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楓收到一條短信:
【你真的以爲我拿你沒辦法?】
附帶一張照片,是週週裸着上半身背對鏡頭和人接吻的畫面。
打了很大的馬賽克,但杜若楓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天娛第一個籤的藝人,當年差點被埋了就是因爲這張照片,後來多次被扒出來翻炒過,但都不了了之,一方面是杜少霆手段硬,一方面是週週自己爭氣,戲好,人品也好,積攢的口碑替她抵消掉了很多負面消息。
這張照片大概有個十年了,照片上是她出道前和初戀男友的,也是那個人渣自己爆出來的,他手裏有很多親密照,當初拿來賣錢,是杜少霆一張一張買下來銷燬的,這張至今清理不乾淨,也是因爲是最先傳播出來,範圍太廣。
不過經歷了好幾輪的稀釋,到現在相信的非常相信,不信的也就只當是假的了。
但黑料這種東西,反覆炒作可能會稀釋掉,也有可能在不斷累積中一瞬間點爆,這個圈子一向殘酷,風向瞬息萬變,誰也不敢說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杜若楓眯了下眼睛,用一個新號發來的消息,但不用猜她都知道是蘭婷婷。
她也清楚蘭婷婷什麼意思,多事之秋,娛樂圈大震盪,趁機渾水摸魚放對家黑料的也多不勝數,目前天娛還算安穩,但放一顆炸彈進來,會引發什麼多米諾骨效應,誰也不能預料。
杜少霆的強硬這些年沒少給自己樹敵,但輕易不會有人敢來跟他碰,心狠手黑的人往往底線也低,真拼起來,多半是要殺敵八百自損一千。
但現在情況不一樣,太亂了,是敵是友分不清,到處都是點炮仗看熱鬧的,真挑出點事兒來,根本壓不下去,且很難溯源。
「你的訴求是什麼?」杜若楓思忖片刻,回她。
「我要你退出《浮城》這個項目並且仔細交接保證投資方不撤資,當面鞠躬跟我道歉,聯繫媒體撤銷你對我的所有抹黑,然後辭職離開歡亞,滾出A市。我對你夠寬容了吧?」
「可以。」
蘭婷婷許久沒說話,大概是沒想到她會答應的這麼爽快,反而不知道怎麼接話。
杜若楓握着手機,抬頭看了一眼虛空。
快到家了。
疲憊讓她感覺一種濃重的厭倦,以前覺得家是港灣,難過了孤獨了累了都想回去。
其實只是因爲家裏有杜少霆。
哥哥。
這兩個字曾經是她覺得最溫柔的文字,可到頭來變成尖刺紮在她胸口。
“我今晚回望海住。”
是她那棟小公寓。
杜少霆再次沉默,以前總反覆想要劃開些界限,但真到這一步,他卻感到一種濃重的不安和自責,明知道這樣是最好的結果,但卻能聽到自己內心不斷妥協的聲音:爲什麼要這麼逼她呢?兩個人相依爲命這麼多年,放她一個人,他真的捨得嗎?
“我送你回去。”他最後也只是這麼說。
杜若楓倒是沒拒絕,點點頭:“嗯,謝謝。”
很禮貌,很客氣,也很疏遠。
這是她第一次跟他說謝謝。
杜少霆的喉嚨像是堵住了,半晌才說一句:“若若,不要賭氣。”
杜若楓笑了下,搖搖頭:“沒有,你放心哥,我沒那麼幼稚,我也不會怎麼樣,你還是我最親的人,只是總要給自己畫條界線,好時刻提醒自己不要邁過去。哥,我也沒別的辦法了,沒有要疏遠你的意思,可你說的對,我長大了,該有點分寸。”
她語氣真誠,杜少霆啞口無言,平日裏的強勢蕩然無存,像個孩子到了叛逆期但無能爲力的老父親。
何況孩子看起來是懂事了,他明明應該感到欣慰的,卻實在高興不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也沒能想出什麼說辭,只是叮囑:“一個人住別應付自己,我叫靜姨來照顧你,你不喜歡她住家裏,就讓她住樓上。”
他把樓樓上樓下都買了,原本只是預備着怕她覺得吵。
杜若楓點點頭:“好。”
她再次微笑,好像又回到小時候,她脾氣一向很好,但帶着些微的疏離,跟誰都保持着禮貌客氣的距離感。
她從小就跟他最親近,有時候連爸媽都會嫉妒,沒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有這種待遇。
“晚安,哥哥。”她退開半步,笑容淺淺。
“晚安。”
他目送她下車,不放心,還是推開車門走下去,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距離,一直送她到進電梯。
杜若楓也沒說什麼,表情始終淡淡的,電梯門合上的時候甚至還在對他笑,揮揮手:“再見,哥,回去吧。”
那樣平靜的溫和的不帶任何不捨和賭氣情緒的告別,好像很早就沒有過了。
她總是用一種挽留的眼神看着他,每次都要說:哥,我不想你走。
他每次都要安撫好幾遍,每次都要保證:我很快會再來看你。
她才能放他走。
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情緒,到最後只感覺到一種難言的悵然若失。
杜少霆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杜若楓發消息告訴他:我到家了哥哥,路上注意安全,早點休息。
他手指懸停在對話框很久,想說自己一個人要好好喫飯好好睡覺,想說想家了隨時回去,想說……想說的太多,不放心的也太多,但她剛學着要從他身上移開目光,他的關心大概也是一種負擔,於是最後只回了句:好。
他轉身,跨過旋轉門,被風雪灌了滿懷,又想叮囑她出門記得穿厚一點,風雪太大記得叫司機來接,別自己一個人開車,不安全。
旋即又搖頭,怎麼操不完的心。
可思來想去,還是擔心,於是靠在車頭煩躁地抽了根菸,路燈斜斜打在他身上,呢料的大衣擋不住嚴寒,徹骨的冷意削不掉他的憂心,於是仰着頭,不知道怎麼辦了似的,徒勞看着那盞亮着燈的小窗。
不知道過了多久,燈暗了。
大概是睡了。
他也該回去了。
拉開車門坐進去,司機小聲請示:“先生您去哪兒?”
