事,殘存的理智被眼下的瑣事拽回現實。她垂着眼,盯着屏幕許久。
淚水還在往下掉,砸在屏幕上,暈開那塊微弱的光。她抬手去擦,手背蹭過臉頰,帶起一片溼涼。
也顧不得狼狽不狼狽的,似是發狠了,虞慕拉緊袖子抬起胳膊,粗魯擦過眼睛和臉頰,留下的痕跡加重了眼眶的紅。
調整好呼吸,她吸了吸鼻子,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刪刪改改半天,只敲出幾個字:[不用,我能處理好。]
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她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把臉埋進膝蓋裏,任由情緒發泄。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沒看,只死死攥着手機,冰涼的外殼硌着掌心,竟奇異地生出一點微弱的支撐。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抬起頭,抹掉臉上的淚痕,撐着木板站起身。膝蓋麻得發疼,她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牆站穩。
她點開那條新消息,只有簡短的一句:[嗯,加油。]
沒有多餘的追問,沒有刻意的安慰,卻讓她緊繃的神經,悄悄鬆了一寸。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會兒,心底將顧況遲的態度剖析到分明,也不讓自己陷入往事囹圄之中。
將手機鎖屏,玻璃球收進口袋,腳步有些虛浮地往樓上走。
天還沒完全黑透,遠處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漫過街角,窗外是平和又溫馨的暖色。
虞慕經過時收回目光,握緊了掌心的玻璃球。
那晚過後,不知是長輩們妥協了,還是薛爲博把她的話聽了進去,這半個月,虞慕全身心投入到“空中書房”的項目當中,沒再被打擾。桌上壓着的那份有關薛家產業的報告也沒了發揮的用途。
確定選址地的這晚,虞慕和顧況遲通了話,告知了家裏兩人已領證的事實。
掛了電話,偌大的辦公室只剩她一個,虞慕關了電腦下班,打開打車軟件還沒選擇目的地,屏幕上方彈出薛爲博的信息:
[抱歉這麼晚打擾你,現在方便在咖啡館見一面嗎?]
虞慕打字:[你有事?]
薛爲博:[對,還是聯姻的事,我有一些話想和你說。]
這行字從發送速度來看,虞慕感受到對方也是爲難,索性趁着這次徹底說開。回覆後,她取了文件下壓着的那份資料,關燈下樓。
-
滬市機場,停車場。
上了車,齊奐在駕駛室看向後視鏡,“顧總,我們去潘月公寓嗎?”
剛閉上眼的顧況遲倏地看來,“去那兒幹嘛?”
齊奐一噎。沒把“你一下飛機就給虞小姐打電話,原來不是要去找她嗎”說出來。
他咳了聲,開始找補:“小侯總和小蔣總在潘月公寓後面那條街旁邊的錦江大道新開的一家咖啡館等你。”
顧況遲:“......”
額前一跳,他抬手去按。
齊奐:“顧總?”
顧況遲沒好氣,“晚上七點,定咖啡館?”
齊奐道:“是小謝總的意思,他要倒時差。”
顧況遲徹底無語了。
呼吸一沉,他長腿一伸靠在後座,“走吧。”
...
三十分鐘後,顧況遲到達地點,被引着上二樓,看到了窗邊兩人。
聽到響動,蔣川彥轉過來,露出手裏的高腳杯,“歡迎來到我的咖啡店!”
“倒時差?”顧況遲瞥見他手中高腳杯盛着的牛奶,“從泰國回來,倒得哪門子時差。”
蔣川彥:“......誰叫我本身自帶美國時差呢。”
他還惦記着領證的事,“被家裏安排的?”
顧況遲沒答,算是默認。
蔣川彥:“看出來了,剛領證就能出差這麼久,還真是無愛一身輕。”
他喊侯澤,“要是哪天你哥也會粘人,你一定得告訴我,我肯定不遠萬里也要飛回來看看對方是何方神聖。”
顧況遲先接話,“放心,沒有那一天。”
蔣川彥心裏咯噔一下。
別人這麼說他不信,但對方是顧況遲......
十之八九。
三人到齊,本就是爲了今天調研的數據結果,侯澤問顧況遲喝什麼,得到不喝的回答後,正式開始。
隨着二層整個清場,一層顯得熱鬧的多。
虞慕推門進來的時候險些沒瞧見薛爲博,還是他起身,她纔看到他。
這家咖啡館是新興起來的,辦公室的同事嘗過覺得不錯,還給她推薦過。到門店裏來,也是第一次。
薛爲博紳士道:“喝什麼?我請客。”
虞慕點了杯果茶,“我自己付就好。”
話落,一陣沉默。
但好在咖啡館都有播放背景音樂,加上店內有意營造的溫馨氛圍,也沒叫人覺得身上多不自在。
起碼,虞慕是這麼覺得的。
反觀薛爲博,可以用坐立難安來形容。
摩擦着杯壁半晌,他纔開口:“你和顧......他進展的怎麼樣了?”
虞慕:“薛醫生,這是我的私事。”
“抱歉。”
沒再繞彎子,虞慕坦率道:“薛家的項目出了問題,資金週轉不開,這時候如果能和一家資金雄厚的公司合作,困難自然迎刃而解。”
薛爲博稍稍意外,片刻後瞭然,“我承認,這就是我轉變態度的原因。雖然薛家不如顧家顯赫,但我們兩家也是世交,彼此更熟悉,關係也更牢靠,所以我今天來也是希望虞小姐能再考慮考慮,薛家不失爲一個更好的選擇。”
“......”
二樓。
顧況遲瞥見齊奐微信的時候,罕見的卡殼。
侯澤提醒:“哥,你——”
顧況遲看了眼打哈欠的蔣川彥,“川彥不說要中場休息,先休息五分鐘。”
隨後將筆一推,撈過手機往旁邊的環形中控臺走。
在偌大的玻璃前站定,顧況遲也不怕下面的人看到他,自若屹立,單手插兜。
這個位置可以將一樓一覽無餘,但從一樓往上看,看到的只有綠色植株和花束。
是蔣川彥在設計方案時一反奢華風,特意要求。
現下倒是方便了他。
幾乎是一眼便找到了虞慕的位置,視線隨即鎖定在她對面的男人身上,眼眸一眯。
他拿過手機解鎖,找到她,打字。
樓下。
薛爲博的目光真摯,態度誠懇,但落在虞慕眼中,無疑於背刺那日他信誓旦旦講述自己嚮往的婚姻。
她脣角挑起的抹意味深長的笑,“他就是我最好的選擇。”
薛爲博打量她,似乎在思索這話的真實性,不免道:“不選我可以理解,見風使舵、帶着目的的合作被拒絕很正常。但虞小姐現在情人眼裏出西施,就不怕他也是看中你背後的虞家?”
回答被微信信息打斷,虞慕解鎖。
GKC:[在幹嘛?]
她垂眸,面不改色:[準備睡了。]
按下發送,虞慕也不知怎麼,沒來由的心虛讓她再開口和薛爲博的語氣裏都弱了些。
“他和別人不一樣。”
她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沒有再糾纏的必要,她給出臺階:“薛醫生儘管把問題都推在我身上,今晚我們就當沒見過。”
話落,手中的屏幕一亮,虞慕看去,蹙眉。
GKC:[在咖啡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