想說回家,可那房子,她不在了,頓時就覺得冷冰冰的。
“去公司吧。”
這個時候了,最忙的部門也早就下班了,總裁辦一個人都沒有,他只開了一盞燈,坐在偌大的辦公桌前,第一次感覺到茫然無所適從的空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手機又響了,他立馬拿起來看,只是一條扣款短信,她半夜不睡覺在網購。
她手裏幾張卡都是他的副卡,她很少動,只一些大額消費會從上面出。
手機斷斷續續響了好幾下,都是一些扣款信息。
他就那麼盯着看,猜測她此時的心情。
想給她最好的,想滿足她一切願望,想讓她無憂無慮一輩子幸福快樂,但好像總是差一點。
消息停了,她以往會高高興興分享自己買了什麼東西,今天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點開她朋友圈,看到一條最新動態。
一張合照,四五個人,有男有女,在她家裏。
她笑得很燦爛,挺高興的樣子。
她的朋友她都認識,從學生時代就玩在一起的只有兩個,梁思憫和路寧,都不在照片上。
他擰着眉很久,不安感越來越盛。
都是些什麼人,知道根底嗎就帶回家。
什麼時候去的,他怎麼不知道?
送走了沒有?
他腦海裏轉了三四圈,最後勉強平復下心情,算了,她大了,不應該這麼草木皆兵。
管太多了她又要生氣,說他不給她空間。
她好不容易有自己的生活,不圍着他轉,他應該尊重她,給她足夠的自由。
管太多是病,杜少霆,你踏馬省省吧她又不是三歲小孩。
但……
但萬一出事了呢,他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杜少霆被這一句話打破所有建設好的心理防線,一個電話打了過去。
響鈴三秒,杜若楓就接了起來。
“哥?有事嗎。”她聲音帶着鼻音。
“寶貝,大半夜還接電話啊。”那邊隱約傳來聲音。
是個女生,但顯然跟她一起睡的,杜少霆頓時煩躁起來。
一想到她身邊有他不認識的人就煩的要命。
“嗯,我哥,沒事你睡吧。”
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下了牀,去陽臺:“我朋友睡了,我出來跟你說。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她的聲音很平靜,帶着點被吵醒的慵懶。
片刻後,似乎沒等到他回答,她恍然想起來,“是因爲我剛買東西嗎?不好意思啊,用錯卡了,我有錢,也不買什麼貴重東西,給朋友選了幾件禮物,下次我注意。”
很禮貌,很客氣。
很……讓人不爽。
“跟我客氣什麼,我的都是你的。”他的語氣硬邦邦的,轉折生硬地說,“不要隨便帶陌生人回家。”
杜若楓笑了下:“不是陌生人,我的幾個朋友,以前在你那邊住,他們不好意思去家裏,今晚他們正好在附近,就來玩一會兒,太晚了我就讓他們住下了。”
她已經不把那裏稱作家了。
杜少霆想說,你的朋友我就沒有不認識的,你哪門子朋友。
可這樣說太咄咄逼人,雖然她一向不在意他管太緊,但這麼直白地說出自己一直清查她周圍一切,還是有些過分。
杜少霆閉了嘴,到最後只說出一句:“照顧好自己。”
“會的,謝謝哥。”她語氣溫和,“那我睡了,再見。”
又說謝謝。
草。
杜少霆掛了電話許久,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不爽什麼。
他打開電腦,開始處理一些積壓的工作,靠工作來麻痹自己。
直到天矇矇亮纔去休息室躺了一會兒。
做了個夢,夢到她結婚,同新郎交換戒指,對方站起來和她一般高,他頓時覺得天塌了。
哪來的歪瓜裂棗,也配?
他猝然驚醒,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吐出一口鬱氣。
他翻開筆記本把那份資料從頭到尾又看一遍,最後得出十分刻薄的結論:一羣殘次品。
他把文件發回給梁思諶:衍城就沒幾個條件過得去的男的?
這份資料還是梁思諶託人整理的,內容之全面,人員之精挑細選,幾乎是按照丈母孃選女婿的標準來的,身高一米八是硬性條件,五官端正是最基礎的,家庭資產遠低於杜家的都不在考慮範圍內,全都是父母健在家庭合睦資產豐厚加自身硬件軟件都過得去的,有個條件非常好但兄弟三個家庭稍微不那麼和諧的他都沒敢放進去。
衍城就算來個青年才俊選秀101都不會比這個目錄更權威了。
梁思諶也重新翻了一遍,然後回他:你踏馬想找茬直說。